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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
(长篇历史传奇小说)
该书稿热切期待着出版社的青睐
百 年 潮 汐 (连载)
上接第十三期《百
年 潮 汐》(连载)
可是苏哈尔号的舵手,那个腿有点病的尔彼督此刻两只脚就象钉在舵位上,无论船体倾斜得多厉害,他两只脚也不会滑出一分。他右手扯着鼓得满满的帆,左手夹着舵把,不断调节着帆与舵的角度,让船借着风势,一忽儿从山似的浪底下钻出来,一忽儿让船象大鸟似地在浪尖上飞行。
“有伟大的安拉护着苏哈尔号,什么风浪也不在话下!”尔彼督嘴也不闲着,发出了欢呼。用的是中国话,他成心在中国人面前露一手。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尔彼督,好样的!”苏哈尔号的老板红胡子艾博在他的位置上高声称赞道。
这时候的曹酷没有躲进舱去,他以他完好的左手抱住桅杆,目睹着这惊心动魄的情景。一个藏在心里的疑团终于有了答案。那就是近来能通过满剌加水道的商船越来越少,何以这苏哈尔号往来自如,陈祖义难道不对他下手?现在明白了,红胡子艾博可能就专挑风急浪大陈祖义的海盗船出不了海时抢风头过水道的。这些天方人真是大海的精灵!
在天方水手逞能的同时,舱里的林妙莲却正经受着炼狱般的九死一生的煎熬。
她已经无物可吐,她的身子在舱板上滚,朱允炆死命抱住她,她的身子在他臂圈里痛苦地扭曲:
“快……快掐死我……我难受死了,求求你,杀,杀了我……”
“忍一忍,咬着牙,忍,妙莲,为了我们的儿子,你必须忍……”朱允炆喉头在冒烟,眼睛血红,眼里充满了绝望。
慢慢地,严重脱水的林妙莲嘴里已发不出声音了,头无力地向后耷拉下去……
“救命呀!来人,救命……”朱允炆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没有人进来帮这个当过皇帝的人。李景隆和朱佳眉也被晕船折腾得死去活来,自身尚且难保,他们是过不来了。曹酷也不行,他正抱住桅杆发内功调理。最后,进来的是红胡子艾博。
“怎么回事?”艾博褐色的眼睛在风雨灯光下闪亮。
“救救她……她不行了……”朱允炆哀哀地说。
艾博望了一眼已昏迷在舱板上的孕妇,黄眉毛挑了起来:
“要救她,我只得无理了,无理之极……”这句中国话说得尚嫌生硬。
“那你就无理吧……你快无理吧……”朱允炆哀告着。
艾博跪在林妙莲身侧,那双多毛的手直接伸向两个月前还是皇帝的宠妃的女人的那对乳房。他开始捏、揉、搓、推、摸。这个西亚人的手法精纯之极。那两团软玉在他的手掌之下被变幻着各种形状。由于怀孕,这对乳房的确更加诱人了。艾博一边肆无忌惮地玩着,也发出一些内功,向她的心口输入真气……
看了看林妙莲逐渐缓过来的脸色,艾博从腰间取过水袋,向自己口内灌了满满一大口水。然后趴下身子,口对口地把水度到林妙莲口内。在船大幅度晃荡的情况下,这的确不失为一种为人喂水的好办法。
又喂了几口水,再揉了一阵子心口后,林妙莲脸色转过来了,她开始沉沉睡去。
艾博慢慢站直身子,褐眼睛盯着目瞪口呆的朱允炆,说:
“你们不是去朝圣的。世界上没人会带着孕妇去朝圣。 你也不是寻常人,这样的美人不是寻常人家娶得到的。你没有说实话,不是朋友……”
朱允炆苍白的嘴唇抖了抖,他说:
“你知道最近中国发生的事吗?”
“你是指叔叔夺了侄儿的帝位那件事?”
朱允炆点点头:
“我就是那个可怜的侄儿,我不逃出来,我叔叔会宰了我……她是我最宠爱的妃子。”
说完这句话,朱允炆双手抖着,摸出一颗珠子,递了过去:
“这是一颗夜明珠,价值连城。送给你,谢谢搭救……”
艾博接过来,看了看,随手一挥,扔到海里去了:
“我不会比你穷,这玩意儿见得多了!我只要调转船头把船开回去,把你送给朱棣,得到的奖赏,不会是这么一粒小珠子吧?”艾博笑了,笑得很神秘。
“不要!艾博大爷,我求求你。”朱允炆双膝一屈,跪了下来,“我还有财宝,我的财宝都给你……”
“告诉你,我不穷,金银财宝我有的是!”艾博红胡子一抖,抬高了声音。
朱允炆声音发抖了:
“那,你,你要什么?……”
红胡子艾博一屁股坐在他们的床上,他对摇晃已非常适应:
“你无非是头丧家之犬,你能拿得出,并让我感兴趣的,只有这个美人了……刚才这阵子的忙碌,已让我神摇心荡。说句真心话,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美的女人,毕竟是皇妃,端的不凡……但现在她怀孕了,我不会去操她,我们的教义不允许我去操一个怀孕的女人。我只有一句话:待她生下孩子满月后,孩子归你,这个女人归我,你把她乖乖送到我的舱里来。那时我们的船还在海上,我还可以为你的孩子找一个乳娘。你要敢说一个不字,我把你们一个个全扔下海去!”
红胡子艾博没有等朱允炆回答,他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在苏哈尔号上,他的话就是法律。
红胡子艾博走出舱去时,当的一声,把舱门上一个铁门环随手摘下,那门环是一个有手指粗细的铁条弯成的圆,但这个圆到了艾博手里,再由他扔到朱允炆床上时,已变成铁条了。
面对这特异的示威,朱允炆脸色铁青。
红胡子艾博迈开两条仙鹤似的长腿,在摇晃得如此厉害的甲板上行走,他如履平地。
终于到了风平浪静时,到这时候,苏哈尔号已泊在澎湖列岛中的一个小岛上。船下了大锚,他们将在这里度过漫长的等候冬季季风的好几个月的时间。
现在,至少朱允炆、曹酷可以放心一点了,在澎湖马公港,明朝政府虽然设了一个巡检司管辖,但那官员还都是黄子澄任命的。朱棣还暂时没顾上更换官员理。真要事发,是自己人总会遮掩一二。再说,这里离大陆毕竟远了,消息闭塞,问那些渔户,都还不知道明朝换了皇帝。况且,那些天方人大概也不喜欢与官方打交道,所以苏哈尔号并不是停在马公港,而是停在南面的猫屿岛上。那个小岛上总共只有一个小渔村,一二十户渔家,几十口老实巴交的靠打渔为生的男女老少。苏哈尔号泊在他们的渔码头上,到那条小山溪里取些淡水,用银子向他们换点新鲜蔬菜及水果。更让林妙莲欣慰的,是岛上还有一个接生婆,经这位老大妈的手,渔村里已平平安安添了七个小娃娃了。她也算定,自己会在这个猫屿上坐月子。她怎么也没想到,对于她来说,这个日子近一天,灾难也逼近一步。那个晚上,她昏昏迷迷的,发生过什么事,红胡子艾博与丈夫说些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事后朱允炆也没提起过半个字。倒是林妙莲发现红胡子艾博看自己的那目光不一样了,那褐色的眼睛竟然会发出绿光来。她真害怕极了。
就在猫屿的渔民晒网补网,准备北上捕捉带鱼时,林妙莲产下一个七斤重的小男孩。
几乎就在林妙莲得到儿子的同时,在山阴道上,郑和郑三保得到一个好朋友。
那天他刚从温州,台州浙东沿海一带探寻苏哈尔号的踪迹回来,途经山阴道上,听说绍兴城里居然有座清真寺,心想,今天不正好是开斋节吗?他这么想着,人早就向东门走去了。
走近了一看,这座清真寺与杭州的清真寺也就是凤凰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据绍兴人说,回回大师阿老丁先到绍兴后到杭州,因此它是哥,杭州的凤凰寺才是弟呢。那大殿全用砖砌,不用木架,顶作穹窿式,壁面雕刻精美,殿前还有多块阿拉伯文的石碑。今天,这个寺里可热闹了,人们盛装而至,互相拜会,相互馈赠,一齐向麦加方向礼拜。郑和置身其中,也立刻按步骤直立默默诵《古兰经》,手放胸前背诵经文,行鞠躬礼,举双手颂安拉,下拜叩首,跪坐背颂扬安拉的“作证”词……
在这全过程中,郑和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一个人:寺里那位年轻的“开学阿訇”。他顶多才二十三四岁,身材修长,神情飘逸。带领教友举行这一系列仪式时,他用阿拉伯文背诵《古兰经》十分流畅和准确……
“他是谁?”仪式结束,他问身边的教友。
“你连马欢阿訇也不认识?”教友瞪了一眼郑和。
“我是外地来的。”郑和急忙解释。“这位马欢年纪轻轻,天方语怎学得这么好?”
“人家跟着一位回回大师,去麦加整整学了三年……”
郑和这才发出一声长叹。树挪死,人挪活。人那,是该走出家门满世界去转转……
就在这时候,清真寺大门外突然喧闹起来。这种喧闹在这肃穆的宗教氛围中是如此不协调:
“你们是吃饱了撑的?光天化日之下挤这儿弄妖作怪,成何体统?都走!所有的人全去东岳庙后去为我娘送葬去!”有人在大喊大嚷,那嗓门象敲破锣。
“是冲天太岁南天星。”刚才那位教友轻声地说,“知府南怀远的大儿子。”
果然,一条莽汉分开人众,闯进场子里来了。他直接抢步逼到马欢跟前嚷道:
“听到了吗?立刻散了你的场子,让这些人全部都去为俺娘送葬!”
原来,绍兴府知府南怀远的大老婆前几天急病死了,今天是出殡的日子。可是,在绍兴城里,南氏父子名声太臭连棺材后面跟着送的人也凑不到几个,这可太失面子了。知府大人的大公子,冲天太岁南天星扭头一看,见不远处的清真寺竟聚着这么多人,便大步流星跑过来搅场子,要把人弄过去捧他的场。这位衙内在绍兴胡作非为惯了,从来就是他要怎么着就得怎么着。这一来是他家势大,父亲是知府,土皇帝一个; 二来这家伙从小就生得身高力大,他老子见他读不进书,就化大钱请了家庭教师爷,练了身拳脚功夫,横行在绍兴城乡倒也没碰到对手,出息成小霸王一个。
“你是聋子?没听到我的话?”冲天太岁把手指快点到马欢鼻尖上。
“南公子,请你自重。这样,真主或许会宽恕你。请你离开这个圣洁的地方!”马欢血气方刚的上找不到一丝怯意,他的话不怒而自威。
“宽恕我?”南天星脸上的横肉抖起来了,“还是我先宽恕你吧!”
话没说完,一只钵头般大的拳头就朝马欢的面门擂过来。这一拳没用他学过的所有的套路,因为他认为这么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用不着搬套路,他只要一拳过去,对方那张小白脸就准开六必居酱铺。
谁知马欢不慌不忙,身子一矮,让那拳头从自己的白布帽上空过去。这时,他右手上举,一招颇为女性化的“十样锦”中的“罗敷采桑”,竟把那只粗大的手腕拿住了。这当儿,他的左手迅疾跟上,两手同时用力,把他那只胳膊朝下猛拉,在这同时他右肩朝上顶去——好一招“苏秦背剑”,只听“克赤”一声,冲天太岁的胳膊就耷拉到地,在这同时,绍兴城里的人破天荒第一遭听到这个小霸王哭爹叫娘:
“妈呀!我的手断了,痛死我了……”
由于是在进行圣洁的宗教仪式,大家都没笑出声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让那个亵渎了真主、刚受到真主惩罚的人屁滚尿流地逃出去。
清真寺大殿前的广场上,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人们继续进行着宗教仪式。因为刚才郑和进行的那六个一气而成的动作作为仪式要重复多次。在进行这个仪式时,郑和望着站立在台阶上的马欢,心想这小伙子真不简单,年纪轻轻,倒已是文武双全了。
仪式还没结束,清真寺外突然嘈杂的声音大作。有马蹄声和兵器相碰的丁当声,原来一队府军后卫营的兵丁已将清真寺团团围住。知府大人家里的棺材也不抬了,他会同府军后卫营的千户长,骑在高头大马上,堵在清真寺的大门前,显现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清真寺里满院的人已忍无可忍,不知是谁振臂一呼:“官逼民反,为了真主,反了!”寺里顿时群情鼎沸,就象一座火山即将喷爆。
可他们是手无寸铁的,眼看一场流血的惨剧立刻就要发生……
郑和这时已不能不出面了。他伸开双手,把人群朝两边分……在人群象被刈的麦子,身不由己向两边倒去时,郑和已大步流星走到清真寺大门口,拦在在正在耀武扬威的千户长马前。他的身后,跟着惊异地睁大双眼的马欢……
“你是何方狂徒?”千户官长矛向郑和指过来。
就在千户官话音刚落的工夫,他那支长矛被郑和反手一掠,抓在手里,只见他左手轻轻向后一带,马上的赳赳武夫就从马背上倒栽下来。郑和上前,一脚踩在他后心上。
郑和亮出手里一块金灿灿的金牌,这块金牌一面雕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一面雕着风云际会的虎。官场上的人物都知道它叫龙虎圣令金牌。在神洲大地上,任何地方的官员,都得听从金牌持有者的调派和发落……
“我是三保太监郑和。”郑和亮出金牌的同时,再来个自报家门。
绍兴知府南怀远从马背上倒栽下来,趴在地上浑身在筛糠。当年,三保太监郑和的名声似乎略低于朱棣。他的连挑李景隆七营、建功郑村坝;他的力断曹酷铁臂等等故事,正被人添枝加叶广为流传……
“绍兴知府南怀远听着,你找一面十斤重的枷,把自己枷了,再在十天之内赶到京师,到刑部投案。你自己告诉刑部的人,说是由我郑和发落的,由他们查办你的案子。听清楚了吗?”郑和拿这话开销他。
“听,听清楚了……”南怀远身子塌到地上,就象一大堆狗屎,再也起不来了。
郑和这才提起脚,把脚下的千户官拨到与南怀远做一堆。他转过身来时,却见马欢直挺挺地朝他跪了下来:
“我相信,是伟大的安拉差遣大人来此解救本寺危难的。山阴马欢马宗道,谢过郑公公大人。”
郑和忙不迭把他扶起来:
“我本姓马,也是回人。长你几岁就叫我一声大哥……绍兴城有好的清真馆吗?今天开斋,原本就该好好 吃一顿。”郑和拉住他的胳膊,喜滋滋地说。
两人相见恨晚,就这样手拉着手,向清真馆走去了。
因为结识了马欢,使郑和觉得自己这次两手空空的浙东之行一点儿也不虚。
他回到镇江,看到祁广大的案头,一块白绫之上,已描就一艘艨艟巨舰。它有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
“这将是你的旗舰。”小老头两眼在闪光。
郑和双手捧住小老头的双肩,一个旱地拔葱,把他拔起来,转了个圈又放回原地:
“我的老大哥,干吧!,就在你的船厂里干起来吧,我要看到真正的船……”
“就等去四川采购的木材一到,就可动工。”祁广大抖着小胡子说。
“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想在长江江面上看到这艘船!”
“造一两艘、三四艘可以,多了恐怕不行。而你那下西洋的舰队,又不是几艘船就够的。”祁广大说。
“放心,成祖皇帝会命令福建都司、浙江都司造海船。这回我在温州,台州的船厂里看到他们打造的海船,有的也能造得很大。湖广、苏州、江西也可造……你多画几张图纸,各种用途的船大小、结构自然各不相同……”
祁广大点点头。
这样,郑和回京师时,心情就更好了。
可到南京这天,天气却非常之糟。西北风大作,天一下子冷起来,郑和忙不迭回宫去添衣服。
郑和一进宫,就从迎上来的来福儿嘴里听到一个让人怎么也不敢相信,怎么也理解不了的消息:他的拜把子兄弟王景弘磨了把极快的小刀,自己把自己给宫了,这两天正在家里养着……
明成祖是十分看重王景弘的。分封功臣时,他封王景弘为兵部尚书,把整个国家的兵权都交给他了。这可是个让多少人眼红的位置,无论从哪方面讲,他王景弘该知足、该好好干了。他什么地方想不开,竟走这条路,先断了自己的子孙根?他这不是自毁前程吗?要知道,即使再平庸的皇帝,也会不让一个假男人去充当三军统帅的。宫了后,他只能去做太监……
郑和猜到他的心思,热泪就从眼眶里漫出来了。他顾不得坐下歇口气,到后宰门旁要了匹马,直奔王景弘的府邸。那本是齐泰的宅子,齐泰被灭族后,皇上把这座豪华的宅子赏给了王景弘。齐泰搜刮一辈子,营造了这所神仙府似的安乐窝,结果却让一个山野村夫来享了现成。而如今,这个山野村夫却又没有任何理由地要把这高官、华宅甚至自己后半辈子的人伦之乐,全部用那把锋利的小刀子割了去……
郑和进去时,王景弘还躺在床上。见郑和来了,他想坐起来,却被郑和按住了。
暮色已垂,这宅子极大部分佣人都已被主人遣散,所以此刻连个掌灯的人也没有。哥俩就这样坐在沉沉暮色中,相对而无言,许久许久地 ……
“我主要,主要就是不想当官。这几个月的兵部尚书,当的我头昏脑胀,烦死了,才……”王景弘终于打破死寂。
郑和摇摇头,叹了口气说:
“这不是真话……”
又沉默了许久,王景弘说:
“当然,主要是我对婚姻失去了信心。我心里,只有盈盈。一闭上眼睛,就出现她的音容笑貌,对别的任何女人,都提不起兴趣。为了对得起这份情,我干脆来个破釜沉舟,一劳永逸……”
郑和又摇摇头:“不全是……”
终于,王景弘热泪夺眶而出。暮色中,那泪是如此之亮。他一把将郑和的手捉住:
“我是,我是离不开大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大哥在一起!记得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我有多难受?我就成天盼着有仗打……三保哥,我知道,你在准备下西洋。下西洋的主帅又非你莫属。我现在只想跟你一起去下西洋。我再大的官也不要当,就图当你下西洋的副手。我把这个意思跟成祖皇帝说了,他的意思很明确:日后下西洋的主要头领,必须是内宫中人。因为下西洋航程遥远,长年累月在船上,平常人会想女人,忍耐不住寂寞。士卒可以轮换,而主帅、副帅是不能换的。船上又不能带女眷。万岁爷这个想法也是有道理的。所以我,大哥,我上无父母,我的父母连我都不要,把我扔掉了,凭什么我要给他们传宗接代?我又无兄弟姐妹,一点牵挂也没有。所以,我这一刀真正是六根清净。这样,我也可以早一天搬出这所鬼宅了……这屋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事已至此,郑和还有什么话说?他唯有把兄弟的那双手捧得更紧而已……
说这屋闹鬼,这话立刻得到应验。就在有个小厮终于想到掌了灯进来后,与书斋中这张休闲床相对的那幅镶满象牙、珠宝和玉石的宝屏后面,一直有个声音,似巨鼠,似野猫。到这时候,那声音终于大大地发作了,原来是个人。有人发出一声狂叫……
郑和大吃一惊,身子弹了起来,一脚扫倒那屏风。灯光下,是个人在地上打滚,他双手包掩住自己赤裸的下体,血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他身边的地上,是一把雪亮的,但已粘了血的小刀,还有两粒血糊糊的睾丸……
是赵旺。这位郑村坝的农民自那次渔阳鼙鼓助郑和挑营成功后,一直跟随着王景弘,现在已是马军都尉了。前些日子,听说刚把家眷从北京接到南京……
“你,赵旺大哥,就不该走这条路了。你是有家小的人……”郑和的心抽紧了,他无法接受这么多血淋淋的事实。
“我……不管,反正,生生死死,我就跟定两位大哥,你们下西洋,我也下西洋,在船上,我教军士打鼓,让渔阳鼙鼓的声音,震一震外国。家里老婆,不碍事,我掏钱养着,她偷野汉,俺装做看不见……”
郑和再也没有话说,他欠下身子,帮助他止血、上金创药。
哥三聚首不容易,但象现在这样的见面,郑和心里很沉重。他没有多坐,答应过两天就来接他俩进宫,他就匆匆回来了。因为成祖皇帝在谨身殿等他。今晚皇帝在谨身殿宴请群臣,用九重乐伴奏,尽管用不着郑和去张罗,但他还是要去看看。成祖皇帝今天设宴,是为镇远侯顾成去坐镇贵州送行。
等郑和去时,宴席已散。成祖正欲向寝宫更衣沐浴,见郑和来了,便问起他浙东之行的情况,郑和一一据实而答。
听完郑和有关下西洋的准备事宜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朱棣终于说话了:
“镇远侯顾成去贵州坐镇,西南大局可定,这一面朕总算能放心了。目下朕所忧的,唯有西面。自太祖平定元大都,元顺帝出逃,他的后人建了个帖木儿国,太祖几次发兵远征,兵至时,他逃回沙漠深处;等班师罢兵,他又卷土重来,边境始终不得安宁。今天,边关来报了,说有个名叫鬼力赤的人杀了坤帖木儿,自立为可汗,废其帖木儿国的原名,立国号鞑耽靼。据说,鬼力赤其人极为阴险,这鞑靼国一立,他立刻派出大批使臣,游说西域诸国,想联合起来,共组东征大军以灭明复元……朕想,若让鬼力赤羽毛丰满成了气候,让他这一阴谋得逞,那可大大的不妙了。当然,朕这里会发兵西出嘉峪关远征,这是迫在眉睫的事。但如果此时有支威武雄壮的水师下西洋,以显示我大明国威,西域诸国就不会轻易上鬼力赤的当了。同时,你游说诸国,恩威并济,效苏秦张仪的故事,或许他们会绑鬼力赤来献俘于我宫门前……所以,朕想,勒紧裤带也要建这支水师,让爱卿早日下西洋。此事现在看来,宜速不宜缓……”
郑和于是跪下,接下了这道御旨。等他回到住处,才发现西北风在屋脊呜呜地响得正紧。
正因为西北风起,苏哈尔号又扬帆远航了。
苏哈尔号离开猫屿时,船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林妙莲刚生下的娇儿朱天赐;另一个就是朱允汶为他儿子请的乳娘——一个五大三粗三十三岁的渔婆。她比林妙莲早几天生产,也是由那个接生婆接的生。可她生下的是个女孩,渔民不喜欢女孩,因为女孩不能下海捕鱼,再说这份人家已经有四个女儿了,那渔夫一气之下从老婆怀里夺过女婴一把扔海里喂了鲨鱼。这样,这个渔婆就成了最理想的奶妈。
雇佣这个乳娘时,是朱允炆与红胡子艾博一起去的。进门后,朱允炆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并且掏出一只金元宝,说这是预付的奶妈一年的工资。红胡子艾博在边上拍胸脯,说一年之后,他再来中国做生意时,再将她原船带回。那渔夫望着那锭金灿灿的元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那个丑婆娘还能值这么多钱。
对于老公为孩子找了个奶妈,林妙莲很高兴。她以为这是老公心痛自己,或者是怕自己奶了孩子会变丑。总之,她认定老公是为自己着想。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的男人正准备拿她作交易哩。
要说这事朱允炆心里没有过嘀咕,倒也冤枉了他。他把这事跟曹酷、李景隆说了,甚至提出能不能除了那几个阿拉伯人,来个反客为主、夺下苏哈尔号……可曹酷老是摇头。他说,自己铁臂已失,功夫大不如前,交起手来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就惨了。还说这一去西洋,投靠那儿的明教,以图东山再起,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生存、复辟之道了。而他已打听到,红胡子艾博的胞兄,目下正是波斯总教主座下十二位大经师、俗称十二宝树王中的勤修大师。现在该不惜工本巴结他,日后的进身之阶,全靠此人了。万不可因小失大,断了自己的路。曹酷说,女人算什么?不过是一件褂子,穿脏了,穿旧了就该扔。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都不会把女人看得太重。而把女人看得太重的人,又都成不了大事,甚至为此而送了命。象周幽王、董卓、夫差……“舍不得娇娃套不住狼啊!”曹酷这样说。
于是朱允炆心定了,他自认自己是个成得了大事的人。
可怜的林妙莲却一直蒙在鼓里。自从做了母亲之后,她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事了。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这个肉团团实在太可爱了。原先她想得很简单:孩子生下来之后,把他交给他爹,自己找准机会走人。现在看来走得开吗?自己割得开这块肉吗?
尽管孩子已有奶妈,可林妙莲仍坚持要亲自喂几天奶。当她让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偎在自己胸前,随着儿子有节律的吮吸,她醉了。哦,做女人,做母亲原来是这么好!
儿子右肩,靠近颈窝的地方,长着一块红红的,月芽形的胎记,林妙莲就管自己的心头肉叫“月芽儿”。月芽儿很乖,当母亲月芽儿月芽儿地叫他时,他那张小嘴会一扁一扁的,乌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妈妈,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林妙莲产后恢复得很快。十几天后,风小的时候,她会抱着襁褓出现在苏哈尔号的前甲板上,看那些从船舷旁向后掠过去的由珊瑚沙和鸟粪层构成,长着茂密的红树林的小岛。原来,船已航行在南中国海上了。
而每当林妙莲出现在前甲板上时,那些个天方水手操作的动作往往会发生错乱。卜尔顿?拉赫曼会立刻停止他的辛伯达航海的故事,他会睁着一双连瞳孔也放大了的眼睛,深深倒吸一口气,然后赞叹出声音来:
“啊,真主,我敢肯定,连见多识广的辛伯达,也没有见过如此美的美人儿。她要亲我一下,我愿意立刻跳下海去死……”
多亏林妙莲没去亲他,要不没准会闹出人命官司。
这时,瘦子阿卜杜拉?法兹里两道翘胡子会跳个不停,一个巨大的喉结就象活塞似地动作起来,他会大口大口吞咽着口水。
还多亏舵手尔彼督的舵位在船尾,看不到林妙莲,要不,他扳错了舵,船触了礁可不得了。
还别说,这时的林妙莲,与几个月前,这些天方水手刚见到她时,的确有很大的不同。那种时节,人们尽管可以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罕见的美人坯子。但那时她毕竟拖着身孕,由于妊娠反应,气色不那么好,脸上甚至还有点妊娠斑,腰身也全然没有比例。而产后,她经这十多天静养,这一出来,在人们眼里立刻就成华光四溢的金凤凰了。那腰身、那肤色、那脸盘子,那眼神,画也画不出来呀!
在人们一个个神魂颠倒时,有一个人很得意,那自然是这个美人未来的主子红胡子艾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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