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债

朱闻麟

  这是一个男人的悲伤、坎坷的人生之路;
  这是一段为情所困的生活苦剧;
  这是一部人间真情流露的见证史。

(一)


  中秋节已过去好多日子了,落叶树在阵阵的凉风中脱去了绿装,地上的枯叶随风发着沙沙的响声,金黄色的稻谷在风中频频点头,招引着勤劳的人们前来采割。
  江南的秋,充满着丰收;也充满着诗意。可忙碌的人们已很少有雅兴去欣赏这大自然的美景,对于那些世世代代以土地为生的人来说,最感欣慰的莫过于金黄的收成了。
  此刻,江南水乡一个名叫周张村的小乡村上,人们已进入了紧张的双抢中去了。午后,在小村西首的破瓦屋中,传出一阵“呜唉”、“呜唉”的婴儿啼哭声,在那里,有着丰富经验的大队赤脚医生周大婶也为之松了一口气,她边为小孩擦洗身体边轻声地说着,“新娘子,是个小西娘”。被称作新娘子的周婉琴听后,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昨晚一直到现在将近晚饭时分,不用说婉琴,周大婶也觉得累了,包完小孩抱裙后,把她放到婉琴的身边,让她们母女俩睡在一块儿,洗了洗手,直了一下腰,转而对着床上昏昏沉沉的婉琴说:“新娘子,你先睡一会,我到家一趟后再来。”
  周大婶提着药箱走后,整个房子一下子空荡起来,婉琴已筋疲力尽昏睡过去。
  农忙,在于一个“抢”字,几乎能动的人都投入进去。自从婉琴男人天明半年前丢下她死后,家里只剩下她和婆婆俩人相依为命。婆婆舍不得那十成的工分,起早摸黑地收割稻谷。
  也不知过了多久,婉琴从昏睡中醒来,感到口渴厉害,几次想起身都未成功,只得躺着不动,睁着双眼盯着蚊账呆呆地傻望,心里似有棉花堵着,泪水不由自主地从脸颊流下来,婉琴已懒得去擦一下,任由泪水滴落到枕头上。来之即失的幸福;丧夫的苦痛,还有今后的生活,真是乱麻似地缠上心头。婉琴静静地想着,默默地流泪。身边的女儿开始扭动身体急哭起来,大概是肚子饿的原故。哭声把婉琴带回到现实之中,看着女儿红红的嫩脸和急哭的样子,有点儿不知所措了,着急中,忽然想到已是鼓胀发酸的奶子,于是双手生硬地将自己的奶头塞进女儿的小嘴,小家伙一下子吮吸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感充满婉琴的心田,母女俩都沉浸在片刻的幸福中。
  正当婉琴陶醉于无比舒畅的母女情中时,婆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在门口一记很重的放扁担声,把婉琴吓了一跳,吃力地把已吃饱肚子进入梦乡的小女儿放到身边,顺势缓缓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床外。
  婆婆已进了门她从那零乱而又血迹斑斑的情景中已意识到儿媳已经生产了,急步走到床前。“妈”婉琴轻轻地叫了一声,婆婆关切地问:“婉琴,你觉得怎样?”“还好,只是周身无力,嘴也干得厉害。”婆婆听后,急步走到厨房,倒了一碗白开水,端到嘴边试了一下,觉得并不怎么烫嘴,这才放心地把碗端到儿媳面前,婉琴一口气把那碗水喝干,随着暖暖的水下肚,嘴里也并不苦涩了,人也随之舒服了。婉琴抬手将碗递还婆婆时,看到婆婆在看身边的小囡,忙说:“妈,是个细娘。”婉琴说着撑起身,把女儿给抱起来,送到婆婆跟前,婆婆双手接过孙女,看着那可爱的小孩,一下触动了心经,忍不住掉下眼泪,想到了死去的儿子。已经有半年多了,老人依然没忘记出事那天的事。
  四月中旬,天气依然有着一丝凉意。周天明一早就和村里几个年青小伙,摇着两条木船到阳澄湖去打水草,作田基肥。就在那天,水性很好的周天明却把生命永远地留在了阳澄湖的碧波之中。据同去的伟东回忆:
  那天去是天气很好的,到阳澄湖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我们四人分别用两根竹杆在水草多的地方搅着把水草搅到竹杆上拖上船,一直干到下午约三点光景,两条船已装得满满的。可就在此时,天变了,刮起了大风,只一会儿工夫,整个湖面就泛起白茫茫的一层烟雾。风浪一阵紧一阵,好多次把水打进了船舱。于是,我们赶紧往回摇。当时,我摇船,天明撑篙,就在要出阳澄湖口时,天明篙子断了,他随之一个跟头栽到湖中。我连忙喊前面的伟民、文忠停下来。本来,天明是个游水好手,我们三个水性都不及他,我们都没料到他会出事,可等了好一会儿,天明还没有浮出水面,我们就着急了。于是,我们三个一齐跳到水里去摸,可风浪把水都打浑了,水里什么都看不见,摸了很长时间也没摸到。我们只得把船靠了岸,伟民回去报信,我和文忠俩等在船上。天气越来越冷,外加衣服湿透了,心里又担心天明的安危,当时我怕得要死,缩在船上等队里来人。阿福等人来后跳到水中也没摸到,直到第二天,队长请来了渔民用滚钓才在湖的深沟中把天明拉了起来。仅隔了一晚天明的身上已沾了不少的绿苔,样子看上去怪吓人的。听老人讲,天明是被落水鬼捉去的,不然的话,凭着他的水性,一定会没事的。想想天明落水后一次也没有探水,肯定是被水鬼拉牢了。
  天明的丧事在队长的主持下进行的,当时,婆妇俩人失去了主心骨已哭得死去活来,根本无暇顾及了理丧事了,于是,草草地了事了。
  小女孩出生已满周了。这天,婉琴一早就起了床,由于生产时流血过多的原因,婉琴觉得头很沉,走路也轻飘飘的。婆婆忙于抢收,一天也没有歇过,这些天来婉琴都是自己在照顾自己。这也是大忙时农村妇女养成的习惯,更何况象她这样的家庭。  
  婉琴理了一下那零乱的头发,一边喝着婆婆早起烧好的稀饭,一边回味着昨天伟国送来的桂鱼的滋味,自从生孩子以来,这还是她吃到的最好的营养品,前几天,婆婆执意要杀了那唯一的生蛋鸡,她也没同意。当然,不是自己不想吃,而是今后还得靠那鸡下些蛋来调节日常的伙食,必要时还能拿蛋去换一些调味品。
  想着那鱼和鸡,婉琴自个儿笑了,自己真的很傻,都已过去的事,还想它有何用。于是,忙把吃过了的碗筷洗净整理好,又把婆婆的脏衣服放进木脚盆中,端起满满一脚盆的衣服来到河滩上。  
  深秋里,河水已开始干涸,河滩的石级也从水中冒了出来,石级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绿油油的、湿漉漉的,刹是好看。婉琴此刻无心去欣赏这大自然的诗情画意,走到河滩的最后一级,弯下腰,把木盆放到水里,舀了一些水,使劲地把盆从水里端起来。突然,婉琴觉得胸口一热,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脚不听使唤地滑向石级的另一边,随即,婉琴重重地栽到了河里,连呛几口水后冒出了水面,本能促使她喊起了“救命”。
  此刻,张伟国刚把昨天的人工给誊清,正在伸懒腰,忽然,伟国听到不远处的河边传来救命声,待侧耳细听时却又没了,仅一会儿,又有声音传来。这次,伟国听得真切,确是有人落水了,于是,伟国从屋里出来,向发出救命声的河边跑去。  
  伟国到河边时,只见河里的落水者已无力挣扎,正慢慢地沉入水中,伟国也来不及多想,两脚用力一蹬,鞋子一下子飞了出去,人似轻燕一般扑向河中,“怦”的一声窜入水中,凭着水乡人独有的水性,伟国飞快地划着水游到落水者身边,在落水者即将沉没无影踪的一瞬间,用手猛的一把,恰巧抓住了一束头发,忙连拖带拽地把落水者拉出水面。此刻,婉琴已停止了挣扎,处于昏迷状态,伟国拖着婉琴游向河岸,用尽力地把她抱上了岸。这时才认出是婉琴,看见她已昏迷过去,伟国学着老人们说过的办法,把婉琴翻了个身,使她脸朝地面,伟国从腰间把婉琴整个托起,很快,婉琴就吐出了许多水,人也慢慢地苏醒过来。伟国看到婉琴醒了过来,忙问:“你觉得怎么样?”婉琴听到问话,吃力地挣开眼,看了眼伟国后,无力地说:“不要紧,你扶我进屋去吧。”伟国搀扶着婉琴进了屋。  
  伟国本想呆一下的,但转而又一想不太妥当,孤男寡女的。于是说:“婉琴,你得马上把湿衣服换掉,不然会着凉的,我也得去换衣服。”说罢走出了婉琴家。  
  伟国走在路上,心情异常兴奋,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近、这么真切地接触女人的身躯,而且又是自己所喜欢的女人,要是自己当时执着一些的话,那么这个女人就属于自己的。伟国正想着,突然一阵凉风吹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加快了脚步。走到河边时,看到正随风漂流的脚盆和蒙着水泡的衣裤时,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下决心第二次下了水,把脚盆和衣裤给捞上了岸。  
  这次,伟国真的冷了,一路急跑回了家,进门后,伟国就迫不及待地剥下裹在身上的湿衣裤,拉过挂在用电线串起的衣架线上的毛巾,在身上使劲地擦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伟国觉得皮肤开始发烫,低头一看,胸口已擦得绯红,心里也泛起了阵阵暖意。伟国不敢大意,赶紧翻找了衣服裤子穿到身上,一股从里到外的舒服感,使得伟国再次兴奋起来,随手抓起毛巾又擦了擦头发,蹦跳了两下后又回到了账台边,准备继续做账。然而,心情却再也无法集中,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婉琴那湿淋淋的样子象是生了根似的无法抹去。伟国索性把账本重重地合上,放回到抽匣,锁好了,信步走出了门,任由着脚步向婉琴家走去。  
  婉琴自伟国走后,费力地脱去了湿衣服,此刻刚换干,忽听到敲门声,婉琴吃力的移动着脚步开了门,一看是伟国,婉琴脸一红,自顾自地转回到床前。伟国看着一地的湿衣服,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还是冒出了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觉得怎样?”“现在好多了,只是头痛得厉害,可能是刚才摔疼的。”“那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吧,你身体本来就虚,最好不要到河滩上去洗衣服,你看这样多危险。”婉琴轻轻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伟国。过度的体虚和刚才的惊吓使婉琴感到头重脚轻,浑身象是散了架似的,只得听从伟国的话,走到床边。小女此刻睡得正香,婉琴把她挪过了一点,自己也躺了下去。婉琴知道这样做并不合适,但头实在是疼得厉害,真的是无法再坚持了,不然一定要陪着伟国和他说说话的,婉琴想到此,轻轻地说道:“伟国,我对不起你。”伟国看着婉琴躺下了,此刻正帮着收拾那些湿衣裤,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喃喃地说:“婉琴,别说这话了,有些事情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你还是安心休息吧。”说话间,伟国已收拾好了一切,转眼看了一下婉琴,并没什么反应,接着说:“这些衣服我帮你把它们洗了。”婉琴想制止,但伟国已经捧着衣服走出了房门,婉琴只好任由他,但心中却是热乎乎的,眼泪再忍不住流了下来。  
  在乡村,男子洗衣服是件很正常的事。伟国自小就没了娘,衣服一直是由自己洗的。伟国把湿衣服放进脚盆后,很麻利地洗了起来。  
  自从初中毕业当上小队会计以来,伟国一直算是轻松自在,黄梅农忙时也不用同大伙一起出工干活,每天只需到田头去记一下人工,平时把账做好就行。老实说,伟国的文化程度在小乡村中是最高的,大伙凡是遇上须动笔头的事,都要找他帮忙,伟国也是老少无欺,来者不拒。为此人情特好,人缘也没得说。那次,在老会计不做的时候,大伙一致推荐了他做会计。确实,伟国也没让大伙失望,他的账做得清楚明了,让人佩服。只做了四年的会计,已多次得到了大队会计和上级财务部门的好评。大队会计曾当着全大队会计的面表扬过伟国,夸他是个理财的好手。  
  伟国很快就洗好了衣服,把绞干了的衣服凉在婉琴家场边的绳子上,转身进门,一看婉琴已睡着了,正轻轻地发着鼾声,伟国忙退了出来,带上了门,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计着有十点光景,时间还早。
  好多天来,天气一直晴好,这正是收获的好天气,此时,伟国心情舒畅极了,走在村道上,嘴里吹起了口哨……

(二)


  伟国初中毕业时,当时正处在文化大革命的后期,文凭是很顺利地拿到了手,可没有了继续深造的机缘,伟国只得回到村中务农。为此,伟国也曾心灰意冷,虽不久就被推荐做了队上最清闲的活儿,但心里依然极不平衡,总是以为是大材小用。二年过去了,伟国也渐渐心平气和,尽心尽力干本份工作。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伟国已是个十八岁的大小伙,走东走西,常能吸引姑娘们的青睐,伟国的身影在姑娘们的心中打上了深深的铬印。
  这年六月,天气已有一丝炎热,太阳高挂中天,风中带着一股儿热浪,伟国例行着公事,拿上了记工簿,信步来到队里的公场,远远地伟国就看到婉琴、云珍、芬琴三个女孩在屋檐下剪着麦杆,隐隐地还传来说笑声。伟国知道,三个女孩这些天是负责翻晒刚收获的麦子的,在她们还没有和成年妇女一同干活的那几年里,她们一天的人工只有七至八成,相反,那些在田里莳秧的工分则达到十二成(十成为一工),当然,话说回来,翻晒麦子算是轻松的。  
  云珍和芬琴俩人也看到了伟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各人拿起一把挑婆(一种翻晒的工具)去翻麦子。伟国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了婉琴的身边,就着一捆麦柴坐了下来,看着婉琴用麦杆编着辫子绦,(这种辫子绦是用来制作草帽的,每编织七至八丈就可制作一顶草帽,姑娘们编它是为了能赚上几毛钱,以买雪花膏、红头绳之类的日常化妆品。)随着婉琴两只手灵巧交替折叠,辫子绦在她的手中蜿蜿延伸着,伟国看着看着也产生了兴趣,随手拿起云珍刚才放下的辫子绦编了起来。编织这种简单的东西是难不倒伟国的,伟国一边添上剪修好的洁白的麦杆,一边看着婉琴的手势,依照编制,倒也十分惬意。  
  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已有了思春之情,伟国打心眼里喜欢和女孩子呆在一起,能看到她们做女工;听她们说调皮话,心里总有着一丝儿冲动。此刻,伟国编着辫子绦,不时地借着看编法,偷偷地打量起婉琴、云珍、芬琴三个女孩子。
  童年时的小伙伴,现都已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相比之下,伟国觉得还是婉琴最为漂亮、标致,那一对丰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隔着衬衣高耸着,隐隐地透出一点暗红,没有化过妆的白颀、俏丽的脸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额头,晶莹闪烁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纤巧红润的小嘴,无处不透出少女的秀美。伟国死盯着婉琴看,手里的活儿已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婉琴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头,猛发现伟国这副呆样,一下子羞红了脸,忙看了一下正在翻麦的同伙,下意识地用脚踢了下伟国,伟国马上醒过神来,脸胀得通红,心怦怦直跳,嘴里轻声嘀咕道:“你正好看。”婉琴低着头抿嘴微微地笑了一下。  
  云珍和芬琴把整场的麦子翻了一边,满头大汗地向仓库走来,看着婉琴和伟国的模样,云珍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刹那马上明白过来,随之开起了玩笑:“多好的一对啊,婉琴,我来帮你做介绍吧,你看伟国怎么样?”婉琴听后脸一下子胀得绯红,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跳起来要打云珍,伟国也不示弱,几乎同时也站起来帮着去追打。毕竟是男人,仅几秒钟工夫,伟国就把云珍给逮个正着,云珍一边嬉笑着求饶,一边却又在说:“两口子打人了,芬琴来求我。”芬琴坐在一边擦着汗,只是一个劲儿地笑,三人嬉笑打闹了一会儿也罢了手,伟国整了整衣裳,走到芬琴身边坐了下来,云珍和婉琴也走到了原来的位置坐下来,三个女孩依然编着辫子绦,伟国则坐在一边只能傻看着。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刚才还是万里无云,可一转眼,东南边升起了一朵灰白色的磨菇云,不多会,整个东南角似拉起了云幔,飞快地遮盖了天际,也没一袋烟工夫,半边天已是灰蒙蒙、阴沉沉的。伟国一看这情景,忙说:“要下雨了,我们赶忙去收麦子。”婉琴、云珍、芬琴忙放下辫子绦,来到场上,奋力地铲起麦子,大家因出力而憋红了脸。
  一时场地上的灰尘飞扬起来,云珍忍不住被呛得咳了起来,但手里并没有停下。大家都明白,这一场麦子是队里半年的全部收成,来不得半点的大意。大家麻利地挥动着铁铲,满满的一场麦子正在逐渐缩小。天上的乌云却在迅速地扩大着战区,太阳已惧怕了,偷偷地躲进了云层深处,不敢发威。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当一阵狂风吹起时,四个人已在往麦堆上遮塑料布。狂风过后,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无情地打在几个青年的身上,婉琴兴奋地说:“幸好及时收。不然的话就一塌糊涂了。”云珍看着伟国,“多亏伟国一起帮忙,不然,我们三个也是来不及的。”云珍的话和凉飕飕的雨,使伟国顿觉十分舒畅,他冒着雨,仔细压实塑料布后,随三个女孩跑进仓库避雨。
  云珍看到伟国跑进来,忙抛给伟国一块毛巾,伟国一下子接住毛巾,满头满脸地擦了起来。擦好后,随之把身上的衬衣给脱了,用毛巾在胸前擦了几擦,转手把毛巾递还给云珍。当伟国抬头时,才发现,三个女孩此刻正看着自己,伟国脸一下子红了,头迅即低了下去,眼睛对着地面,随手拿起湿衬衣,用力地绞了几下,抖开穿到身上,这才放心地再次抬起头。这时,三个女孩也尴尬地坐在那里,被雨水淋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地身上,那圆实的乳房十分显眼地露了出来,樱桃似的乳头泛着红晕,伟国看到这,渐以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又升起原始的冲动。尴尬万分地坐到一边。
  还是云珍老练一些,首先打破了僵局,“伟国,你干嘛死盯着我们看,多不好意思。”伟国知趣地把头转向仓库外,假意观看雨景,也好平静一下那颗骚动的心,偶尔地伟国也回转头眄上一眼室内。
  婉琴坐在两姐妹中间,眼睛也不时地借着看雨景而偷看一眼伟国,婉琴打心眼里喜欢伟国,姑娘的一颗心此刻早就飞出了仓库,想象着美好的明天。在婉琴想入非非的同时,云珍和芬琴此时也时不时地在偷瞄着伟国,四颗年轻的心都在狂跳着。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没一个小时,雨过天晴。太阳一改刚才的熊相,依然发着炽热的光扫荡着大地,象是要夺回损失一般,恨不得一下子把大地烤干。  
  大雨使整块场地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潭,随着刺眼的阳光,耀出让人睁不开眼的闪光。麦子是晒不成了,姑娘们也只得各自回家。
  云珍和芬琴俩人在前头先走,留下婉琴和伟国关门。伟国拉起了一扇门,用力地推紧插上门梢,婉琴也把另一扇门给拉了上来,伟国随手帮着一起插门梢,突然,伟国无意间看到婉琴那湿湿的衣衫下丰满而又结实的乳房,心剧烈地跳一起来。婉琴已把门拉好正等着伟国帮着锁,不想等了一会也没见伟国有动静,回头一看,伟国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胸,脸胀得通红,婉琴的心里犹如揣着小兔一般,狂跳不已。正在婉琴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伟国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婉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湿透的衣衫没有隔断两人的体温,两颗心一样地燃烧着……
  不远处传来了云珍的高喊声“婉琴,门关好了没有,快点走啊!”云珍的话语使婉琴一下子回过神来,急急地推了伟国一把,伟国也知趣地放开手,婉琴双手下意识地理着衣衫,潮红着脸,挪开了脚步,随着叫声跑了起来。
  伟国呆呆地站在仓门口,好长一段时间才醒过神来,似做贼一般向四周看了一眼,证明确无旁人后才放下心,随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铁锁给捡起来,把门锁上了。伟国这时才发现手心满是汗,心中一阵后怕,可也十分满足,随手拿起人工簿往家走去。
  农忙季节,大伙儿很少有空亲时间相互串门的。伟国吃过晚饭后也就早早地躺在床上休息,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白天的那一幕就会出现在脑海,那俊美的身段、那秀丽的脸蛋都真真切切地浮现在眼前,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重温。想着想着心中升起了一股躁动,伟国连忙睁开眼,看着那缝有几个补丁的蚊账。这补丁还是娘娘(父亲的妹妹)来帮着补的,可怜的母亲在生自己时因难产造成大出血而过早地擗下他们父子俩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自己还是在父亲的细心照料下,东讨一口奶,西讨一口奶才活下来的。
  伟国静静地躺在床上,由于兴奋,只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很不情意地下了床,借着从窗外射入的微弱月光,摸到柜台边,把白天吃剩的一杯水给喝一个底朝天,心里舒服了许多。
  东厢房中传来了父亲很响的鼾声。窗外,莹莹的月光透过场角的楝树洒向地面,留下片片斑驳,夜静静的,只有青蛙和一些小虫此起彼伏的叫声。伟国站立了一会儿,自己也不清楚是在听虫鸣还是在发呆,脑子一阵空白,无奈中又爬回床上,睡意却一点全无,辗转反复,弄得小竹床也吱吱哑哑地呻吟不息,伟国最后连自己都不知是怎样入睡的,不过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乡村十八、九岁的孩子已是到了定婚的年龄,老林头也开始为儿子伟国的婚事动脑筋了,老林头想趁着秧已莳好,农活告一段落之际,把儿子的婚姻大事定下来。
  这天吃过晚饭后,一向不大出去串门的老林头慢步踱出了家门,向村东头的阿桃家走去。阿桃一家此时正在场上乘风凉,几个邻居阿良、阿福也聚在一起,正起劲地在谈天说地,老林头的出现使得几个人都感到有点突然。阿良远远地就和老林头打起了招呼:“老林头,今朝啥个日脚,你也出来走走了。”“呒啥好日脚,屋里蹲不牢,出来散散心。”“那好啊,老林头你快过来坐一歇。”老林头顺势在阿良的身边坐了下来,阿桃看着老林头坐好后插话了“老林爷叔,伟国怎么好几天没出来玩了,象个闺女似的老呆在屋里,这样要闷坏的,明天你带他一道出来坐坐。你看,我家伟民、隔壁的伟东都在这,你家伟国来了也有个伴。”“阿桃婶,我也觉得这几天伟国有点儿变,一收工就呆在家里不出来,夜里也象是困不醒,早晨很晚才起床,不知有啥地方不对劲。”“老林爷叔,伟国已老大不小了,今年十八岁了吧,我想伊一定是想要家主婆了。”“嗯,这倒也是可能的,无怪乎小鬼头无精打采。对了,阿桃婶,今朝我正好也是为这事而来,你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媒婆,你帮我物色物色看,替我家伟国找一个对象吧。”“老林爷叔,今朝你一出来,我就猜到了几分,论做媒,不是我夸嘴,整个大队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几乎全是我帮着说合的。你家伟国,论人品、讲学问也是村上的一只鼎,你要叫我做媒,我早打算好了,这样吧,让伊做我女婿吧。”云珍此刻正在边上乘凉,听娘这样讲,羞红了脸,忙对娘说:“妈,你又要乱讲。”“云珍,你娘清爽的很,伟国这样的好小囡,难道还不中你的意?”云珍知道跟娘讲是讲不过的,但心里确也中意。于是,拿起了小板凳回房去睡了。老林头过意不去,说道:“阿桃婶,你看你,当着孩子的面就乱讲,看把云珍给气跑了。”“老林爷叔,你不用操心,我那闺女的心我还不知道,伊肯定是心满意足,只是你那伟国还不知中意不中意,你回去问问看。如果中意的话,我们就在年前把亲定下来,不中意也就拉倒。”“阿桃婶,云珍真要做了我媳妇,我是一百一千个满意,伟国,我想也会很满意的,阿良、阿福你们再坐一会,我先走一步了。”老林头心里高兴极了,只一转就把伟国的终身大事给定了下来,而且还是全村最能干的姑娘,走在路上,老林头自觉年轻许多。
  乡村的男女婚事,就是在这样半公开状态下进行的。大家都有这个想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说亲、定亲也不是个秘密,往往找上媒婆从中游说,以后再找一个机会男女青年见上一面,相中了就算是定下来了,相不中那么由媒婆再找另处外的从头再来,相当地简单,但也相当地有效。
  老林头一到家,就大声地叫了起来:“伟国,伟国。”伟国躺在床上想着心事,冷不防被父亲的叫声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爬下了床,来到客堂间。老林头已到了客堂的桌子边,见伟国出来就说:“伟国,你坐下来,我有事要跟你讲。”伟国顺从地坐了下来,“伟国,你也已经十八岁了,今朝我到东头的阿桃家去了,我想帮你找个媳妇,阿桃讲了,她想把云珍许拨你,那头的事已基本定了,现在就看你个意思了。”伟国听了父亲的这席话,很是突然,回想起来,一定是这几天的情绪引起了父亲的主意,父亲才想到要为他找媳妇的。云珍固然是个好女孩,但自己心里却倾向着婉琴,怎么办,看来只有拖一拖再讲吧。“爸,我才十八岁,婚事还早着吧,再说,家里经济也不宽裕,我看还是等二年再说吧。”“伟国,我也知道家里的经济差,可二年后,云珍已十九了,她娘会着急的。你要知道,你阿桃婶的那张嘴,反来后去都是她的理。现在,既然她们没意见,我想在年前就把这事给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至于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的。”听着父亲的话,伟国一时也没了借口,云珍是很不错的女孩,自己没有理由去拒绝她的,但要是一定亲,婉琴必定知道,那将会怎样呢,她一定会把自己当作是个薄情汉,对自己恨之入骨。怎么办,和父亲摊牌吧,当伟国抬头和父亲的目光接触时,一下子没了勇气,只得低低地说:“那你就看着办吧。”老林头得到了伟国的这句话,悬着的心定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是细心的他也发现伟国的神色不对劲,想问却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