我要在夜里安宁

沈虎根


  说起学徒生活的苦楚,是三日三夜也诉不尽的。每天的工作是挑水、劈柴、烧饭、倒夜壶、烫老酒、端脸水、搬货物、揩柜台……整天这样晕晕乱乱的干着。只有夜里的六个来小时才是我自己的时间,只有在这时我才真正尝到做人的滋味,因为这时我才能有在被窝里流流眼泪的自由和权利,然后甜甜蜜蜜的睡着,一直到第二天。我常常在这时想:“这是多么难得的安宁啊!”

  可是后来连夜里的时间也不完全属于我的了。

  老板的儿子小老板,我叫他师兄。他的老婆我叫她师嫂。我的床铺是搭在他们房里的(为的是怕我偷吃店里的东西)。这位师嫂也不是个好东西,活象戏文里的“妖妃”。有一次她从床前走过,自己不留意,眼睛撞在我的蚊帐杆子上。这下可不得了啦,她立即扑在男人肩上哭个不停,小老板就跑过来将我的蚊帐一把拉下,恶狠狠地说:

  “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撑蚊帐!”

  这样,在白天乱了一天而在晚上还要喂蚊子,倦乏的身子一倒下去,蚊子就嗡嗡的飞围拢来,两手抓得似刨黄 瓜。终于晚上也得不到安宁了。

  接连一个月,身上被蚊子咬得全是疤。母亲来问我,我怕她难过没有对她实说,她以为我生了“葛佬疮”,还用了六莲树根合上猪油,调成“药料”来给我擦。我为了不使母亲心里难过,还是不向她讲明,装得很听话地将她送来的药料收下了。这时我唯一的希望是秋天快过去,因为到冬天蚊子就没有了,就是不撑蚊帐也不要紧了---夜里的时间又是我的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蚊子也渐渐的少了。无蚊的冬天快要来了,我的心里浮起一阵希望。

  左盼右盼的盼到了冬天,蚊子虽然没有了,可是我在夜里仍然得不到安宁。

  这小老板不知打从哪里牵了一只小狗来,起名叫“来富”,意思是来了这只狗他们就会更加“富”起来。他爱这狗像宝贝一样,让它睡在房里。他还笑着对老婆说:“我们房间里从今多了一个保驾的啦,一个是雨墨,一个是来富。“我听了很气忿,将棉被往头上一盖,不愿再听下去。

这只狗竟和他的主人一样刻毒(大概上前一个主人教惯了),一夜工夫要大小便数次,而且一定要到房外去才肯大小便,不给它开门就会“呜哩呜哩”地吵个不休。这时小老板就要厉声到骂:

  “死人,来富要解尿了,还不爬起来给开开门!”

为了这只狗,每天晚上,我总要惊醒好几次。十二月的大雪天,无情的西北风狮子般的吼叫,吹在身上像刀刮一样,等它在房门外解完尿摇头挥尾进来睡时,我已冻得周身发麻,牙齿抖得像开机器。第二天眼睛红得像油光桃,还得照常干活。就这样,我白天的时间被老板剥夺去,夜里的时间被这条狗剥夺去。我真恨透了这条狗,我想:“要恢复我夜里的安宁,除非将它弄死!”

  小老板他们的房间和货栈、厨房连接在一起的,日常生活和烧酒、酱油一类货品的“做外快”掺假,合起来每天的用水量是不少的。这一天的午饭后同往常一样,老板家的人轮番午休时(老板在冬春季节也有午休),也正是我到池塘里挑水的时刻。由于我连续的在夜里少睡,白天也总是处于睡眠的“饥饿”状态,头脑糊糊涂,脚步跨不稳。我一担水挑在肩上,要翻过一个土坡,竟迈不开步了!突然,我全身冒出一阵冷汗,天旋地转一来,连人带桶从土坡上滚了下去……我醒过来时,庆幸水桶滚得比人快,没有湿着衣服,不然人不冻着才怪呢;但当发现在阴沉沉的低空中,有一只苍鹰在我头顶上盘旋;我恐怖地想,照此下去,总有一天要这样死过去喂老鹰的。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但在这。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但在这午休时间,四野旷无人烟,谁来理我,引起反响的是乌鸦的几声惨叫。我觉着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赶快振作精神收拾起空担捅,返身往池塘那边去。这时我想,我身体这般虚弱,多半是夜里少睡造成的,不是它死就是我死,下决心要把这狗弄死!

  几天后,我借着到后面塘里去挑水,将它慢慢地诱到塘边,一把抓住领鬃毛,“扑通”抛在塘中心。我这时心里“别突别突”地跳得很凶,赛过犯了一条人命案子似的,因为从我出生以来,从没有做过这样“杀生害命”的事;要晓得我幼小使上非常喜爱小狗小猫的,反感别人对小动物的残害,可眼下竟是我亲手杀害小狗了!但是我却不后悔。我想:“这一下可出了我这口恶气了,今后夜里的时间又是我的了。”

  不料,我一进门刚放下水桶,小老板劈头就是一拳,打得我鼻血泉水似的往外涌,晃了晃身子几乎倒了下去。我一面用双手按住鼻子管,一面定眼一看,只见那只水淋淋的小狗坐在门角里用仇视的眼光向我扫射。原来我把它抛到塘里时,一时心慌,忘记绑上一块石头,被它跳上了岸,而且比我先跑到店里。我想:“这下可糟了 ,不知是哪个告诉了的!”

  小老板板着脸,抽动着脸上的横肉,杀气腾腾地,恨不得将我一口吞下去。他狂跳着说:

  “你良心这么黑,老子也叫你吃吃苦头!”说着将我一把拖到塘边,猛地一下,“扑通”抛在水里。我在水里拼命挣扎,吞了好几口塘水,才划到岸边,抱住一根枯杨树根,然而我已经力气用尽,上半身在塘滩上,下半身浸在水里,晕倒了。

  “要淹死的,快拉起来呀!”有几个善良的邻妇惊得尖叫起来。

  “嗨!你再不拉起来,老子也打你下水!”

  “妈妈的,哪里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学生子!”周围的人看的都愤愤不平起来。

  小老板的父亲??老老板一看闲人已经不服气,赶紧一面假意地埋怨儿子,一面将我拖上岸。

  等我神志有些清醒,母亲已坐在我的身边。我的家离镇上不远,大概是旁人通知了她。母亲流着泪,咬着牙齿,悲痛地说:“雨墨,你跟妈回去,不要愁,娘讨饭也会把你养大的。”

  “啊??”的一声,我倒在母亲的怀里哀伤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