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妙 的 琴 声 (短篇小说)


王家宙

  陈三小被恶梦惊醒的时候,房间里很亮,他以为天亮了。
  他坐在自已的房间里,坐在辅在地上的篾席上,却像是坐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他东看一下,西看一下,看到的东西都是陌生的,那张小红桌上有一头小老虎,床后的墙壁上有棵树。就是那些糊在板壁上的旧报纸,也是怪怪的,白的很白,黑的很黑,很陌生的样子。
  他一时不知自已身在何处,心里便感到有些害怕。他揉揉眼,呆了好一会,才确定房间还是原先的房间,然后那些物什也渐渐熟悉起来,小老虎是他揉成一团的衬衫,那棵树是窗口透进的一个影子。
  床上没人,被子也好好的叠着。爸妈都起来了?爸妈总起得很早。妈妈做早饭,爸爸喜欢早饭前在菜园里干些活,比如除草、浇粪等,然后吃早饭,然后到五里路外的一所学校教书。妈妈早饭后却还要做些家务,等到太阳升到快一丈高时,也就是队长下地的哨子响过几次后,她才放下手上的活什,拿起一把锄头或者镰刀,跟他们下地。
  陈三小是去上学,他在本村的小学读二年级。小学校就在村头,那儿有棵大枫树,树下搭着个台子。那台子平时是用来放电影或者演戏的,这段时间却总是用来开会。开会的时候,陈三小他们就不上课了,他们把凳子搬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台子下,然后排成队,站在凳子两侧。凳子是给老师和村民坐的。台上有时是一个人讲话,有时是站着一排人,他们胸前都挂着牌子,低着头,这是批斗会。开批斗会时,陈三小他们就得喊口号,把手举得高高的,整整齐齐地喊:打倒xxx。这个时候,村民一般就不看台上,他们都看两边的学生,看自已的孩子怎么喊,然后议论着指指点点。这个时候,会场上的秩序就有些乱了。
  早上就开了这么个批斗会。令陈三小想不到的是,台上挂牌的人中间竟然有他奶奶,最边上的那个。陈三小就低着头,不敢看台上。可手还是举,口号还是喊。打倒林丹丹!陈三小也喊:打倒林丹丹!旁边就有同学吃吃得笑。排在陈小三旁边的王虎竟然就喊:打倒陈三小的奶奶!陈三小这时才知道,林丹丹就是他奶奶,他奶奶的名字叫林丹丹。陈三小狠狠地揣了王虎一脚,王虎痛得蹲在了地上,他咧了咧嘴,站起来还了陈三小一脚。
  厨房间里没有妈,陈三小感到有些奇怪,陈三小把大门打开,亮光就从门口泻了进来,落在灶前的柴仓上。柴仓里有悉悉嗦嗦的声响,陈三小知道那是老鼠。陈小三最怕老鼠了,他跳着跑到了屋外的路上。
一轮明月挂在陈三小的头顶,原来还是晚上。可是爸爸、妈妈呢?
  陈三小在门口的石级上坐下来,他试图回忆刚才恶梦的内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刚醒来那阵子,梦中的情景清清楚楚的,陈三小甚至都还记得他喊过的一句话。可后来被小老虎和那些旧报纸一搅和,就什么都忘了。可那种可怕却像刀刻般留在了心底,渗透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这会儿还在一抖一抖的。是梦到了老鼠?梦到了老虎?梦到了被人追杀?好像都不是,这些可怕好像都没法与梦中的相比。那是什么呢?
  月光下的东西看起来与平常的都不太一样,窗外的那棵树像个巫婆,那嘴一张一合的,是不是在诅咒白雪公主?那个废弃的门楼,是《渔夫的故事》中魔鬼的嘴巴,陈三小想,我进去的话,他嘴巴一合,我是不是被咬成两段?天上的月亮也在跑,跑得很快,他跑什么呢,是不是也很怕?
  陈三小这样坐在石级上,感到有点冷。现在虽然是六月,可陈三小穿着单衣,一阵夜风吹来,全身就不停地颤抖,特别是小腿,啪哒、啪哒,抖得很有节奏,在这样的月夜,那声音听起来很是响亮。陈三小一用劲,那小腿就不抖了,“啪哒”声也嘎然而止,像个突然停止的时钟。然后,陈三小一松劲,啪哒、啪哒,又响了,很有节奏。陈三小觉得这样很好玩。
  现在几点钟了?陈三小不知道,家里也没有时钟。应该很晚了吧?都没人走动了。爸爸有一只钟山牌手表,可他戴在手上。陈三小摸过一次,那次还差点掉到水里,后来爸爸就再不让他摸了。
  吃晚饭的时候,爸妈吵架了。这段时间他们老是吵架,家里像是个火药桶,可他们吵架很特别,总是压着声音。隔壁小海他爹娘吵架就不同了,他爹拿锄头,他娘就用火钳,俩人从厨房打到道坛,从道坛打到大路,中间还夹杂惊天动地的对骂与哭声。这种场面常常引来差不多半村人的围观。
  真不像样子,俩公婆那有这样打架的,像个敌人。
  陈常道俩公婆多好啊,就是吵架,也是轻轻的说几句。
  他们是隔壁邻居,看不去,听也该听点去。
  啧!啧!
  陈常道就是陈三小的爸爸。夹在人群中看热闹的陈三小听到这些议论,便在心底发笑:你们知道个屁。有次陈三小半夜睁开眼,他并不是被吵醒的,他醒来时,爸妈根本就没有说话,但他突然就醒来了,或许是因为空气中的那种味道。陈三小看到爸妈坐在床沿上,像村头殿里的两个佛像,一动不动。陈三小很奇怪:你们怎么了?但他还没问出来,便惊在那儿了,他看到了爸的拳头,爸的拳头紧握着,像把随时落下的铁锤。陈三小还不是被这“铁锤”惊着,他看到“铁锤”的缝隙中,有东西流出,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眼前的地面上。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陈三小就闭上眼睛,装着在睡。后来,就真的又睡去了。
  傍晚爸妈吵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饭。陈三小放学回家时,爸还没有回来,妈在切菜。妈好像与谁在赌气,菜刀敲在菜板上,啪啪作响,那些切下的菜便像一只只青蛙,不停的跳来跳去,有的跳到地上,有的直接跳到了锅里,锅里便冒出一些烟。陈三小放下书包就想溜出去。妈却叫住了他,让他烧火。陈三小说:柴仓里有老鼠,我怕。妈把菜刀扔到锅盖上:人都不怕,还怕什么老鼠!妈的声音与菜刀和锅盖碰撞发出的声响一样,短促、冰凉。
陈三小只得坐在柴仓前烧火。
  爸回来后,妈就不停地与他说什么。妈不停地提到王林山,这人陈三小是知道的,开小店的,村里也就这一家小店,他是王虎的父亲,是大队长,平时村人就叫他王大队长,没人叫他名字的,妈也一样,也叫他王大队长。可这会儿,她就叫他王林山,而却一说到这名字,手就在饭桌上用力敲一下,好像王林山就是桌子,那只盛菜的铅碗便跳一跳,许多菜汤就溅出来,落在饭桌上。爸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陈三小很怕这种气氛,端了饭碗就坐在门口的石级上吃。他觉得外头的空气好多了,还可以看那垛断墙,断墙的最高处有棵小小的植物,那植物现在是绿色的,到了秋天,叶子会发黄,掉落,然后只有一些小小的红果子挂在枝头,很好看。
  屋里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不是很响,可陈三小听到了,他探头看看,那碗青菜被扔到地上,碗是铅碗,没有打碎,可青菜撒了一地,那些汤像污水一样正往门口流。陈三小赶紧进屋,并把门关上,他知道这个时候妈总是要关上门的。爸妈坐在饭桌前,都一声不吭,爸在抽烟,是那种自做的“大炮筒”。
  陈三小溜到里屋,躺在蔑席上。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能躺在这儿,不能说话,更不能出去。天花板上的旧报纸正对着陈三小的眼,小字看不清,大字还是看得明的,但他也认不了几个,比如像那“浙江日”三字是认得的,就在心里不停地念。
  外面又有了声响。陈三小认真听,还能听得清那些话:
  不行,我得找他去。爸说。
  ------
  他王林山怎么能这样呢?爸说。
  就这样你能拿他怎么办。妈说。
  我不信这世道就没王法了。爸说。
  王法?他王林山就是王法。妈说。
  我与他拼了。爸说。
  你去啊,你真去了就不是陈常道了。妈说。
  接着是开门声,然后外面就没了声响。陈三小想,爸真去找王林山了吗?要是真去了,我也得去看看。他正想着去与不去时,外面又响起了开门声。
  怎么不去了?我就知道你在他面前不敢放个屁。是妈的声音。
  接着是爸的一声叹息。再接着是妈收拾碗筷的声音。
  陈三小的小腿还在很有节奏地抖着,陈三小觉得自已是在打拍子。音乐老师上课时腿就是一抖一抖的,音乐老师弹风琴时腿也是这样一抖一抖的,那美妙的琴声就飘出来了。断墙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条龙,那株小小的植物就是龙角。断墙对着门楼,龙与魔鬼会不会打架?谁会赢?
  陈三小决定去找找爸妈。陈三小就沿着石板路往村头走,他想,爸妈说不定就在路上走,会碰到的。
石板路像条蛇似的在屋与屋之间扭来扭去。路上没有人,两边的房屋也都关着门,没有灯光透出。月光很亮,陈三小能看得清石板与石板之间缝隙的深浅。陈三小就数着石板往前走,他不敢走快,他不是怕被石块什么绊着,他是怕听到自已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好像不是他自已的,像是有个人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他,他快,那人也快,他停下来,一回头,后面什么也没有。往前走,啪哒、啪哒,那人又跟上来。
  石板路很干净,这是奶奶扫的。在陈三小的记忆里,这石板路一直很脏,牛粪、猪粪不用说了,路旁经常有死小鸡、死老鼠什么的,陈三小就经常跳着走路。陈三小搞不懂,奶奶为什么要扫石板路,这石板路是村里的呀!
可奶奶扫得很认真。
  陈三小放学回家,刚过王林山的小店,就看到了奶奶,他看到奶奶移着碎步在扫石板路。奶奶的脚小时候是裹过的,平时走路好像踩不下去,踩下去也有点像踩高跷,所以奶奶走路总是移着走。他想问问奶奶,早上为什么站在台上批斗,是不是他们搞错了?害得他跟王虎还打了一架。打架也没什么事,平时他跟王虎反正经常打,主要是批斗的事,应该是他们搞错了,奶奶有什么好批的?
奶奶把一些垃圾往畚箕里扫,有块石块和几张纸怎么也扫不进去,奶奶就把扫把靠在一边,弯下身子拣。  其实奶奶不是弯,而是蹲,那动作看起来很吃力,很笨拙。陈三小想,奶奶为什么不弯呀,弯一下腰多少省力啊。
  一头牛迎面走来,奶奶慌慌的站起来,退到一边。那牛擦身而过,没撞着奶奶,可带倒了畚箕,赶牛的背着犁,犁尾带着畚箕又走了一段路,畚箕里的垃圾又都撒在了路面上。奶奶拿起扫把又重新扫。
王虎几个人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他们往奶奶身上扔东西。开始的时候,陈三小以为那是泥巴什么的,后来发现那是用纸包着的牛粪。他们一边扔,一边喊:地主婆,吃牛粪,地主婆,吃牛粪。奶奶没有躲闪,那些纸团砸到她身上,纸落到了地上,牛粪就粘在了她衣服上。
  陈三小冲了过去,他抓住了王虎,两人扭在了一起。奶奶在一旁不停地喊,陈三小听不到,也顾不得听。他三下两下,就把王虎按在了身下,他腾出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牛粪团子,涂在王虎的脸上。王虎“哇”得一声哭了,哭得惊天动地。
  王林山来了,他是被王虎的哭声引来的。王林山来时,陈三小已经站了起来,奶奶从地上拉起王虎,一边拍打王虎身上的泥土,一边不停地说:不哭,不哭。王林山没看陈三小,也没看王虎,他走到奶奶身旁,扬起手,一巴掌打了过去。奶奶退了好几步,靠在了路旁的屋墙上,终于没摔倒。然后,他拉起王虎回小店,一声没吭。
  王林山的手可真有劲,一巴掌打过去,奶奶的嘴角就流出了血。奶奶擦擦嘴角的血:没关系,没关系。可陈三小害怕,都流血了,还没关系?奶奶笑笑:真没关系的,你快点回家,这事别与爸妈说,啊?
陈三小点点头。奶奶又去扫地了。路还没扫完呢。奶奶是在自言自语。
  到王林山的小店了。小店前面有块空地,那是村里的“太平旦”,村人习惯晚饭后在“太平旦”坐坐,聊会天,所以这儿平时总是很热闹。可这会儿没人,很安静。小店的门也关着,有几丝灯光从那些木板缝里透出。
  陈三小在小店前站住了,他听到了他爸的说话声,那声音是从小店的木板缝里与灯光一起漏出来的。声音很轻,是故意压着说话的那种,听不清说些什么。可陈三小一听就知道是爸,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平时爸与妈商量什么,在妈耳朵边就是这样说话。这会儿爸是不是也在别人的耳朵边说话?
  这会儿也差不多。陈三小从门缝里看到了屋内的情景:爸、妈、王林山三人坐在一张小方桌前,爸前倾着身子,屁股只有那么一点点擦着凳子,头差不多碰到了王林山的鼻尖,爸就那样在说话。王林山在听,有时点点头。后来,王林山抽烟,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想又抽出一支递给爸。爸接过烟,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火柴给王林山点烟。
  王林山吸了一口,喷出来,那烟雾差不多罩住了爸的整个头。王林山说:早这样说,还有屁事。王林山说话很响,陈三小听得清清楚楚。爸点点头,妈也点头:就是,他这人是个书呆子。
  爸又给自已点烟。陈三小看到爸划了两根火柴都没点着烟,第三根火柴终于点着了,但爸没扔掉火柴,那火柴就在爸手中烧着,火柴烧完了,烧着了爸的手指。爸咧着嘴跳了起来,甩着手。爸没有叫出声来,爸对着灯光很认真地看看手指:还好,还好,没起泡。
  陈三小看到王林山的手也不老实。爸在甩手的时候,王林山看着爸,脸上还有点笑,但他的手却搁在妈的大腿上,手指在不停地移动,像音乐老师弹风琴。妈是一架风琴吗?妈却是一眼也没看桌底下,好像根本就没有一只手搁在她大腿上。她也在看着爸。爸看完手指,又坐下来与王林山说着话。爸说什么,陈三小一点也听不清。那只手还搁在妈的大腿上,那么大的一只手,妈怎么会不知道呢?
  陈三小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起来,他就不再看屋内的东西了,他在店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天空。那轮月亮又移到了他的眼前,像个圆盘子。月亮里真有棵树吗?陈三小想。陈三小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琴声。琴声在月色中穿行,有点像风琴,但又比风琴好听,是山泉流过的那种叮叮咚咚,很有质感。陈三小开始不相信自已的耳朵,在村子里他从没听过这样的琴声,除学校里有架风琴,村里也没琴。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就是泉水流过的“叮咚”声?
但确实是琴声。
  小店里还亮着灯,可没有声音,其实不是没有声音,是被琴声盖过了,陈三小只听到了琴声。陈三小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朝着琴声找去,他好像忘了爸妈还在小店里。
  这次陈三小走得很快,他不怕听到自已的脚步声了。其实他也听不到脚步声,他听到的是琴声,琴声在他四周的月色里弥漫着。不知走过多少路,陈三小到了一座小木屋前,琴声就是从小木屋里出来的。小木屋里没有灯光,也没有门(陈三小找不到),琴声就从那些缝隙里叮叮咚咚流出来。
  陈三小在板壁上敲起来,琴声忽然就断了。有人开门出来:谁呀?是在另一头。陈三小走过去,看到开门的竟是奶奶。
  奶奶,怎么是你?陈三小很惊呀。
  我就住这里呀,你还来过的。奶奶说。
  陈三小回头看看,摇摇头。奶奶的房里没点灯,很黑。奶奶牵着陈三小的手摸索着往前走。
  奶奶,你在弹琴吗?陈三小问。
  你听到琴声了?奶奶反问。
  刚才听到了,现在没了。陈三小说。
  你爸妈呢?奶奶问。
  在王林山那儿。陈三小说。
  奶奶好像想起什么事,呆了呆。然后拉陈三小到床边,把他的鞋和衣服脱了,让他睡在靠墙的那边床上。陈三小摸着墙,他摸到了石块,还有石块与石块之间的一些泥粉。陈三小睁着眼,他又问奶奶:奶奶,琴声怎么没了?
  奶奶轻轻地拍拍陈三小的胳膊:睡吧,你闭上眼睛,就会有了。
  陈三小闭上眼睛。后来,那琴声真的又响起来了,叮叮咚咚,像山泉从手背流过,清凉清凉的。
  陈三小感到舒服极了。他不敢睁开眼睛,他怕一睁开眼,这美妙的琴声就没了。


  单位:青田侨乡报社
  地址:浙江青田鹤城新大街25号
  邮编:323900
  电话:13967099197 0578-6833648
  邮箱:qwjz@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