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 学 琐 话
林备军
佛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这种高深体现在佛经上就是读不懂。苏东坡在《椤伽经》序言中说:“《椤伽》义趣幽渺,文字简古,读者或不能句”,连苏东坡也读不懂的玩意,世人能读懂的恐怕已不多。但中国人是聪明的,对于读不懂的东西有一个最好的处置办法——干脆就不去读它,来个教外别传。意思是说你们那一套太落伍了,我们不稀罕,你们成佛要面壁要修行,我们成佛只要把刀放在地上不杀鸡就行,比你们高明多了。
这就是中国的禅宗。佛教在传入中国时,形成了很多宗派,有的宗派不适合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很早就已式微,如三论宗、唯识宗;有的随乡入俗,改变原来的教义以适应中国的传统文化,故寿命相对长些,如天台宗、华严宗、净土宗、禅宗等。其中禅宗的寿命最长,因为它改变得最彻底。禅宗的基本特征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明心见性,立地成佛。这是典型的中国式精明,要成佛不用读经也不用著述,只要坐在那里想想就行,一旦想通了,明心见性了,那你就成佛了,简单得就象吃一块小豆腐。这么便宜的事,当然吸引人。禅宗的祖师爷是梁武帝时的菩提达摩,这位达摩先生虽是印度人,倒也知道变通,他平时只把《椤伽经》作为心要,曾对他的徒弟慧可说:“吾观汉地,唯有此经,仁者依行,自得度世”。大概他也觉出了中国人是很顽固的,经书派不上用场,能用一本已算造化。事实上到唐朝的慧能以后,连这一本也不用了。
一般所说的禅宗就是指慧能以后的禅宗。禅宗在原来的佛教意旨上加入了中国的道家、儒家思想,美其名曰圆融贯通,其实不过是大杂烩而已。它的发展历史可以说就是尽量世俗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佛学中一些哲学成份都被抛弃了,多了中国人的世俗智慧,比如平常心是道、菩提心即忠义心、五戒有孝论等。更为可笑的是,禅宗主张凡事要靠参悟,不能明说,说了就不是禅,所以经常有故弄玄虚之举,如向高僧问禅,高僧为了显示他的高,是决不会告诉你的,至多是你问牛他答马,和你捣浆糊。《景德传灯录》记载,有人问高僧赵州:“何为祖师东来意?”赵答道:“庭前柏树子”。又有人问他:“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他答道:“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领布衫,重七斤。”禅宗的一个支脉石头宗的创立者石头希迁和尚著有一部《参同契》,里面记载着有人问他:“如何是禅?”他答道:“碌砖”。又问:“如何是道?”答曰:“木头。”《五灯会元》载有五代时期形成的一个禅宗[宗派云门宗的创始人云门文偃和尚的一些话,有弟子问他:“如何是佛?”他答道:“干屎橛”。(印度人大便后用一根小木棍擦屁股,这根小棍就叫干屎橛)又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答曰:“糊饼。”这些都是禅宗史上有名的噱头。故意自相矛盾的禅偈更多,比如“默声如雷,夜黑如日”、“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木鸡衔卵走,燕雀乘虎行”、“三个和尚四方坐,不言不语口念经”、“大洋海底红尘起,须弥山顶水横流”等等,虽有趣味却也谈不上有特别奥妙之处。
禅宗一直努力向大众靠拢,希望大众能接受禅思想,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对于禅宗宣扬的明心见性、心中有佛这一套真正有点意义的东西,大众一直是不屑一顾,而对因果报应、生死轮回这些唬人的玩意却一往情深。禅宗认为佛只在心中,反对偶像崇拜,而大众偏要到处建庙塑像,日拜夜拜;禅宗认为积德在于行善做好事,不是磕头烧香,而大众宁可把大把大把的钱捐到庙里也不肯给路边的行丐者一个子儿;禅宗认为成佛在于消除人生的各种烦恼和妄念,解脱生之痛苦,而大众认为成佛就是法力无边,是降妖伏魔,能帮忙教训隔壁的混小子;禅宗要求人无念为宗、无住为本,意思是说不要有贪欲不要太偏执,而大众到庙里几无例外都是求名求利,而且执著得九条牛也拉不回……这很象西方一位哲人说过的一句话:思想的龙种,总只能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收获现实的跳蚤。说穿了,中国的大众一直是把信佛当作一张可以进入天堂的廉价门票,从来没有把它当作是修持心性的法门,这是佛教在中国的最大失败。
不过禅宗的特点是不固执,它随时可以为满足大众的需要改变自己。今天的禅宗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也没具体调查过,我只是每到一个寺刹游玩都要试探寺里的和尚,说我想捐一笔钱到寺里,不知寺里能不能替我立一块功德碑。和尚们总是热情地说没问题,立功德碑是应该的,并且询问我具体数目是多少,以便决定是否立在显眼处。从没有人跟我说起过,做功德是不用宣扬的,一宣扬,功德的意义就没了。
这时我就想:现在的禅,也挺会攒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