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那角的暇思
金 硝
我静静地坐在自己5楼朝东的办公室,享受着下午那和煦的阳光的绚烂,东首窗外的阳光在下午的时候,已不再晒进我的窗头,但也正因为有了一点的距离,才使我这样地感觉到阳光的美丽。透过窗玻璃,我可以感觉到那太阳光辉的暖气所在。时值初冬,一切的闲情逸致都有了理由。忙碌一年的我的公司的老总们,开始准备着出国去休闲。
出国去一切繁琐的手续不用他们自己去办,办公室的人会替他们去办。办公室的人们,是我的同事,我看他们的感觉就像看老黄牛一般。我是带着怜悯的感情去看他们的。我虽也列入他们这一列,但因为我只管章与文档,便有了我的高贵所在。也正有了这一份的高贵,使我有时间欣赏窗外的阳光的美丽与绚烂。
房地产公司的董事会长阿福的小秘书小张上来盖章,她要求我在一份出国合同上盖集团公司的章,因为他们几人出国是用集团公司的名头的。我马上想到了钱,钱一定也出在我们集团公司吧?公司虽然不是我的,但这也让我点心疼。我想我这人做不得老板,若是我做老板,一定像葛朗台那样小气,我会铢锂必较......我不自觉地看了看上面的协议,与我们对应的一方是上海的一家旅游公司,上面的费用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人28000元人民币,共7人。后来小姑娘小张解释说只去6人。这是到日本的费用。我很想问一问到底谁不去了?但又觉得这样问在小秘书眼里有点掉价,甚至有眼红之嫌,便作罢。
小张说,"你就将'7'改成'6',再盖一个章在上面。还有一条,也需要改的:签证若是办不出来,每人的费用1000元人民币要我们公司出的。这一点现在可以划去了,再在上面盖个章。这是我们与对方公司交涉的结果,是我们争取来的。"小张的脸上露出些得意,似乎她也有了功劳。
办公室的林主任,因为办下属房产公司的老总去深圳考察楼盘之事需要一张通行证,来我这里查一下这几人的身份证是否是本市的,若是本市的不要紧,若不是本市的,一定要办本市的暂住证。可是刚刚查看头两个,便都不是本市人。董事长阿信,与总经理老温都是W市人,还有其他地方的,令林主任无从下手。若真如公安局所要求的都办暂住证,可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儿。10多个人呢!这些事又得劳苦功高的办公室去办,而且要林主任亲自去办。林主任的手下都有自己的事儿,有些人还办不端正,所以,有时候林主任是身先士卒。替人做嫁衣的感觉一定不好。我有点庆幸我的清闲。起码一点,林主任没有让我去跑前跑后。像我这样高贵心理的人是干不了这些跑腿的事的,没跑一下就一定怨言载道。但我承认我并不懒,若是我自己喜欢干的事,不用别人说,我早高高兴兴地去干。这是主观能动性的问题。我只是不愿意干低贱的事,受别人的指使是我这辈子最最不愿意的事儿。这辈子还没学会服从我没有那么好的思想,也不想当孔繁深。
林主任在旁边房间给公安局户证科打电话咨询。他在打电话前还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在户证科,可能有用。"本来他想叫办公室的小芳到户证科跑一趟,但一想到可能也解决不了问题,便说,"还是我自己跑一趟吧,若是我的朋友在,问题可能就简单了。"
可是,当林主任跑了一趟回来见到我就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还得分头办暂住证!"
林主任,一个好人,说不出地好。在我眼里,公司所有人加拢来,也没有林主任好!他真叫无怨无悔。我曾经为他的跑前跑后替人作嫁衣衫而愤愤不平,他却笑笑说,"这些麻烦事总得有人干!"我渐渐意识到,生活中真的有像孔繁深这一类的好人。
看过林主任的辛苦,我发誓这辈子,说什么也不当屁的主任。
阿福的小秘书小张要盖章,我叫她先去我们老总老温那儿签字。她有点犹豫,她还是刚刚进公司的小姑娘,对盖章要审批这一点没有概念。我亲切地指点她怎么办手续,可以说我真的很耐心,我尽量不露出我的不耐烦。我不想让新来的小姑娘留下我是个不耐烦的女人。虽然我真的有点不耐烦,对她这一类小字辈很是不屑,但是,我还是得有涵养。我说我们盖章要经总经理批准,这是规矩。我替她填写了用章审批单,按说这一类事应该由她自己填写的。但是,我是个很善良的人,对这一类小姑娘,我是多么地耐心。她应该感激流涕才是!
小张拿着我填写的那张审批单去找我们的老温去了。不一会儿她过来了,不仅她过来了,老温也跟过来了。老温一点还一点不老,40挂零,高高的个儿,生得儒雅,温温尔雅文质彬彬,言语不多但雷厉风行,来公司做我们老总前是我老家W市市府办公室主任。他问我怎么回事。我先不搭理我们的老温,我先朝小姑娘笑笑说,"你看我们的领导都还不知道呢!"那位小姑娘也可爱地笑着。我知道,这不关小姑娘的事儿,小姑娘也只是一个打杂的,她也只是替人办事。我稍稍地向老温解释说,"这是老板要带几个人去日本。"老温领会了,在审批单上带点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老温签完字后便走了。但忘了在合同上签字,我也一时没想到。
合同上是要有签字的人的呢,对方是有人签字的,我们也得有人签字才对哪。姑娘幼稚地说,"那我就叫我们的阿福老总签签字吧。"我说,"这怎么行呢!我们的公司的章必定是我们公司的老总签字才行。别公司的老总是不能签字的。"她有点尴尬地笑着。林主任也在旁边,也说,"不行的,一定要我们的老总签字的,不能随便签字的,那要乱套的呢!"于是,那个小姑娘又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我们的老温签字去了。青春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条快乐的尾巴。
这一次很顺利,老温痛快地给她签了,没有跟过来。
等这一切都办停当,我们又要她留一份给我存档。她便不敢再坚持她的幼稚的想法,很听话地拿着剩下的一张回去,她说准备给对方单位寄出去。
我对这个小姑娘开始喜欢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我年轻时幼稚的模样,起码一点,她比我当初有文化而且勇敢与美丽。其实天地还是很公平的,青春往往伴随着幼稚,岁月往往伴随着成熟。
我之所以不愿意与小姑娘们打交道,是因为这让我很不舒服。我之所以不舒服,是因为我觉得我比她们高一等。她们算什么,我是公司的元老,她们才进来几天?我真的不愿意弯下我高贵的腰替小姑娘们解释这解释那的。这会使我这样高贵的人掉身价。她们有时候因为涉世不深,得到一点老板或老总们的青睐就将尾巴翘上天,不将我们元老放眼里,这真叫我气急败坏。我最最不要看她们那付得志便猖狂的神气劲儿了!她们不知道天界有多高海底有多深!
本来找我盖章的一批人陆续升职了,变成主管或经理级了,他们不再找我盖章,代替他们的是他们的下属,他们就派这一些下属来找我盖章。我仍然是一个盖章匠,我没有可代替的人来代替我盖章。这让我感觉不舒服。
外面的太阳仍然很暖和。
为了让W市的同学小霞的房子能早一日租出去,我跑下5楼的办公室,到街对面的房屋中介所去登记。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小伙子,戴一付近视眼镜,态度很诚恳很热情,问我要三证。他说他们这里都要三证的。我说,"我又不是卖房子,要三证干什么?"那年轻人倒是懂道理的,说,"没有三证那就先登记吧。那内部设施怎么样,有没有管道煤气?装修了吗?"这一切我统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他笑着说,"这一点倒是要问清楚的,不然我怎么向客户介绍呢?这样吧,给你一张我的名片,到时候你问清楚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惶惶然接了名片,心里责怪我同学霞的高枕无忧,对她指派我做这样麻烦的事很不以为然。我是一个高贵的人,很不喜欢别人指派我做这做那。但一想到自己曾经也指派过朋友做这做那的,便理不直气不壮起来。只是,我派过的人没有来指派我,我没有派过的霞却常常指派我,我对霞有点敢怒不敢言起来。
回公司的路上,我看见丝绸市场旁的服装店有10元一件的棉背心。这是出口转内销的产品,质量很好,全是棉的里棉的面,做工也精细。按理,这样一件棉背心单单做一做的工钱10元钱都不够。可能是积压的商品急于脱手,便宜处理了。我的占便宜的心理涌了上来,一下子买回了两件。一件准备给儿子,一件准备给老公。
老钟过来盖章的时候,我要她也去买。她在欣赏了我的两件棉背心后也很动心,说自己也要去买。老钟是公司的会计,她说,"只是你这件蓝的太大了,太大了就穿不暖和,你还是去换一件吧,反正很近。"
我便与老钟一起下楼到刚才我买的服装店换衣服。可是我跑错了一间,但还是将错就错地换了回来。这里一排有许多间服装店,只三间卖这种出口转内销的棉背心。那位陌生的小姑娘问我什么时候买的。我就说刚刚买的。小姑娘将信将疑,但看我又带了一个来买的人,便也没了下文,她可能真的相信我是刚刚买过的。但我知道,我是来错了,我刚刚买的店就在隔壁。
我将XXXL的换了一件XL的,便兴匆匆地与老钟一起回来,老钟也买了一件XL的。
跨马路是我最最害怕的过程,那车来车往川流不息的马路真让我够提心吊胆的。
我对老钟说,"我现在最害怕穿马路了,车这么多,来来往往一点都不照顾行人,总得我们让他们。在城市生活连走路都很艰难。现在都这样,将来老了还不知怎么样呢!我还是将来到乡下去过日子算了!乡下毕竟安全一点。"
老钟说,"不会的,人是渐渐老的,看不出来的。就像那些怀孕的女人,你看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以为她很辛苦,其实也不会的,她也是慢慢大起来的,这样就没有感觉了。"
老钟说,"人老真是快哪,常常在一起的是感觉不出其变化的呢。一旦分离多少再聚首,那变化是很大的呢。就像同学会,大家一下子隔了许多年再相见,那变化真是很大的,是人一下子无法接受的。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当见到了10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那一种沧桑感实在太强烈了!我同学会的时候,我的那位老师,还记着我小时候的模样,说我小时候还扎着两条小辫子......这让我特别感慨。"
我又坐回我的靠窗口的办公室打着电脑,我的窗外的太阳有点温和了。
现在是下午4点钟了,太阳有点暗淡起来了。今天的天真的好冷,有点令人缩头缩脑了。听说晚上最冷的时候是4度。可见真的冷了。公司的空调还没有开始,我早上一来上班,就找林主任要求开空调,可林主任不肯。他笑笑说,"现在的白天还不够冷,若是开空调,太奢侈了!"
但冷是实在的,让我坐立不安。
中午在底楼吃饭的时候,会计小珠说起今天老板阿凡接见了一位重要人物,是准备到上海××公司任老总的金某某,金的兄弟也过来了。老板阿凡准备给他兄弟俩4000万钱,让他们自由捣鼓。这一对姓金的兄弟也是很能耐的人物,在会计小珠的眼里简直是神奇人物。说他们本就是证券公司的老总,风云过,扬眉吐气过,他们的谈吐与生活态度都是全新的,是走在人们的前头的,是很先锋的......小珠最崇拜这一类高人了,她在谈到他们的时候,眼里都放出光采来了,她的那一付崇拜的嘴脸,真叫我看了难受。
现在的老板阿凡,在到处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我也有点杞人忧天,觉得他这样做是引虎归山呢,还是放虎出山?是招兵买马呢,还是买个炮仗雇人放?
窗对面的日报社的那一座高楼的下面的10来层楼,已经没有太阳光了,被旁边的东西遮掩住了。而周围的气氛,也开始出现了落日前的那一种和煦而温馨的情调。仿佛是静止的,其实是活动的,仿佛是死寂的,其实是沸腾的。只是我们凡人的眼睛常常欺骗着我们自己。风在摇摆着下面的梧桐树的枝叶,那开始枯黄的梧桐树在我坐着的窗口伸头才能看得见。我这是5楼,有点居高临下!
想起山际间的现在的季节,也应该是秋叶一片红霜了吧,只是无福也无钱也无时间出去逍遥。希望在老来的时候,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春光与时间。只是,那时候的心态又会怎么样呢?恐怕那时的岁月更是惨淡了吧,对一切曾经的匆忙是否有所怀恋?那样的话,心中的遗憾又会是怎样的呢?
曾经在一篇《读者》中看到过关于人的一生的描绘,说人的一生像一个"U"字,年轻时候的日子是幸福与无忧无虑的,最最艰难的是中年,是人生的最最沉重的时候,上有老要养,下有小要养。一般来说,中年人会很悲观地想,现在都这么沉重了,但不知将来老了会怎么样?日子一定更是凄惨吧?书中说,其实不然,到老了的时候,要求简单了,反倒会有一种平和安祥的心态,这个时候的人,也会像年轻人一样,对一点点东西都会很满足,又回复到年青时候的那一种快乐之中......
是这样的吗?我有点不相信。
今早的梦中,忽然有了一种对死亡的灰寂的感念。人若是死去,便真的灰飞烟灭了吗?人生是如此短暂,青春的20年是幼稚,中间的20年是负担,未尾的20年或者30年是惨淡,人生真的好日无多哪!生活,美丽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呢?或许的或许,美丽的生活就是像我现在这样的,望着窗外的风景,望着渐渐西去的阳光,淡下去的阳光在一片的灰意间来临。那窗外日报社的大楼,反光着蓝白两间的玻璃屏幕,在阳光下存在着,同样存在着的,还有这一楼的劳作的人们,他们都在干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我,我的另外的许许多多的大大的我,又都在干着什么呢?他们又会有怎样的情思呢?他们是否也如我一般感慨着时光的流逝,感激阳光的温馨吗?
或许他们没有时间。
春风就在无暇之中流泄着,回头时只留一抹朦胧的阳光飘荡在东楼的那一角......我留不住春光,我只能留住春光中晚霞的一缕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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