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的 灯
薛家柱

  每个人的一生,总有象征自己生活的灯。有的是信仰的长虹、献身的政党,有的是先哲师长、诤友爱侣……但对我来说,却是慈母手中的灯。
  最早,我认识这盏灯是几岁?我无法判断。不会超过三岁月吧,反正是婴儿混沌初开的梦中。因为保存在我脑海中的最早记忆,就是这盏灯。我好象是在这金黄的灯光中,认识母亲那年轻、慈爱的笑脸,我也在这光环中,认识这个陌生而神奇的世界。
  那是夏天,迷人的夏夜。窗外,是蓝宝石般的星空,缀满钻石般晶亮的星。我的床在爸爸妈妈的大铁床旁边。是一张三面有围栏的红漆雕花床,大得可以让我在上面打滚。夏天,家乡的蚊子多得吓人,用艾蒿烧熏还驱赶不掉,妈妈就在我床上张起一顶雪白的珠罗纱帐,每天在我临睡前用蒲扇赶,再用“美孚灯”照。
  那时,我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望着妈妈跪在床上,手中高擎着灯,往帐子每个角落照去。油灯一凑近,蚊子就掉进长脖子的玻璃罩内。待照完了蚊子,她就坐在我身边,一边摇着大蒲扇,一边轻拍我入睡,嘴里还哼着轻柔的《摇篮曲》……我母亲是家乡最早一代女教师,三十年代初曾到杭州进过新式学堂,回到家乡一直在遗惠小学教书,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做古诗。
  每天,我就在这金黄的灯光下,在轻柔的《摇篮曲》中,在窗外星月交辉和艾蒿的氛围中甜甜地进入梦乡。
  我一年年大起来了,自己能站在床上用萍扇啪哒啪哒赶蚊子了,还咿咿呀呀挥动小手在床上乱蹦乱唱。母亲仍是不放心,每晚为我照蚊子,直到我十来岁,她还是没放下手中这盏灯。只是有时趁我睡着了,再拿灯悄悄来照。
  其实,很多时候我并未熟睡,闭着眼做着少年人的梦幻。每当灯光透进莹白的帐内,透进我朦胧的星眼,一股奇异的激情会陡然从心中泛起,眼眶顿时湿润。那时我已读过《爱的教育》之类的文学作品,深为父母之爱所动,自愧无法为父母分忧,像那个代父亲抄写文稿的孩子那样。
  抗战越来越艰难了,火油供应紧张。母亲就在《儒林外史》中描写的那种青油灯下,教我读《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油碟上放二三根灯芯草,在如豆的灯光下,我读着《陋室铭》,读着……“何日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也读着《西游记》、《水浒》……
  直到我初中毕业离开家乡,去慈溪就读锦堂师范,母亲还一边忙碌地为我准备衣被、帐子,一边不住叮咛:“冬天要把棉被掖好,夏天要把蚊帐塞牢,当心蚊虫……”她知道,今后再不能为儿子用灯照蚊子了。
离家那天清早,她摸黑起来为我烧好早饭。出发时,天还没亮,夜空是乌洞洞一片,小城还在酣睡中。我住的那条小巷还没有路灯。母亲就高擎着这盏自小为我照蚊子的高脚油灯,站在门口为我照路。早春天气,寒气料峭,凛冽的西北风吹得油灯熠熠抖动,也吹拂着母亲花白的头发。走到巷口回头望去,母亲仍高擎着灯站在门口,那摇曳的灯光已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朵火苗在黎明前的夜空燃烧。
  现在母亲已长眠在山谷二十年了。她临终前还对我弟弟说:“把灯亮起来……把灯点亮……”每当我案牍劳作,或是掩卷深思,甚至在恍惚的梦幻中,我的面前就会出现这盏远岸遥灯。母亲那高擎油灯的形象犹如一幅西洋油画,在我的记忆中是那样生动、鲜明。那灯光是那样明亮、温柔,灯光中母亲的脸是那样慈爱、神圣,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它永远在我人生道路上闪光。每当我苦闷懈怠时,每当风雨、泥泞之夜,这灯就会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照耀我生命的历程……

1986年4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