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夏 桂




景 秀


  数不清是第几次乘坐北京至银川的列车了,只记得十几年前乘坐这趟车,一觉醒来会发现枕头上布满了煤灰,与今日洁净松软的寝具、窗明几净的环境,好比天上人间。而速度呢?从27小时到24小时,以至今日的20小时…….当乘务员推着食品车过来,在那琳琅满目的花花绿绿中,我突然眼睛一亮,啊,沙枣!那久违了的银川平原上处处可见的沙枣。沙枣树长得不像白杨树那般挺拔,她那银灰色的树干苍老而多结,喜欢像梅花那样“疏影横斜”,从而让她那细细密密的树叶给人更多的阴凉,让那香得醉人的小黄花开得更茂。沙枣花可真像江南的桂花啊,一样的貌不惊人,却又一样的香飘十里,难怪文人给了她一个夏桂的雅号呢!夏桂的香味虽不似真桂那般清雅那般耐久,但她能实实在在地结果,沙枣,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涩,可在那贫困的年代,她可是孩子们的佳肴呢!我呆呆地看着食品袋里经过精心挑选的像玛瑙似的沙枣,恨不得立即跳下车,去寻访昔日的沙枣树林。
  我来到南门外的苗木场,那里靠渠边的沙地上曾经有着一大片沙枣树,一位被“流放”的 支宁青年 在那里饲养着场里的鸡和鸭,工余,他常常在那里接待他作为文化人的老乡一家人。那位画家有时和他结伴去钓鱼,有时也会打开画夹写生,在一幅棕色黄色和银灰色为主调的画面上,他刻意地点上了两个着红衣的小人,那是他们的儿女吗?当孩子们在林中嬉戏,采摘香花,捡拾沙枣,养鸡人却正在煮着他自腌的咸鹅蛋,准备款待客人呢!
  今日,当我站在挂着苗木场招牌的大楼前时,我迟疑了,我却步了:那一座座四层五层的公寓楼,分明是城市的哪个小区;那摇弋的柳枝、怒放的玫瑰,又哪里还有一点黄河岸沙碱地的野趣。我要寻访的主人,已进驻高楼安享晚年。站在阳台上,我想寻找沙枣树林,但目所不及,主人摇摇头。我们沐浴在夕阳中,也许此时沉默是最好的交流。虽然我多麽想大声呐喊一句:夏桂你还记得那两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儿吗?
昔日的唐徕渠岸上是沙枣树最密集之处,我喜欢骑着自行车从西门桥一直骑到保伏桥。这条路有点险,因为有时路很窄,一不小心会掉到渠水里,可我还是喜欢。那伸向渠水的弯弯曲曲的沙枣树枝,多像北方男儿的臂膀啊,你说他硬,他爱亲近水,似有一腔柔情倾诉;你说他软,他却坚韧多刺,握一下会让你疼半天。夏日当你拨开在你脸上轻轻挠痒痒的树叶,沙枣花—夏桂的香气会一直跟着你,像一个痴情的山野女子,你好意思拒绝她吗 ?秋天,满树的绿里透黄,黄里透红的沙枣子在你头上晃荡,你会抛弃生活的烦恼,下车来支起脚架,随手捋下几颗沙枣,扔进嘴里像品味生活那样品尝她的苦涩她的酸甜。沙枣啊,你的价值你的独一无二,就在于你长在沙地,出身卑微,却不卑不亢地开着你的花,结着你的果,既不自暴自弃,也不攀附高枝。人们为什么要把夏桂这个既不洋又不土,既不高雅甚至还有点俗的桂冠强加给你呢?我想你是并不乐意接受的,只是因为恪守中庸,而不便强拒罢了,是吗?
  友人陪我漫步在今日的唐徕公园,顾名思义,唐徕公园是沿着唐徕渠开发的公园。古老的唐徕渠拓宽了。静卧在贺兰山下的八百里平川,早在数千年前就享受着黄河母亲的偏爱,源源不绝地吮吸着黄河的乳汁,而乳汁就是通过唐徕渠、汉渠、惠农渠…….这些渠道输送给她的子女的。在那逝去了的我的宁夏岁月里,无论是与友人漫谈或独自沉思,渠岸总是最佳选择地。夏日,坐在高高的白杨树下,望着远处金色的麦浪和眼前浑浊的黄河水,确会发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感叹,心胸变得开朗而敞亮。而唐徕渠的令我情有独钟,则因为他沿岸而丛生的沙枣树。。不是因为他的芳香,不是因为他的果实。只是因为他朴实而独特的造型,苍老而神秘的内涵。站在他的跟前,思绪就会穿越时间,心情就会平静如水。可是今日的唐徕渠畔,却再也找不到我的沙枣树。有的是两岸新建的楼房,有的是渠边新栽的柳树,有的是尚待竣工的水泥路。面对这一切我不想说失落也不想说感伤,只是觉得某种情怀某种感悟在心中油然升起:生活永远在往前走,要跟上别落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