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尔 泰 的 眼 睛


顾 艳


1


  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夏天,连长李关祥去了一趟离阿尔泰不远的一个边防站。边防站座落在一片草地与沙漠相杂的空旷原野上,一条大河在边防站围墙外边喧嚣。这条大河叫额尔齐斯河,它发源于阿尔泰山,穿过中亚细亚栗色的土地,流入俄国境内,然后与鄂毕河汇合注入北冰洋。据说大诗人李白当年就是溯这条河而上,从碎叶城进入祖国内地的。
  连长李关祥的父亲五十年代初作为一名普通的中国边防军士兵,曾在这个边防站服役。他惊叹于这里夏天气候的酷热,冬天气候的寒冷。几乎有半年时间人们的毡靴和大头鞋是呆在冰雪之上的,还有半年成团的蚊子从芨芨草和茂盛的芦苇丛中飞出来,如蜜蜂一般密密麻麻地落满房间的角角落落。晚上熄灯哨音吹过后,人们钻进蚊帐起码折腾一个小时,才能将蚊帐里的蚊子消灭干净。这时候士兵们就会咒骂那第一个建站的人,也会要求上级领导迁址。但都遭到拒绝。因为这个边防站始建于1204年秋天,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铁骑开进阿尔泰草原的那一年。那一年强盗头子巴铁的势力非常强大,成吉思汗一时奈其不得便用了招安的办法,给他封了职务,又在荒凉的边界地带建立一个边防站,令其驻守。巴铁长叹一声结束了侠盗生涯,带着他的哈萨克漂亮妻子和队伍到边防站就职。他们白天巡逻,夜晚站岗,苦役般的生活因为抬头能见阿尔泰山,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寂寞。
  阿尔泰山与任何山都不一样,它是从北亚大草原到中亚大草原中间慢慢隆起来的,牧草从四面八方来到阿尔泰,牧草捧着各色各样的花来到阿尔泰。草原的花就自然地排列组合成向高处蔓延的美丽图案,图案中伸展出的灰蓝色岩石,就像与天空连在一起。边防站是一座结实的土坯房,一溜竹杆拦成篱笆。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很浅,因为靠近大河。巴铁的妻子每天早晨都来这里打一次水,她是边防站唯一的女性。那些野性未泯的男人虽然惧于巴铁的威严,但也深深爱戴这个如草原上最美丽的花一样的女人。女人使他们有了丰富的想象力,女人使整个边防站充满了活力。当然女人本身决不是供人欣赏的东西,她并没有靠男人吃闲饭。她放牧着一群羊,几百头自由地在荒原上游荡的奶牛。在她眼里这些蓄群和那些男人,都是她不可割舍的爱。她十分多情,恨不得张开她那丰满的胸膛,将所有男人都搂在怀里,给他们以温馨以爱抚。她是一个母性十足的女人,也是一个单纯、天真和可爱的女人。
  “我叫萨依图娅!你叫什么?”巴铁的妻子总是这样热情地问讯那些新兵。但新兵往往红着脸,为站长妻子打起一桶水就跑开了。萨依图娅知道新兵中有一位汉人,他的父亲是江南商门大贾;他是被蒙古人的铁骑掳来的,也是蒙古人控制江南商门大贾的一种手段。这是她从她丈夫巴铁这里知道的,她还知道了那个汉人的名字叫刘旭东。
  刘旭东长得白皙秀气,个子不高却在萨依图娅眼里是最具男人魅力的。萨依图娅对他很有意思,她总是不忘抓住一切机会诱惑他。每个周末她都会悄悄地将他的床单收拢起来,拿到河边洗净。但有些斑斑点点是很难洗净的,比如刘旭东某个晚上从梦中不经意流出来的东西。

2


  现在连长李关祥对父亲五十年代初作为一名普通中国边防军士兵,并没有什么探寻的兴趣。他早就知道父亲那几年是怎样呆呆地眺望远方那无法看见的家乡。按父亲的说法就是单调生活将他折磨成了一个滑稽的人物。连长李关祥理解父亲所说的滑稽人物,就是指有过荒原独自生活的经历。这样的经历证明人是离不开人的动物。连长李关祥到达边防站的第一天,就听士兵们讲了许多边防站和阿尔泰山的故事。其中成吉思汗的故事比巴铁的故事更令他震动,他想除了成吉思汗,谁还会说“不许上山,朕的眼睛在这座山上。”呢?
  阿尔泰的眼睛也就是成吉思汗的眼睛,成吉思汗也许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一双女性似的猫眼。那猫眼除了对敌人斩尽杀绝,也决不对违反纪律的官兵丝毫宽容。那一年成吉思汗亲自率领大军,穿过辽阔的亚细亚大地远征欧洲,在萨罗泽基草原施行了一次极刑,将一名青年刺绣女工处以绞刑。在这之前,亚洲的大部分地区都处于成吉思汗的统治之下,他将这些地区划分为若干个兀鲁思,封给他的王子王孙和统帅们管辖。连长李关祥想这也许正是成吉思汗这双猫眼,照耀着骏马和骑手冲出了阿尔泰席卷亚欧大陆的缘故吧?那个秋天由于几场突如而来的雨,把一夏天变成干涸的河流湖泊灌满了水,使得征途上的战马有了充足的水源,使得远征大军马不停蹄,势如破竹,向西挺进。大军后面紧跟着辎重营,辎重营里安顿着妇女和家眷。成吉思汗单骑匹马走在众人前面,他不喜欢被五百名克什古尔族卫士和大批扎沙乌儿族侍从簇拥着,他要独自沉思,极目远眺。他的胯下是他心爱的坐骑遛蹄宝驹胡巴,健壮光滑得如大卵石般的身躯,雄伟有力的胸脯和肩隆,雪白的鬃毛,乌黑的马尾,跟随他东征西伐几乎走过了半个世界。
  应该说成吉思汗是个征战谋略的行家,有所贪图又有远见卓识。为了进攻欧洲,他深思熟虑,事无巨细地都预计到了。通过忠实可靠的暗探和越境者、商人和香客、云游的伊斯兰托苯僧、能干的维吾尔人、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他打探到了大部队运动所必须了解的一切,以及所有最合适的道路和渡口。凡是他的大军所经之地居民的风土习俗、宗教信仰、职业营生他都了然于胸。他反复思考着在征途上将会遇到的各种有利和不利条件,他觉得最重要的是达到绝对服从的铁的纪律。于是在他殚精竭虑思考自己战略的时候,他沉思着是否降一道诏令——禁止在军中生育子女。
  成吉思汗原名铁木真,他猛勇剽悍早就磨练成铁石心肠。父亲也该苏被敌人毒死,部落里的人也背叛孤儿寡母。他一次次从险境中逃脱,变得凶狠起来。在与邻近部族争战中,历尽磨难的他,爱妻孛儿帖又被蔑里乞人掳去,逼为外室。然而他取得政权后,就着手无情地消弭部族间的内乱。为了军事胜利,他终于决定严禁大车队的随军妇女生育子女。这一决定是他出征前一年半在阿尔泰下达的诏令。当时他说:“当我们征服西方诸国,勒住战马,迈下马镫之时,愿我们大车队的妇女们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可在此之前,朕的耳朵不该听到有关孩子在军中降生的消息……”

3


  边防站自从成吉思汗的大军出征后,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萨依图娅为了活跃空气,又是唱又是跳把大家弄得神魂颠倒又爱又恨。终于有一天事情发生了,那是一个夏天的黎明,汉人刘旭东正在站晚间最后一班岗,他在院子里转悠来转悠去地消磨时间,这时候萨依图娅朝他走过去,他大胆地低着头说:“我喜欢你。”萨依图娅的眼睛闪亮闪亮地露出百般抚爱,刘旭东羞得不敢抬头看她,惶惑地低下头,脸红到耳脖根。
  黎明的边防站静悄悄的,只有萨依图娅清脆的嗓音在空中回荡。刘旭东不知所措正想离开萨依图娅时,萨依图娅却忽然牵着他的手飞快地来到小土坡后边的草堆上,她拥抱着他躺了下来,在撩起裙子的一瞬间,她马上感到了刘旭东的激情,那激情就像大海中的巨浪撞击着岩石一样。大海旁一只老牛卧在草堆旁,咂巴着嘴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萨依图娅知道她做了一件会让巴铁宰了他们的事,可她爱汉人刘旭东,刘旭东也爱她。她想爱情是不是比性命还重要呢?
  然而 刘旭东事后感到后果不堪设想,便哭着跪倒在巴铁面前请求宽恕。巴铁朝阿尔泰山望了望后,既没有处罚刘旭东也没有收拾萨依图娅。他的眼前老是浮动着阿尔泰的眼睛,仿佛那眼睛告诉他不能杀掉这个汉人。于是他沉着气夹起一条毡和一条被子离开毡房,住进了站长的工作室。工作室靠西边有楼梯可直达房顶。巴铁常常一个人在房顶了望阿尔泰山,了望他那水肥土美的故乡和礼义之邦的臣民。巴铁从此再也没有迈进毡房半步,他知道他从别人手中夺到的哈萨克漂亮女人萨依图娅,却永远也夺不到她的心。她的心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飘,在流浪。
  士兵们对巴铁没有处罚刘旭东感到惊讶,士兵们当然不知道巴铁的眼前浮动着阿尔泰的眼睛,士兵们更不知道巴铁面对哭倒在地的刘旭东,是怎样让他攥着马刀的手捏出了汗。但士兵们对巴铁的声誉和威严反而比原来增加了,他们从巴铁发青的面孔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明白了作为边防站站长的巴铁作出了很大的牺牲。
  刘旭东要感谢巴铁不杀之恩,再也不愿与萨依图娅在一起了。萨依图娅的毡房后来便成了没有一个男人进去的地方,但她依然漂亮美丽而且越来越神秘莫测。她知道巴铁再也不会靠近她。巴铁这种既不伤害她也不理睬她的态度,比其他任何什么都更加让她难受。每次见到巴铁,她都感到他浑身颤抖、怒发冲冠。但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强克制住自己不拔出刀来的?
  汗人刘旭东具有很高的智商,他几乎能揣摩巴铁的心思。所以巴铁后来不但原谅了他还很重用他。巴铁想萨依图娅如果不遇上刘旭东,也会与其他士兵发生关系。巴铁恨就恨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却无法把握住一个女人的心。巴铁这样想着,忽然心中腾起一股英雄之气。他想男人没有女人还有事业,他抬头看见阿尔泰山青色的岩石闪闪发光,翠绿的雪松将山根和山腰围定,而山顶由于终年积雪像一个带着白色头盔的巨人,历经沧桑屹立在阿尔泰草原上。
  边防站又一次例行巡逻开始了,这是自成吉思汗率大军出征半个月来的第八次大巡逻。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河前进,那条干涸的小河就是界河。它曾春潮泛滥又冰封雪裹,但如今完全干涸了。阿尔泰山消融的雪水,无法穿过漫漫荒原到达额尔齐斯河。雪水在路途中一半被沙漠吞食了,一半被空气蒸发了。
在唐朝这条小河还是中国内河的时候,传说一位哈萨克女子用清澈的春水洗她乌黑的发丝,不慎将头巾掉进了河里。她正望着河水发呆时,一位路经这里的男子好心跳进河里去捞那头巾却被突然而来的激流卷走了。后来为了祭奠这位不知名的男子,当地人就叫它男河。男河成了界河之后,这个罗曼谛克的故事就逐渐被人们遗忘了。
  这些天天气热得整个草原都像个大蒸笼,狼狗在地面走得爪子发烫,就聪明地一纵身跃到了马背上。马翻翻白眼表示抗议狼狗对它的剥削,但狼狗有巴铁的爱抚,马就只能垂下头继续走着。这时候骑在马上的巴铁,忽然隐隐约约看见界河对面一队俄罗斯巡逻兵正朝着界河的边境地带而来。巴铁想他们是不是趁我们的大军西征而来侵略我们的边界呢?

4


  成吉思汗自从踏上西行的征途,感受到一种前所没有的特殊的精神状态。半个月来大汗和往常一样表面上保持着威严和冷漠,宛如一头静息时的雄鹰。但内心却心花怒放,他一想到“朕的眼睛在这座山上”这句话,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是阿尔泰的眼睛,而阿尔泰的眼睛就是力量的象征。于是他忽然吟起诗来:
  “……阴霾的夜间
  有如一道烟幕遮掩
  我的护卫军守护着我的营帐
  令我在金帐安然入眠
  今日征途上朕想一表谢意
  我饱经风霜的守夜护卫军
  使我登上汗位
  ……
  在挑起争战的仇敌中
  我的护卫军听到桦树皮制的箭囊
  发出隐约可闻的沙沙声
  毫不迟延地投入战争
  对我警觉骁勇的守护卫军
  今日征途上朕想一表谢意”
  ……
  成吉思汗平时决不轻易吐露情感与诗意。很少有人知道他那双女性似的猫眼里藏着浓浓的诗意,只有他的岳丈翁吉刺部落酋长德薛禅在他五岁那年,就看出他的浓浓诗意和忠诚勇武了。德薛禅说:“我不希罕万里疆土,我们只愿生一个美丽的女儿。”于是那个美丽的蒙古少女孛儿帖就成为成吉思汗挚爱终生的妻子。妻子对丈夫的挚爱同样也出于对英雄的崇拜。男人的勇武与豪迈是草原人最骄傲的东西。
  征途中的千军万马,谁也未曾留意成吉思汗的眼睛已是一座山的眼睛了。……只有他,大汗,草原大军的统帅,率领这支军队去对世界作新的征伐的首领,明白阿尔泰眼睛出现的伟大涵义。那涵义包括他越来越敏锐的洞察力和自信心。他相信他着手进行的西征是完全正确的,也是很有必要的。他要用剑与火,建立梦寐以求的世界帝国。他就是怀着此种意向西征的。那是自古相沿的欲壑难填、贪而无厌的统治欲。
远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成吉思汗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旺盛精力,他渴望行动,渴望向目标奔驰。仿佛他就是不知疲倦的遛蹄神驹,仿佛他亲自在作有节奏的源源不绝的奔驰,仿佛他的身躯和精神如百川归海与奔马猛烈的血液循环融合在一起。
  是的,骑手和战马是相得益彰、相呼相应的。因此骑手的姿式像鹰的雄姿,牢牢坐在马鞍上的骑手,矮壮结实,脸庞晒成古铜色,双腿蹬着马镫,显得挑衅性地倨傲而自信。他骑在马上,一如端坐于宝座上,腰板挺直,头颅高昂,高颧骨细长眼睛的脸膛上显出岩石般泰然自若的印记。一种率领千军万马走向荣耀和胜利的伟大统帅的权势和意志,在他身上呈现……
  征战途中,一直与成吉思汗同在的还有那面大旗。擎旗的三名旗手,他们因受此荣任而显得庄严自豪。三人完全一样,骑着一式的鸟骓。居中一名高举旗杆,旁侧两人斜举长矛分随左右。赫绸金线绣成的黑色旗幅在风中飘扬,旗幅上嘴里喷火的矫龙活灵活现,护卫着大汗的征程。金龙飞舞腾跃,那对目光如炬、洞若观火的阿尔泰眼睛随着旗幅的飘忽而来回转动。
  这天进军持续到深夜。黄昏前的草原在落日余辉中延伸得如此遥远,仿佛令人想象到世界的无比辽阔。通红的太阳已有一半落到地平线后面,在被晚霞染红的荒漠中,成千上万铁骑、一列列纵队和每支部队都在各自的疆域内于落日中前进,朝日落方向开进,远远望去恰似无数烟雾笼罩的浑洪浊流。
  无论多么晚,临睡前成吉思汗都要走出行帐到附近巡视一番。荒漠上到处燃起了篝火,近处烈焰熊熊,远处星火点点。兵营、辎重营和赶牲口人的歇脚地,灰白色的烟雾弥漫。他们此刻正汗流满面大口喝粥,尽情吃肉。然而一会儿大军就很快睡死过去,只有巡行守夜的巡逻队在那里严格地执行任务。他们谁都有自己的使命,他们的使命最终都将被引向唯一的最高目标——绝对地、心无二用地献身于成吉思汗增强权力目的相符的,都是必需的;凡与这一目的相悖的,都无权存在。因此发生了一起萨罗泽基的惩罚……

5


  俄罗斯巡逻老兵阿赫托马夫领着他的队伍踏上了边界,这无疑是两国边防军的一次交锋。结果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阿赫托马夫像个梦游者一样,他刚才重新骑上马在草原上漫无边际地走着时,内心感到苍老、疲惫、痛苦、孤独和空虚,他似乎不知何处是归宿。
  从表面上看,阿赫托马夫和往日一样严肃而沉默。但马儿明显地感觉到主人比往日重了不少。他的屁股似乎已不能随着它的跳跃而在鞍上颠簸。他的手倒是重重地磕了它两个马刺,它由小走变成了大走。阿赫托马夫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按照惯例看见对方的巡逻队后,应当设法避免直接照面,如果确实避不开就应付地打个招呼,一走了事。可今天当他眺望远远的地平线上的人们时,他反而加快了步伐。
  这会儿马的四个蹄子风一般地替换着,没过多久两支巡逻队就平行着前进了。阿赫托马夫看见巴铁的眼睛、眉毛和刮得铁青的嘴巴。这几年他从没有与中国士兵近距离接触过,尽管有时候两个边防站的蓄类会越境,但双方都是顺原路如数赶回,避免了许多麻烦。不过阿赫托马夫还是早就知道了河对面大名鼎鼎的巴铁。那是通过走私犯和越过边境互相通婚的哈萨克之口,送入他耳中的。所以他知道巴铁的强盗生涯、巴铁的罗曼史和巴铁女人对巴铁的背叛。此刻他忽然有几分怯意了,也有些后悔自己这股莫名的冲动。他想他干吗要与他正面冲突呢?
  巴铁不知道阿赫托马夫的这一想法,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沙俄头目的面孔,一股准备拼一场的姿态让他感到兴奋。他吩咐他的队伍进入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应战。然而双方都按兵不动,两队巡逻兵在一条干涸了的界河两侧行走着。谁也没有奇怪这两支不同国度的巡逻队走在一起,荒原依然寂静如初。
  “赶快划圈吧。”阿赫托马夫心里这样说,便摘下军帽举在空中向巴铁划起了圆圈。划圆圈是国际上通行的表示友好的标志。阿赫托马夫希望巴铁与他和睦相处。他觉得自己老了,在体力上根本不是巴铁的对手。但在智力与经验上也许能胜过他。
  巴铁看见阿赫托马夫划圆圈,就知道他们表示友好的同时也略输一筹了。这使他感到既不失他大名鼎鼎巴铁的面子,也不用牺牲士兵的性命,真是一举两得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和蔼,他的心里也轻松了一些。前边是一棵高大的胡杨,以胡杨为界,那边就是阿赫托马夫的辖区,而巴铁的边防站管辖范围至那棵高大的胡杨为止。也就是说那棵胡杨是中国的,树荫下的地盘也是中国人纳凉的地盘,俄罗斯巡逻兵是不能向前挪半步的。

6


  那天夜晚,一支骑兵巡逻队在宿营地巡视。他们看到为长途跋涉搞得疲惫不堪的人们,到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周万籁俱寂,所有幕帐漆黑一片。在结束了自己的巡视后,巡逻队百夫长让其他士兵回去打盹,自己却留了下来。他留下来的主要目的是去探望一对母子。这对母子与他有着血肉相连的关系。但这关系不能泄露出去,更不能公开。于是他先四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谛听了一阵,然后下马牵着缰绳,经过辎重和行军工匠们集织的地方,经过卸车马具匠、女裁缝、军械匠们的身旁,朝营盘最边上的一顶孤零零的帐幕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谛听着各种声音,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一丝寒意从他内心飞掠而过。
  现在百夫长走近帐幕,那个裹头巾的妇女从帐幕里出来一眼瞧见了他。她其实从帐幕里走出来已经好几趟了,这会儿她见到百夫长说:“恭喜你得了一个儿子,也感谢上帝赐于我们一切顺利。”
“谢谢你,阿娃西,我和多尔娜永远感谢你。”百夫长激动地说:“我要去看多尔娜,看我刚出世的儿子。”
  百夫长说完把僵绳交给了阿娃西,让阿娃西在门口替他站岗放哨。然后鼓足勇气走进帐幕,撩开一点沉重厚实的毡帘,弯下腰往里进。帐幕中央燃着一只小火炉,借炉子微弱暗淡的反光,他看见了多尔娜。多尔娜坐在帐幕深处,身披一袭貂裘,用右手轻轻摇着摇篮。
  “多尔娜”百夫长大喊一声,飞快地摘下箭囊、弩弓和插入鞘内的长刀,把武器放在门帘旁,拥抱住了多尔娜。多尔娜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百夫长从摇篮里抱起了儿子,他亲了亲才出生五天的儿子,忽然觉得要给儿子取个有意义的名字。
“听说大军快抵达亚伊克河了。”多尔娜一边问百夫长一边从百夫长手中接过儿子。儿子很乖,不哭也不闹地吹着泡泡。
  “是的。”百夫长说:“我很想现在就带你们走。可四周是无遮无蔽的草原,无法躲避也无处藏身,还不如你们暂时呆在这里安全,过两天我一切准备好了就来接你们。”
  多尔娜点点头。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很久,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多尔娜怀中的儿子好像也明白了他们的担忧,开始哭闹起来。两个人忙着哄了一阵子,多尔娜撩起衣服给儿子喂奶,儿子唧吧唧吧吮着奶才安静下来。
  “就叫他平安吧。”百夫长说。
  “平安,平平安安。”多尔娜说:“这名字真好。”
  一会儿平安就在多尔娜怀里睡着了,多尔娜从平安嘴里取出乳头,那乳头是百夫长熟悉的、吮吸过的乳头啊!百夫长感慨万千地看着它、轻轻地吻了一下它。这时他忽然感到离别的时刻到了,他得返回自己的部队去了。
  子夜时分百夫长走出恋人的帐幕,朝着秋天的萨罗泽基上空银光闪烁的月亮瞥了一眼,他想后天能逃跑吗?如果不能,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毁灭。因为平安的出生使他们的命运与君临天下的统治者成吉思汗绑在了一起,他感到恐怖和孤独无援。某种不可思议的不祥之兆笼罩着他,他默默祈祷平安平安。
阿娃西看见走出帐幕的百夫长迎上去问:“给儿子取了什么名字啦?”百夫长说:“平安。”
“平安,祝我们大家平安。”阿娃西说。
  “是啊,祝我们大家平安。可阿娃西如果我和多尔娜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恳求您带着平安,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吧?”百夫长说。
  阿娃西点点头。
  阿娃西是成吉思汗西征途中与百夫长和多尔娜邂逅的女仆,也是他们这对恋人大难临头时唯一可信赖和依靠的朋友。现在百夫长接过阿娃西手中的缰绳,低首吻了吻女仆的手说:“后天午夜前我们离开此地,朝亚伊克河方向走。但愿在天亮之前我们尽可能走得远远的,不让追兵发现踪迹。”
  “好吧,我们准备好等你。”阿娃西说完望着百夫长骑上花额骏马远去才走进帐幕,她祈祷上天保佑他们后天马到成功顺利逃走。
  夜越来越深,百夫长骑在马上环视星空。他默默祈求上天,祈求他们能在后天平安逃走。可上天缄默不语,似乎与他的祈求背道而驰。他皱了一下眉头,这时月亮正孤零零地在天穹君临一切,在充满梦境和夜的神秘的萨罗泽基草原上空隐隐放射出淡紫色的光。

7


  萨依图娅出现在胡杨树下时,两国边防巡逻兵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她。她是那么妖娆动人,像巫女一样地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看着她没有被中亚细亚灼热的太阳晒黑的脸蛋,看着她那小鹿一般挺拔的长腿。他们都欢呼了起来,只有巴铁目光严肃地望着她。他不明白她来这里干什么?他真想扬手给她一鞭子,但他还是忍住了。两国的士兵们这时候几乎是一窝蜂地滚鞍下马,但双方谁也没有超过三八线。这时候阿赫托马夫冲巴铁说:“让那女人给咱们唱唱歌儿跳跳舞吧?”两国士兵们也异口同声地说:“让她给咱们唱唱歌儿跳跳舞吧?”巴铁沉思了一会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冲萨依图娅点点头。萨依图娅就在胡杨树荫下,唱了一个又一个,跳了一曲又一曲,并且在旋转时把裙子的香风带到士兵们的跟前。士兵们闻到香气,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巴铁带头朗诵了一首唐诗,阿赫托马夫则唱起了一首苍凉悲壮的俄罗斯古歌。谁也没有注意俄罗斯巡逻兵这时已越过了界限走到了胡杨树荫下。这在平时只能用目光越过的神圣界限,此刻却显得那么轻而易举。
  巴铁听完阿赫托马夫的俄罗斯古歌后,忽然觉得眼前浮动着阿尔泰的眼睛。阿尔泰的眼睛似乎在严厉地告诫他要严守职责,可他已莫名其妙地让俄国巡逻兵越过了界限。现在他们还横七竖八地躺在胡杨树下,并把马刀杂乱无章地扔成了一堆小山。巴铁知道自己已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追究起来是要砍头的。于是他忽然怒吼着:“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两国士兵们停止了歌唱,萨依图娅也停止了舞蹈。他们望着忽然发怒的巴铁,躺在胡杨树荫下的士兵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俄国巡逻老兵阿赫托马夫冲巴铁说:“别那么不友好,我们只是在这棵胡杨树下纳纳凉。”
  “不行,这是我们的土地。”巴铁说。
  “你们的成吉思汗率大军踏上我们的土地西征,难道我们在这棵胡杨树下纳纳凉也不行吗?”
  巴铁一时语塞,但他沉思了一下还是说不行。阿赫托马夫见巴铁不友好,就计上心来说:“我们是划着圈友好而来的,现在你拒绝了友好,那么我们有个条件,让你把那个女人当即处死,我们就退出胡杨树荫下,否则我们不退。”
  巴铁没想到阿赫托马夫会来这一招,他后悔他太轻易相信他所谓的友好了。现在他变得非常被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说一开始他的确准备拼一场的,但现在队伍在歌声中已放下了戒备。如果真要开战双方都会死伤很多人,而边防站士兵的人数本来就不多。巴铁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处死萨依图娅,尽管他心里不愿意,尽管他知道这是阿赫托马夫故意要他处死自己的妻子,但为了全局他也只能这样做了。因为他眼前浮动的那双阿尔泰眼睛,不允许他失职也不允许他的边防站缺乏训练有素的士兵。
“处死我吧。”萨依图娅忽然对巴铁说:“我到这里来就是准备让你处死我的。”
  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一轮苍白的、丰满的、像美人脸庞似的月亮,滚动在他们头顶。这是中亚细亚的一个白夜,它不断将自己的白光送到大地每一寸土地上。芨芨草泛着白光,白杨的叶子泛着白光,所有的各种颜色的马匹,以及人类本身都变成白色的了。沙狐、土拨鼠、刺猥也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在荒原上大摇大摆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行刑开始时众士兵都掉下了眼泪,他们觉得这样太残酷了……
  现在萨依图娅静静地躺在荒原上,躺在荒原所描绘的悲壮意境中。一次巡逻就这样结束了,一会儿季风掩没士兵们留在沙砾上的脚印,覆盖着萨依图娅睡美人般的躯体。

8


  一切依然。成吉思汗睁大那双阿尔泰眼睛望着萨罗泽基草原。草原辽阔无垠,最难以通行的部分已被抛在后面。再有一天的路程便是亚伊克河河滩地附近的一片大地了。那里的道路伸向伊尔河,大河之水将地球分成了两半——东方和西方。于是成吉思汗想,朕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在朕死后仍将由朕统治的千秋万代的世界大国。然而如何达到这一目的呢?
  茫茫大地上,不计其数的人马正在向西挺进,无边无际地充塞着整个空间。成吉思汗忽然想到把诏令镌刻在碑碣上,这样他的旨意便将千秋万代永存于世。成吉思汗为这个想法激动不已,他决定今冬在伊蒂尔河河岸上就着手做这件事。于是一股抑制不住的欣喜和兴奋,使他又赋起诗来:
  “朕要将皓月钉在天间
  用朕那帝国金刚石的峰巅
  朕那千军万马的铁蹄
  令溪径上的蝼蚁无所躲避”
  ……
  成吉思汗刚赋完诗,就有一卫士报告他大车队里一名妇女生了一个男孩,男孩的父亲是谁不知道。成吉思汗没有马上理会他也没有回答他,他的思想还全神贯注于流芳百世的碑碣。但一会儿他就像受了侮辱的惊弓之鸟,蓦地扭过头说:“那么为何大车队的那条母狗尚未分娩时,谁也没有发现她怀孕呢?是不是知情不报?”
  “她是一个绣旗女工。”卫士惊恐地说。
  “绣旗女工?”成吉思汗大为惊诧,因为他从未想到有人在从事该项工作。而他进行的西征就是为了把旗帜高高飘扬地插在世界各地。所以随他亲征世界的任何人胆敢有任何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不服从,除了必遭死刑的惩处,别无他途。惩处是为了绝对服从,这是一人统治众人的武器。
  成吉思汗觉得在刺绣女工这件事情上,有罪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在辎重营就是在部队,那么那个人是谁呢?此刻他默然不语地继续行进着,虽然看似没有任何事情影响进军,干扰草原大军西征,干扰他征服世界伟大意图的实现,但毕竟出了一件令他不愉快的事。他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藐视他的禁令,拿定主意生孩子。而那些亲信却在女人把孩子生下来才向他报告,原先他们的眼睛都盯住了哪里?难道一个大肚子孕妇也发现不了?如果,如果他们在她怀孕期间报告给他,那么最多把她撵走。但现在既然不准生育子女的禁令是他本人制定的,那么大汗他就是最高旨令的人质。他不能取消自己的旨令,所以要惩罚她也就是不可避免了。
  任何胆敢破坏大汗的旨令,格杀勿论!那天清晨出征前预先聚集在山岗上的鼓手们,擂响了军队的集合号。各路骑兵大队在萨满教的鼓声中列队,仿佛是一次盛大的阅兵。成吉思汗就在经久不息的牛皮大鼓的轰鸣中,坐在一顶金色大轿上,大轿朝山岗疾驰而至。轿面上那条飞腾的矫龙是大汗的象征。大汗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的眼睛此刻很重,透出一股阴森森的目光。但他不知道他要寻找的另外一个人,就是巡逻队的百夫长。
  百夫长那晚借口有紧急军务要上千夫长那里去,以便与自己的恋人和儿子一起逃跑。他不知道大汗已经对婴儿的降生一清二楚,也不知道多尔娜已经被关押起来了。直到十几名扎沙乌儿族骑兵,从多尔娜帐幕里带出阿娃西,他才知道出事了。他听见阿娃西大声叫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同谁生的孩子。你们凭什么打我?”
  现在绣旗女工多尔娜从离刑场最近的一顶帐幕里被押上来时,鼓声已经停息了。健壮如牛的扎沙乌儿人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套着双马的大车上去给婴儿喂最后一次奶。这时队伍里的人们,尤其是妇女们就叫骂起来。多尔娜在一片叫骂声中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孩子,看着可怜的孩子热切地咂吧着小嘴,她不禁泪如雨下。
  “替我好好照看他。”多尔娜颤抖着双手将儿子递给阿娃西,阿娃西接过孩子放声大哭起来。这时扎沙乌儿人把她强行往外拖。
  “快说,谁是孩子的父亲?”
  “不知道。”
  队伍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多尔娜不希望百夫长突然出现,她要他活着照顾儿子。所以当她穿着胸前已被撕破的衣衫时,依然没有低下头。她倔强地睁大眼睛望着四周,她祈祷他平安。
这会儿太阳已升起在草原上空,悬挂在地平线上方。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大旗在草原微风中猎猎飘扬,那上面的喷火矫龙就是多尔娜亲手绣制的。成吉思汗坐在山岗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里明白对一个年轻的女子、一个母亲没有必要采取这样残酷的刑罚。然而他心里更明白对伟大的西征,哪怕是最微小的干扰都是不允许的。任何宽宏大量终将转变为坏事,使权力削弱使人们变得厚颜无耻。
  “快说,谁使你生的孩子?”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此刻那颜们并未停止审讯,可多尔娜咬紧牙关说不知道,他们也没有办法。多尔娜要让成吉思汗留一点遗憾。那颜们审不出什么,就让刽子手严阵以待。三个身穿宽大缁衣、衣袖翻卷的汉子往刑场中央牵来匹双峰骆驼,骆驼高大伟岸。自古以来游牧民族处决犯人的方法,最体面的就是绞死在驼峰间。这时候刽子手们会吆喝着用棍子敲打着,迫使拼命叫唤的骆驼跪下准备安装绞刑架。
  百夫长在队列中始终不露声色,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知道唯有他活下去,才能把儿子抚养成人。他必须顶住具大的情感压力,使自己冷静再冷静。
  百面牛皮大鼓又再次擂响了,顿时隆隆声大作有如一群惊恐万状的公牛,吃力地发出狂吼乱叫。众人们顿时宁静下来,刽子手开始行刑。他将多尔娜双手绑在背后,迅速在她脖子上套上一根绳索,并让骆驼立起身子,使绳索将一个频临死亡的抽搐者结束了生命。这一刻百夫长的眼睛暗淡无光,整个人都麻木了。但他尽量克制自己不暴露出来,因为他要保住自己也要保住儿子。
  在纷乱的击鼓声中,成吉思汗的金轿被人抬下了山岗。他离开刑场时唯一不满的是,没有寻找到另外一个人。他想起爱妻孛儿帖曾投入另外一个人的怀抱,还生了个头生子。这件事一直令他愤恨在心,他要报复另外一个男人,可这次又使他失去了一次报复的机会。他郁郁不欢,石雕般木然的脸,一双阿尔泰眼睛一眨不眨地透出锐利的目光。部队又踏上了征途,成千上万的骑兵、辎重、喂养的畜群、军械和其他随军辅助作坊、以及所有出征的人们步调一致地离开了萨罗泽基这个恶梦一般的草原。只有阿娃西和婴儿被遗弃了下来,他们将等待百夫长的到来,但这等待是遥遥无期的。
  现在成吉思汗眼里有一滴泪,这滴泪被他镶在眼瞳里。他知道骑手是不许哭的,即使死了亲人也不许哭,只能用敌人的血来血葬。所以他的泪就是这样坚硬起来的。所以他从那条温暖的额尔齐斯河,把阿尔泰的美一直带到北极。

9


  
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夏天,连长李关祥听完边防站士兵们讲的这个故事后,仿佛觉得阿尔泰的眼睛正在注视他。他忽然看见一射双雕的成吉思汗,看见为成吉思汗向世界未来统治者进军而流淌鲜血献出生命的那两个女人。他感慨万千。自古以来女人的命运总是多舛,女人是种族繁殖的象征,是否理应得到社会更多的关注、尊重与厚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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