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花园的白玉兰





叶 辛


  爱神花园是我们作家协会的别称。
  有朋友从我的第二故乡贵州来,走进我们的爱神花园,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往往就是:你办公的地方真好,像个花园。
  我就说:这儿本来就是爱神花园。
  去年,西部十二个省份的名作家看东部,走进我们的作家协会,陕西的陈忠实对我说:“你生活在天堂里。”重庆的黄济人也对我说:“这个花园有味道。”贵州的李发模则对我说:“老兄,你回上海回得对。”其实当年我调回上海时,他是不赞成的。他对我说;你一定要走,我就要骂哩!现在他不骂了,反说我走得对。
  这都是因为爱神花园的魅力。
  我喜欢爱神花园里春、夏、秋三季茂茂盛盛的爬壁藤。年年开春以后,爬满墙壁的绿叶把一个个窗户和一条条阳台栏杆包围起来。回上海第八年的春天,我站在办公室外的小阳台上,照了一张相。这个小阳台也很有讲究,英国来的作家对我说:“罗密欧热恋中的朱丽叶,就站在这样一个离地面不高的小阳台上,和情人相对垂泪倾诉衷肠。”
  照片上,小阳台沐浴着明媚的阳光,被包围在爬壁藤织成的浓绿中,我也伫立在一大片绿叶之中。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问我:“你的目光在望着什么?”
  我说:“我正眺望着花园里的爱神。”
  爱神是一座石雕。春夏之际的阳光下,爱神石雕亭亭玉立地站在小池塘的中央。池塘里的水是清碧的,有鱼。四个小天使,怀抱着四条小金鱼。有中外作家来访时,我们打开水龙头,四条小金鱼就会伴着四周的喷泉,哗哗地喷洒着雪白的水花,银亮亮的万千水珠簇拥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的爱神。爱神沐浴着阳光、雨露,恬然地瞅着树梢,眺望着蓝天,显得格外地自在和潇洒。
  哦,她的目光还有些神秘,七十多年的岁月里,她都看见爱神花园里发生了些什么呀? 三十七午前的1966年,我还是一名中学生,凭一张学生证,可以走进作家协会静静的庭院里来看大字报。那时我和几个同学,都没见到爱神石雕,只看到鲁迅先生的铜像,在花园一侧的角落里,不过脑壳顶上也被打破了。好多年以后,我才听说,爱神石雕被花园里的花师傅埋在地底下,藏起来。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直到作家协会重新恢复,爱神石雕才重新出现在花园里。
  爱神花园里原来还有几棵樱花,那是日本作家送的。每年的4月下旬起,几棵樱花树就次第开了,花儿开得盛,繁艳艳的,把爱神花园里的风景都夺了过去。不过樱花得时间短暂,一场春雨过去,花瓣儿全被吹落了。后来樱花树桩里爬满了蚂蚁,出了虫子,只好割爱了。我一直感觉有些可惜。
  不过,今年的爱神花园,出现了一道令人瞩目的景观,庭院东北和庭院西南面的两棵玉兰树,正怒放着缤纷的白玉兰。一朵又一朵,一批又一批,常开不败,常放不谢。我写着这篇短文时,窗外的白玉兰,还送来阵阵馥郁的香气,还像一群腾空而起的白鸽般,迸然开放着。
  五·一以前,我就发现这两株玉兰树开花了。心里说,过了五天长假,再来上班,花就谢了罢。开在假期里,没几个人欣赏,可惜了。
  过了五·一,一走进爱神花园,奇了,两棵树上,油绿的玉兰叶丛间,一朵朵盛开的白玉兰,正开得旺呢!盛开的玉兰花瓣,张开了十来片洁白的花瓣儿,足足有一只海碗那么大。矫羞的半开半闭的花瓣儿,正在露出它的脸来,常让人想起含羞带娇的少女。花瓣儿裹得紧紧的蓓蕾,总让人想到明天,想到希望,想到要不了多久,当它的花瓣儿悄然张开的时候,怒放在前头的花儿,已经凋谢零落了。
每天上班步上楼梯,我要站在楼窗边,对美不胜收的玉兰花端详几眼;午间休息时,我会站在阳台上,久久地瞅着越开越盛的玉兰花,留神着它和昨天的变化;黄昏下班时,我仍然看了这一株的玉兰花,又去看那一株的玉兰花,比一比哪棵树上的花儿开得
诱人,哪棵树梢头的花香更幽雅。
  一晃,五·一过后又是四十多天了。爱神花园里的白玉兰,仍在盛开着。我请教了园艺师,园艺师说,白玉兰的花期过去了,爱神花园里的玉兰花仍开得这么盛,是一件奇事。你要我解释,我只能说,你们作家协会的风水好罢。
  我笑了,望着爱神花园的白玉兰。我不由在心里吟哦一句:愿春天,在爱神花园长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