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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风 车

阿 航
1
那年代在乡村,自行车还是件比较稀罕的物品。乡武装干事杨海潮,配有一辆上海产的永久牌公车,他俨然是阜山乡的风光人物了。
杨海潮是退伍军人出身,他爱穿件草绿色的确凉军装,将袖口摞得高高的,里头翻卷着的确凉白衬衫袖子。杨海潮喜欢骑着自行车在乡野的路道上到处跑。阜山乡共管辖有十一个村庄,大多在那方高山盘地里头,只有两个村庄座落在盘地周边的坡地上。所以说,杨海潮的自行车是可以大派用场的。
杨海潮那天骑着自行车去王费潭村,有点公事,他是去和村长谈有关征兵的事宜。骑到王费潭村口的石板桥前,杨海潮见石板桥上正走着两条黑白相间的荷兰牛,都是母的
,垂着硕大的奶袋。当然,它们的主人老严尾随在其后。老严背兜着手,手上横一竹枝,十分悠闲的样子。杨海潮不觉急了,两条牛和老严这般慢吞吞地走着,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走完石板桥啊!杨海潮喊道:“老严,你咋也成母牛了?快抽竹鞭呀,我可是有急事哩!”老严转身一看,见是乡里的干部杨海潮,立马转头说道:“我以为这桥闲着……在想点事儿……”老严边说边挥起竹鞭抽荷兰牛那小山般壮实的屁股。
那两头牛一阵疾走,或许是受了点惊吧,其中一头就拉起屎,每隔一步掉下一摊发着青草热气的物什。老严和那两头牛走过石板桥后,杨海潮在桥这端猛蹬一下自行车踏脚板,那车子上了由两条石板拼成的石板桥。
杨海潮哼着小调打从石板桥上骑过,自行车前轮碾过那新鲜的牛粪,一下子就把杨海潮给滑倒了,连车带人翻进了下头的河里。好在这石板桥并不高,可下头的河水却太浅,只到脚拐处。杨海潮掉下来时,脑门的一角撞在了河床的石头上,致使他昏迷过去。
詹素芹蹲在河边洗衣服,她眼看着杨海潮连人带自行车一并从桥上翻落下来,不禁“哎哟”了一声。她再定眼瞧水里的杨海潮时,见他趴在那儿没动弹,一缕血丝随着水圈荡开来……詹素芹没作细想,连裤管都没来得及卷,即跳下水去。
詹素芹托住杨海潮的肩膀,借着水面的浮力,将他拖到岸上。当时在现场目睹这场景的还有两人,一个便是养奶牛的老严,还有一位是挑柴过桥的后生。他们三人一道,用手抬着已昏过去的杨海潮去了乡卫生所。那辆躺在河底的自行车,是挑柴后生回返后再从水里捞起的。挑柴后生摆正车龙头,趁机骑了一回自行车,将它送到乡政府里去。
这事过去数日后,有一天头上包着纱布的杨海潮到詹素芹家登门道谢,他手里提着两斤砂糖。那时候詹素芹和她爷爷刚好在院子里晾豆荚。杨海潮推开院子的木门,嚷道:“素芹,我原先咋就不认得你呢!”詹素芹抬脸见是杨海潮,说道:“我们老百姓你认不过来的……我可认得你的,你参军那时就认得了哩,戴大红花走的”。杨海潮说:“我这一摔,可算没白摔,人家说是王费潭村的那个素芹把我救起的,我问是哪个素芹啊,人家说素芹是个大美人呀,还说我是装糊涂哩……今天眼见为实了,要不是我摔破了脑袋,我们俩的认识说不定就错过了呢”。作为乡民的一员,詹素芹的爷爷自然也是认识这位常骑在自行车上的乡干部的。但他不知道杨海潮今天来他们家的缘由,因为詹素芹并没有对他提起过那件事。詹素芹爷爷空咳一声后说道:“素芹,还不快让乡里同志屋里坐,泡杯糖水茶喝!”杨海潮忙摆手说:“素芹爷爷,你千万别客气了,就唤我海潮好了,我今天是来道谢的,这两斤砂糖,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杨海潮说着将砂糖包递给詹素芹爷爷,詹素芹爷爷伸出手又缩了回来,摇头道:“那不行、那怎么行的”。杨海潮说:“素芹爷爷,我这条命是素芹救起来的,两斤砂糖算什么噢”。詹素芹爷爷瞪圆了眼珠子,瞅瞅杨海潮又看看詹素芹。詹素芹说:“爷爷,你别听他夸大其词了,那天只是凑巧而已,他就落在我眼前,我只不过是顺手把他拉上了……我不拉的话,老严和二狗照样会拉他上来的”。詹素芹爷爷总算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屋里,詹素芹泡了杯加糖的茶水递给杨海潮。在当时,这算是对客人的最高规格招待了。杨海潮掏出烟来,递一支给詹素芹爷爷,詹素芹爷爷摆手说他不会的。杨海潮吹上烟后说道:“乡里的文书小王说,要将你的事迹写篇通讯稿,投到县广播站播播,我对他说,这事还是由我先征求你的意见后再看,因为这两天我听到了不少评说你的话,说你这人比较含蓄吧,不喜欢出头露面……你的意思怎样呢?我好回小王话”。
詹素芹脸颊霎时通红,她把脑袋摇得拔浪鼓似的说道:“快别老提那事了,难为情死了……这算什么噢,碰上谁都会那样子做,用得着大惊小怪吗”。杨海潮说:“那我就尊重你的意见了,叫小王不要写了。”
当天晚上,留兰香如同一只猫似地溜进詹素芹的房间。她嚷道:“好你个詹素芹,你和乡里的杨海潮搭上了,居然在我这个老朋友面前也不吭一声呀!”詹素芹说:“你胡说什么呀,人家杨海潮和我有什么相干?他除非是比较注重礼节罢了。”留兰香鼻腔用力“哼”了一声,“你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想隐瞒我,外面全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连海潮他自己都承认了,说你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做了好事还要当无名英雄,还说你的相貌是阜山乡第一,人家相见恨晚呢!”
詹素芹笑着问道:“就算是这样,那又能说明什么、证明什么呢?”
“你少赖皮!”留兰香像只红冠公鸡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谁不晓得杨海潮他是阜山乡数一数二的人物?吃着工作饭,又是乡里培养的对象,哪个女孩不想嫁给他?可他偏谁都看不上,就看上你,你跟他好,占了便宜还卖乖,你想活活气死我哇!”
那天晚上詹素芹后来干脆就不吱声了,任由留兰香数落。她心里明白,她哪怕有八张嘴,想要在那个时候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恐怕留兰香都不会听得进去的。留兰香前脚刚走——詹素芹闩了院门回屋里,还未进房间,她爷爷在身后叫道:“素芹,爷爷想问你一句话。”詹素芹转过身,借着房间里的灯光,她看见爷爷一脸的肃穆神情。詹素芹问道:“爷爷,你该不是……也是说海潮他今天来的事吧?”詹素芹爷爷说:“不是爷爷爱管闲事……你爸爸死得早,你妈又走了,爷爷做爹又当娘地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你要是嫁户好人家,有人疼有人知冷暖……爷爷这颗心就算放下了……”
爷爷的神态和他的话使得詹素芹鼻子一酸。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她浮上笑意说道:“爷爷,你不是常教我说,做人要坦然,做事要顺其自然么。海潮他这人……确实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而正因为他方方面面都不错,他挑选人家的余地就大,想嫁给他的也多……再说,我和他到底合适吗?”
大概一礼拜后吧,杨海潮再次来到詹素芹家。这回和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妇女,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杨海潮对詹素芹介绍说,这位种老师是县文化馆的干部,这次来阜山乡,是要替乡里排练一台节目,参加县里文艺汇演。詹素芹是个和外界接触不多的人,当她弄清楚这位老师的姓后,简直有些目瞪口呆。她嚷道:“我可是从没听说过有姓‘种’的啊!”杨海潮摆起他见多识广的姿态来,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没听说过的事情恐怕还不少吧。”詹素芹问道:“你们找我有事吗?”杨海潮笑笑,“无事会登三宝殿么?我和种老师是来挑你当演员的,一个月时间,乡里有补贴的。”
那位还没开口说话的种老师这时说:“我一到乡里,小杨就推荐你了,今天让我过来和你见见面,我看你的条件还是不错的。”
詹素芹赶紧摇头:“杨海潮他是乱弹琴,他对我又不了解,我们认识……还只个把星期哩,种老师,你别听他的,我们乡里文艺人才有的是,你还是找别人吧。”
杨海潮说:“我们阜山乡文艺人才不缺,这话不假。这次种老师一来,要排练节目的风声一露出去,许多人就自个儿跑过来报名了,你的那个朋友留兰香,第一个跑到乡政府毛遂自荐……但是,我是一个有眼光的人,我不想让你这颗珍珠漏掉,我就自作主张向种老师推荐你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种老师说:“反正明天先到乡政府去试试吧,年轻人多参加参加文艺活动,总是有益无害的吧。”
詹素芹还是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在家里干活的,我家只有我和爷爷两个劳动力,我一走一个月,我爷爷忙不过来的。”
杨海潮说:“素芹,你要相信集体的力量才对呀,你们家那点活,我只要唤两个民兵过来,三两天就可以拿下来了。素芹,你就别再推三作四了, 弄得我在种老师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
说话间留兰香像一阵风似地从外头扑进来,她高声叫嚷道:“素芹你的命怎么老是比我好哇,人家是死皮赖脸地跑到乡政府去请求,而你是人家来邀请你的,这人和人哪,就是没法比!”杨海潮说话不能这样说嘛,我们主要还是从实际情况出发的。留兰香说:“我又没说素芹她不够条件,我是眼红嘛……”詹素芹笑着说:“这么说来,我是非去试试不可喽。”
第二天,经过种老师的面试,二十多位女孩中被挑中十位,詹素芹和留兰香都留下了。阜山乡这次要排练的节目,叫《采茶舞》。这《采茶舞》是阜山乡方圆一带民间流传的传统舞蹈,詹素芹小时候在村里的晒谷坛多次看过。阜山乡地处高山盘地,它周围的连绵山峦上,常年云雾缭绕。从很早以前,居住在这里的农人们就开始在山上种植茶树了,随着岁月的推移,这一带的茶叶渐渐有了名气。人们习惯将阜山乡出的茶叶叫作“云雾茶”,视作珍品。正如有些理论家所归纳的,一种文艺的产生,往往是和当时的劳动场景紧密不可分的(尤其是讯息闭塞的农耕时代了),人们在日常的采茶活动中,为了消除疲劳和单调,自然而然地就要歌之舞之了。也许后来又经由某位乡村秀才对这些粗浅的“歌”和“舞”的一番梳理和整编,就形成了绘声绘色、载歌载舞的《采茶舞》了。在文化大革命中,来自民间的《采茶舞》成了封、资、修的东西,不再允许登台演出。
而今,国泰民安,颇具地方民间色彩的《采茶舞》又被重新挖掘了出来。根据种老师“去其糟泊,留其精华”的“推陈出新”精神,这回改编的《采茶舞》要去掉那个在采茶女中扇折扇唱歌的公子哥。种老师说:“我弄不明白,在采茶的劳动中,干吗要有一个闲书生在那儿指手划脚呢!”这也难怪,在当时那刚刚从“寒冬”过来不久的日子里,人们的思想观念中还残留有不少所谓的“政治性”,还不能够完全从审美的角度来评判事物。
所以,这次参加排演的是清一色的女孩。十位女孩身穿翠绿色的绸衣绸裤,围了绣花的围兜。她们每人手中提着个编织精巧的竹篮子,扭动腰肢做出采茶的舞姿。女孩们的歌声清亮悦耳,从乡政府的小礼堂里穿越出去。
那段时日的杨海潮心神不定。本来这排演节目的事和他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他是分管征兵工作和基干民兵训练工作的嘛。可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他,每每听见那飘扬过来的歌声,就怎么也按捺不住了,推上抽屉带上门,脚底下如同抹了油一般地往小礼堂跑。
2
去县里正式参加演出前,杨海潮对乡委洪书记提出,这次去县里汇演就由他带队好了。洪书记故意装傻,眨着眼睛问道:“你一个搞武装的小伙子,干吗要去管那红花绿草的事啊?”杨海潮急着分辨说:“这回的汇演县里非常重视,县委宣传部还专门发过红头文件的,任务很艰巨,我想我会圆满完成好任务的。”洪书记笑道:“海潮,你就别在我面前强词夺理了,讲那么一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想压我啊?我告诉你,你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乡政府里哪个人还不晓得你想着那个詹素芹?你尽可以对我老洪明讲嘛。难道我老洪不愿意给你创造条件?”杨海潮听罢,喜不自禁地给洪书记行了个军礼。
在县大会堂里,可谓好戏连台。全县每个乡镇,都拉来了自己的演出队伍。而且可以说,每个乡镇对这次文艺汇演都很重视,投入了财力和精力,都想通过文艺演出的形式,为本乡镇争得名气和荣誉。故此,每支演出队伍阵容齐全,精神面貌饱满,人人磨拳擦掌不甘示弱。
经过两天的演出角逐,阜山乡选送的节目《采茶舞》以其优美的编舞和清新的民俗唱腔,赢得了全县第一名。
颁奖仪式上,阜山乡代表杨海潮和县文化馆的种老师也上了台,他们和参加演出的阜山乡“采茶女”们一道脸含甜蜜微笑,从县委副书记手中接过了那面锦旗。
台下掌声雷鸣一般,气氛十分地热烈。这时却有个男人满头大汗地从后面跑到台前,抬起脸来喊道: “素芹、素芹、你爷爷下午死了,叫你马上回去!”这个男人实在是不识时务和大煞风景了,招来了会场上的一派“嘘”声。
但是,詹素芹是已经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了,她情不自禁地偏离了队形,跑到台前对那个男人说我知道了, 别喊了。詹素芹转过身来,匆匆对着仍站在那儿的杨海潮说:“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詹素芹连演出服都没换,而且脸上还抹着浓妆,就同那男人跑出了县大会堂。詹素芹一边跑一边问道:“我走的那天我爷爷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转身就……”詹素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男人是詹素芹的堂兄,开手扶拖拉机的。他道:“谁说不是哩,下午的时候他还在扇谷啊,一担谷还未扇完,他就走了……”
堂兄开来的那辆手扶拖拉机停在拐角处的新华书店门口。两人一到,堂兄即从座垫下取出摇手柄摇马达,也许是手忙脚乱的缘故吧,堂兄摇了几个会合都没将马达发动起来。这时杨海潮和留兰香以及另外几位参加演出的女孩子从后面赶来了。留兰香和那些女孩也没有换装,个个脸红衣绿的。留兰香道:“素芹,我把你的衣服抱来了,快换换吧。”詹素芹接过衣物,就在路边换了。杨海潮从口袋中摸出干净的手帕,递给詹素芹说:“凑合擦一把吧。”詹素芹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脸,因脸上有泪水,一抹就花了。要是换作平时,詹素芹的“花脸”,定会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可那时谁都没在意。杨海潮沉着嗓音说道:“素芹,既然事情发生了,你就得想开点,坚强一些好吗?”其实詹素芹自己心里也是想镇定些的,可她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那眼泪就如放了闸的流水,源源不断地淌挂下来。詹素芹本想讲两句话,但她的脑子里空空的,不知讲什么好,故只是泣不成声的样子。留兰香上前扶住摇晃的詹素芹,“素芹,我刚才和海潮讲好了,明天一大早赶回去。”杨海潮接过去说:“今晚上没办法了,县委宣传部等有关部门要举行会餐,县里领导也要到场,我们阜山乡是第一名,走不开的。”
堂兄终于将拖拉机发动起来,随着“嘭、嘭、嘭”的噪音升腾上一般呛人的黑烟。留兰香扶詹素芹坐上座垫后,突然说道:“要不……素芹我陪你进去吧。”詹素芹摇了摇头,并划了划手示意他们回去。
县城去阜山乡的路是条机耕道,路况很差。而且这道路是走在大山里头的,盘来绕去,一忽儿高一忽儿低。手扶拖拉机犹如一头独眼龙怪兽,在崇山峻岭中咆哮着。好在詹素芹的堂兄是位训练有素的驾驶者,他们于十一时左右平安抵达詹素芹家门口。
詹家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都在场,他们已将詹素芹的爷爷安放于临时架在堂屋的篾床上,上头捂着线绨被面的棉被。
凌晨两时许,哭哑了嗓子的詹素芹平静下来,她让其他亲戚回家休息。几个亲戚私下嘀咕了一阵后,决定留下拖拉机手的老婆陪她守灵,其余人先回去睡觉。
詹素芹默不作声地坐在火盆前烧草纸,火焰飘飘忽忽地映照着她苍白的脸。拖拉机手的老婆瞅瞅她的脸色,总觉得不太对头似的,她说道:“素芹,你心里有苦就哭出来吧,别强忍着,那样子会憋出毛病来的啊”。詹素芹还是脸无表情,既没有哀伤也没有悲痛,只管机械地一张接一张烧草纸。
其实,没有什么文化的詹素芹这位堂嫂,她是没法子完全理解此时的詹素芹的。一个人内心里的悲伤,如若超过了极限,其外在表情反倒了无痕迹了。堂嫂她知道詹素芹心里苦,她也知道詹素芹爷爷的死对詹素芹来说是件十分伤心的事。然而,堂嫂是无法知晓那程度的深浅的。
天露鱼肚白时辰,杨海潮、留兰香还有一位唤柳辛亮的小伙子一道来了。原来,杨海潮和留兰香他们在县招待所吃过会餐后,因心里挂念着詹素芹,便连夜去找柳辛亮。柳辛亮是阜山乡供销社的临时工,开“东方红”大型拖拉机运货的。那天柳辛亮在县城供销总社仓库装了货,住进一家小客栈,准备第二日回去。
杨海潮和留兰香找到柳辛亮,杨海潮对尚睡得迷迷糊糊的他说:“辛亮,晚上我们想搭你的车回阜山。”柳辛亮瞧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说道:“你这是干吗呢?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你们坐上来就是了呗。”杨海潮说:“辛亮,我什么时候求过你?我不是事情十万火急的话,会叫你开夜车的吗?快快起床吧,路上我再对你细说!”
就这样,他们于拂晓时分赶到了詹素芹家。
堂嫂是个肥胖的女人,熬夜熬到这个钟点,她早已是哈欠连连,眼睛老也睁不清爽。詹素芹就对她说:“堂嫂,现在这儿有人了,你就回家补个觉吧。”堂嫂难为情地说道:“我这人就贪睡,熬夜比什么都苦!”
堂嫂一走,杨海潮觉得自在了,舒展胳膊挺起胸来。他说道:“辛亮,你肚子恐怕早就饿扁了吧,兰香你对这儿的地形熟悉点,看能不能弄点吃的给我们的司机填肚,今天的确是难为辛亮了。”詹素芹说还是我来吧。说着她即吃力地撑起身子,却由于头晕眼花差点摔倒。杨海潮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了她,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道:“你这是干吗呢?用得着你操劳么,你只管坐着给爷爷多烧些纸钱就是了。”杨海潮他这种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和詹素芹是一家人了似的。
留兰香去厨房间烧点心去。柳辛亮待了会儿,见杨海潮的眼神蒙着层雾气似的,他当然明白那其中的含义。柳辛亮不忍心妨碍这等气氛,在院子里转了转后,踅到厨房里去。
杨海潮说:“我唤辛亮过来,把风车搬走吧。”詹素芹说不要。杨海潮说:“这风车摆在灵堂里,不严肃呀。”詹素芹说:“爷爷死前,是和风车在一块的,就让风车……再陪陪爷爷吧。”詹素芹的神情异常平静,不像是说糊涂话,这让杨海潮颇为费解。
詹素芹爷爷的死,从某种角度上说,可谓挑明了她和杨海潮之间的恋人关系。杨海潮在阜山乡是个有脸有面的人,詹素芹爷爷的丧事,基本上是由他来张罗的。詹素芹自己的嫡亲,已一个都没了。那些堂亲,毕竟是隔了一层的,帮忙的程度有限。
杨海潮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这副担子,里里外外照应着,俨然是主人的身份。
出丧那天,杨海潮也要按下辈人的身份披孝戴麻,詹素芹说那样子不妥的。杨海潮却道:“素芹,你到这时还不愿接纳我,叫我太伤心了!”詹素芹还有什么放好说呢?
丧事是按照乡村的习俗来办的。有一班吹鼓手走在棺材前面,铜锣声后,唢呐声凄凉地飘荡开来。这种历史悠久的哀调,特别摧人泪下,詹素芹的几位女亲戚,随之拖腔带调嚎哭不止。令人纳闷的是,此时的詹素芹却没有哭,捂掩着油纸伞,由留兰香扶搀着,步子也没怎么乱。
乡村丧俗中还有一个特色,那便是在红漆棺木背上,捆扎着一只雪白羽毛的大公鸡。这只公鸡由于全身洁白,愈益衬托出其鸡冠的鲜红,简直是鲜艳欲滴了。可怜的大公鸡作为祭品,被高高地捆扎在棺材盖上,于喧闹的声浪中惊慌失措。
詹素芹爷爷的坟墓,在她奶奶下葬时就一并造好了, 属于那种夫妻墓。这 座坟墓是詹素芹的父亲雇人砌就的,没料到的是,他却先他父亲走了,又由他父亲雇人在旁近砌了座坟墓。现今这两座坐落于山岙上的坟墓荒草丛生,更添乌鸦在上方盘旋,难免叫人触景生悲。
一直沉默着的詹素芹,这时就同火山爆发一般嚎啕大哭。当那抬棺木的“四天将”要将装有她爷爷身躯的棺材推进墓穴时,詹素芹突然挣脱开扶搀着她的留兰香和那位堂嫂,猛扑过去,扒在棺材的外端不肯放手。众人上前七手八脚将她拖住,詹素芹跺脚啼哭,惊天动地。
当棺木完全被推进墓穴,泥瓦匠封了那墓穴口后,詹素匠的哭声嘎然而止,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余音。人们并没有多加在意,只顾忙着其他杂事。
是杨海潮最早留意到詹素芹那紧咬着的下嘴唇上,滴下了血珠。杨海潮那时正用锄把在墓前挖坑栽柏树,抬脸间瞧见詹素芹那从嘴唇上滴下的血珠,忙丢下锄把跑过来抱住詹素芹。詹素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白得吓人,眼眶中的眼珠定在那里。杨海潮撕心裂肺地连呼了几声“素芹”,詹素芹方缓过神来,慢慢的松开牙关,脸色渐红润过来。
安葬的事就绪后,詹素芹开口说,她想单独在这儿再待会儿,叫大家先下山。众人当然不会听她的,纷纷劝说要节哀,一道下山去。詹素芹说:“我真的没事,只想在山上坐会儿,透透空气”。杨海潮说:“既然素芹这样说了,我看大家就先下山吧,我来陪她一阵。”
杨海潮和詹素芹两人默默无语地坐在山岗茅草地上。太阳开始西沉,天边的晚霞红棉絮般地一团团扯过。乌鸦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了。
良久,杨海潮小心问道:“素芹,你的身世……是不是特别不幸,我看你今天,好像是用意志来强压住内心的悲伤……我对你的过去,了解不多,你能不能对我说说呢?”
詹素芹说:“很早以前,就有人说我的命硬,把我爸克死了……现在,我爷爷也撒下我西归了,难道我就真的……只能孤身一人活着吗?”
杨海潮说:“素芹,面对这些问题,我们要以唯物主义观点来看待,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界的客观规律嘛,你怎么可以胡思乱想呢?再说,你又怎么可以说自己是孤身一人呢?难道我不是你至亲至爱的人吗?我们还可以生一大堆儿女哩。”杨海潮这话讲到后头,有意识地流露出轻松的语气。
詹素芹眯缝起眼注视着远方。此时村子里的炊烟正袅袅升扬起来。
杨海潮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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