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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风 车
 
阿 航
詹素芹没有回过脸面,说:“她改嫁了。”
杨海潮又问:“那、她总可以回来看看你的呵?”
詹素芹说:“我妈她害怕和我在一块。”
迷惑不解的杨海潮本还想再追问下去,可他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3
一天晚上,杨海潮从乡渔业队借来一条木船,邀詹素芹、留兰香和柳辛亮一道划船散心。杨海潮的用意是显而易见的,他主要是为了让詹素芹“散散心”,留兰香和柳辛亮俩,只能算作陪衬人物。
船离岸走了一阵子后,留兰香便说道:“辛亮,我们俩真够笨的,恐怕被人卖了还不晓得呢!”柳辛亮不得其意,问道:“谁卖我们啊,难道我这个人也会有人要?”当时柳辛亮的确没明白留兰香的意思,但是他一点都不“笨”,话中夹了句话,将那绳套抛向了留兰香。留兰香气得直跺脚,嘴上嚷道:“你这点小聪明还是留着给自个用吧,我们俩活活当电灯泡了,你还傻乐哩!”
杨海潮笑着说道:“留兰香,你这人太刻薄了,大伙都是阶级兄妹嘛,难得上了同一条船,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呀,你计较什么噢。”留兰香说:“你少来……你休想一箭双雕,我留兰香不吃这一套的。”
杨海潮趁留兰香立在船头指手划脚说话时,冷不丁将木船大幅度摇摆起来,留兰香身子一斜落到河里去了。柳辛亮还没反应过来,杨海潮便嚷道:“辛亮,你难道真想让兰香淹死啊,还不赶快下水救人!”柳辛亮连衣服都没脱,只是将那快手表退下撂在船踏板上,就“扑通”一声跳进河水里。
杨海潮捞过划桨一阵猛划,船飞速离去,最终连那河里的声响都听不到了,他方慢下船速来。
詹素芹呆呆地坐于船尾,刚才的一幕她好像没看见似的,没有吱声也没有动弹。杨海潮放下船桨说:“英雄救美人的戏上演了……素芹,你说辛亮他和兰香会有戏么?”詹素芹说我不知道。杨海潮挨詹素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背说:“素芹,你可不能老这样子啊,人应该朝前看嘛,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詹素芹笑笑,其实我没什么海潮,我这人就这个脾性,少言寡语的,你别计较好吗。杨海潮说:“我这人天生是个乐天派,见你这样整天闷不作声的,总是不习惯。你今后也像我一样,笑脸常开行吗?”詹素芹点点头。
木船在平缓的河面上打着圈,月亮于浑然不觉中浮上了天际边,并洒下了一层淡淡的薄光。杨海潮和詹素芹相搂抱着,他们俩热吻得晕头转向。
这时,岸上传来了柳辛亮和留兰香的呼喊声,“海潮”、“素芹”。詹素芹听到他们的呼叫声,欲从杨海潮怀抱中挣脱出来,杨海潮却死劲抱牢她,说:“别理他们,我们吻我们的。”
留兰香叫道:“我看见你们的船啦,还不快划过来接我们!”杨海潮只得作罢,站起来说道:“留兰香啊留兰香,你们来的可真不是时候!”留兰香在岸上叫道:“我就是要破坏你们的!你杨海潮的心够黑的,为了自己痛快,居然就把我翻下水去!”
杨海潮把船划到岸边,两个落汤鸡似的人爬上船来。留兰香一上了船就问杨海潮道:“杨海潮,你自个说好了,该怎样惩罚你?要不我不会罢手的!”杨海潮嘻皮笑脸地说道:“干吗呢兰香妹子,在这花好月圆的夜晚里,谈情说爱都还来不及哩,凶巴巴什么噢。”
“谈你个头!你们谈我们可没谈,人家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你非得给个说法不可!”杨海潮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什么你们谈我们谈,你这条狐狸尾巴总算暴露出来了。”留兰香突然就扑向杨海潮,抡起蒜拳一阵猛捶。杨海潮故意尖叫,嚷道:“辛亮,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重色轻友,还不快来把小泼妇拖开!”柳辛亮笑着过来拉扯留兰香,留兰香一转身,瞪着眼珠子道:“你再敢帮这个狐朋狗友,我连你都揍!”詹素芹说:“好了好了,别再闹了,穿着湿衣会着凉的,我们还是靠到岸上去,生堆火烤烤衣服吧。”
他们在岸边的鹅卵石滩上,点燃了由众人捡来的一堆柴禾。柳辛亮是个手巧的人,他还用树枝搭了个架子,将脱下来的衣物晾在上头烘烤。柳辛亮和留兰香两人的内衣内裤自然都没脱,他们身上仍然在滴水。(那年头乡村男女穿的均非三角短裤,而是四角平裤)。詹素芹寻思着能不能避开一下。她想了想后说道:“海潮,这个季节,毛豆还有没有啊?”杨海潮说:“应该还有吧,有晚季豆的嘛。”詹素芹说:“哪我们去采些来吧,烤毛豆吃,我肚子有些饿了。”
两人离开后,杨海潮说:“没想到你比我还有心计哩。素芹,你愿不愿意我的兄弟把兰香勾走?”詹素芹笑道:“兰香这个小妖精,还用得着人家勾吗?我早就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她巴不得我们快点走哩。”“是吗?”杨海潮不觉兴奋起来,“看来你对兰香还是比我了解透彻,我可是一点都没瞧出名堂来呀。”詹素芹笑道:“我还可以向你透露个秘密,留兰香她暗恋着你哩。”杨海潮正色道:“素芹这玩笑可不好乱开的,太不严肃了。”詹素芹接着笑道:“这有什么呀,有人喜欢总是好事吧。”杨海潮说:“这是两码事。在我的眼中,现在除了你没有他人!”詹素芹说:“别犯认真了,我跟你说着玩的,我现在心情好了,有说有笑了,这不正是你所要求的么。”杨海潮放声大笑,“我们采毛豆去吧!”詹素芹说:“还真采毛豆啊,找个地方坐下看月亮吧。”
可以说是有心栽花,也可以说是无心插柳吧,反正柳辛亮和留兰香俩,经由那个明媚的月夜之后,果真谈上了。
一天,柳辛亮和留兰香先后闪进詹素芹家。詹素芹见他们俩神色慌乱,便笑着问道:“你们俩这是搞什么名堂啊,弄得像地下党员搞联络似的。”柳辛亮垂着脑袋没吭声,留兰香叹气说:“我们可没有你们俩自由自在啊。”詹素芹问其原因,留兰香做出生气的样子嚷道:“你还有完没完?你是什么时候也学成婆婆妈妈了!”
柳辛亮说:“素芹,我们来、是想明天帮你干点活的,我明天休息。”詹素芹看看柳辛亮又看看留兰香,说这主意是兰香出的吧。留兰香一扬下巴说:“是我出又怎么啦?我们是要帮你干活又不是谋财害命!”詹素芹笑道:“人家是要感激你呀,先问问清楚不可以吗。”留兰香说:“海潮那个家伙我也通知他了,可他偏说明天县里有会,也不知他是真有会还是逃避劳动,人当了乡干部,说不定就变修啦!”詹素芹说海潮他明天当真有会,大前天他说起过的。
第二天,他们三人来到詹素芹的承包田里,给水稻耙田和施肥。人多力量大,让詹素芹发愁的农活,经过他们三人一天干下来,已接近尾声了。柳辛亮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话不多,动作却出奇地利索。
詹素芹家的承包田位置是在那条通往县城机耕道的路坎下。下午五时许,杨海潮搭乘一辆手扶拖拉机从县城回来,他在这儿下了车。
杨海潮夹着个人造革公文包从路坎上跳下来,满脸是陪不是的笑意。但留兰香依然没放过他,“嚯!干部回来了哩,小皮鞋锃亮锃亮的,我们贫下中农可都赤着脚啊!”杨海潮笑道:“兰香,我是公务在身实在没办法呀,这不,我晚上本来是要住在县城里的,会务组给安排了住宿的,可我还不是搭便车赶回来了吗。”杨海潮说着便放下公文包,躬下背要解鞋带。詹素芹说你就不要脱鞋子了,反正快要忙好了。柳辛亮也直起腰来摆手,“快了快了,就歇着吧。”杨海潮将脸面朝着留兰香笑,“我怕就怕兰香她不放过我哩。”留兰香说:“那要看你的具体表现了,你自个儿说吧,准备怎样奖励我们?”杨海潮说:“奖励当然有啦,我今天急着赶回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的……”杨海潮说到这儿停顿下来,故意卖关子。留兰香是个急性子,见他没了下文,一焦急又骂开了,“杨海潮,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嘛,装神弄鬼什么呀!”杨海潮说:“我带回了一个特大喜讯,今天县文化局的丁局长正式通知我,由于我们阜山乡上次选送的节目《采茶舞》在全县汇演中取得了第一名,下个月要代表我们青田县到地区参加汇演。你们想想看,全地区九县一市的第一名汇集在一起演出,那水平是何等了得!兰香你和素芹俩,这回可是要大开眼界了!”留兰香听罢果然欢天喜地,赤着脚从水田里跑出来,问杨海潮索要红头文件看。杨海潮说这次县里没发文件,是以口头通知的形式传达的。
这时詹素芹却说:“我不想参加了,海潮,要是真要去地区演出,我看你还是叫乡里另排个人替代吧。”杨海潮和留兰香俩差不多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参加呢?”詹素芹说:“没什么大的理由……心情差,我现在的心情恐怕不太合适吧。”杨海潮看了詹素芹一眼,有话要说的样子,但他没说出来。
收工回去的路上,詹素芹邀请大伙上她家吃饭,她说她今早上割了肉,晚上烙麦饼吃。杨海潮说:“那就由我来出酒吧,我家里还有瓶洋河大曲,我回家去拿来。”柳辛亮和留兰香俩也说要先回趟家说一声。他们在机耕道的樟树下分了手。
詹素芹回家清洗了手后,就开始切肉、揉面。杨海潮骑着自行车过来,第一个到。他将那瓶洋河大曲搁于桌子上后即说道:“素芹,这次去地区演出有一件关键的事我刚才没说,这是丁局长私下对我透露的,他说如果我们这次在地区汇演中能够进入前三名名次,县里会考虑从参加演出的人员中留下一两人,分配到乡镇文化站中当文化员,一步到位,就是国家工作人员了。像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说什么都要把它抓牢的啊!”詹素芹脸上的表情,却出人意料之外地没多大变化。她边做饼边说道:“这机会的确是很难得的……可是海潮,唱歌跳舞是要有好心情的,可我现在的心情,没办法做到唱唱跳跳,勉强去了,肯定好不到哪里去的,到时候反倒害了大伙。”杨海潮急得脸上汗油都出来了,他高声嚷道:“你这个人怎么就这样死板呢?!那都是唱熟的曲、跳熟的几个动作又不难的,难道你的心情不好就连这些都不会了?!”
詹素芹不响,烧上锅开始烙饼。杨海潮和詹素芹交往过一段日子,多少有点清楚她的脾性。于是他柔了嗓子,放低声调说道:“素芹,我刚才话讲重了……不过我是一片好心,我急了,方式方法没对头。说起来,机遇对一个人是非常重要的。就拿我来说吧,当年和我一道去参军的阜山乡青年,共有十三人,但是退伍后能够像我这样吃工作饭的就我一个人。因为中央近几年有文件规定,一般农村户口的退伍兵原则上不再作工作安排了。我和乡里其他参军的人一样,家庭并没有背景,我是靠自己创造条件把握机遇争取来的。我到了部队,刚从新兵连分到连队后,我就主动向指导员提出要去养猪。指导员问我为什么要养猪,我回答说我在老家生产队里就是优秀饲养员,对养猪有实践经验。指导员就同意我的要求了。而实际上我对养猪是一窍不通的,原先在家里还特别讨厌猪圈里那股恶臭。养猪在连队里属于脏活、苦活,而同时又是最能突出表现的岗位。其他新兵中也有人向指导员提出要去养猪,但指导员都没有答应。他们在回答指导员的提问时,大多讲了一番豪言壮语,指导员一听就是虚的。养猪这个岗位人排不多的,只需一两个战士,这有数的名额被我争取到了。我走上养猪的岗位后,在很短的时间内通过有关的书本和跑到当地农林局请教专家的方法,掌握了养猪的专业知识。我在臭气熏天的猪栏里干得很起劲,因为我的目标明确嘛,所以不怕苦不怕累了。第二年我入了党,我和其他新兵就拉开了距离。后来我被抽到连队野营拉练,指导员和连长对我的认识起点高,我的表现他们都会看在眼里,拉练结束后我成了连队的标兵。我退伍回乡后,我部队的档案转到了乡里,那里头的记载不用说要比其他退伍兵体面得多。去年全县搞民兵训练,我去参加了。县人武部的政委从档案中了解了我在部队的表现,就委任我当民兵连长。而那次民兵训练中的骨干,训练结束后就被分配到各乡镇当武装干部了……”
杨海潮的嗓子本就富于磁性,再加上这番话是发自他的肺腑之内的,情真意切,故而可以说是很有感染力的。杨海潮说完后抬脸注视着詹素芹,心想她就是铁石心肠也应该要融化了吧。
4
詹素芹温情地看了一眼杨海潮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未开口说话就先笑了笑。可是事情偏偏凑巧,正当詹素芹她要张嘴说话时,柳辛亮直头直脑地闯了进来。柳辛亮瓮声瓮气地说道:
“兰香被她家人关屋里了!”
这话无疑等同于一枚炸弹,把整个气氛“炸”得面目全非。詹素芹说出来的话变成“什么……兰香被她家人关起来了?”杨海潮自然也打了个激灵,他扳住柳辛亮的肩膀道:“你快细说来,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柳辛亮和留兰香俩刚才分手时曾说过,柳辛亮打留兰香屋外经过时拍下巴掌作信号,留兰香随后再跟过来。
柳辛亮的家在柳宅村,而留兰香的家是和詹素芹同一个村的王费 潭村,柳辛亮从柳宅村家里来詹素芹家,顺道经过留兰香屋外。柳辛亮正要拍巴掌打信号时,却听见留兰香家里传出了吵闹声。柳辛亮赶紧猫下腰溜到留兰香屋后的冷巷里,支起了耳朵分辨里头吵闹的内容。
只听留兰香的父亲、在乡校教历史课的留老师嚷道:“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门槛,我就把你脚骨打断!”
留兰香也高声叫道:“我有人身自由的权利,你们这样子做是封建家长作风!”
留老师“哼”了一声,“你别给我来这套大道理,国有国法,家有家法,我管教自己的子女不会有错!”
留兰香的母亲想必在那儿为难,不断地发出长叹短吁的声响来。这时柳辛亮听到了留兰香的姐姐留兰花幸灾乐祸的声音:“是嘛,爸爸管教你一点没错,早就该管教了,再不管教你都要成狐狸精了。”
留兰香将火气泼向留兰花身上,“你自己没人要没人睬,难道让我也要做老尼姑不成?”
“放肆!”留老师只怕是嘴唇都发紫了,“你还有脸说你姐?我留家的人要都像你,香炉盏早就没灰了!”
留兰香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怎么了?男大当娶,女大当嫁,我已到了法定年龄,难道谈恋爱有错?有罪了?”
留兰香的母亲接过去说:“你爸他不是说你那个、那个谈对象不对啊,兰香哪,你也要替我们做父母的想想的啊,我们家世世代代贫雇农,清清白白,你干吗非要捉一粒老鼠屎放在锅里呢?”
这时墙外的柳辛亮总算大体上搞清楚了他们争吵的矛盾焦点了。他们家人是在嫌弃他的地主成份呢。本来,换作他人的话,听到这搭儿时,完全有可能会怒不可遏,非破门而入予以反驳不可的。因为,当时的年代经过拨乱反正后,“成份”一说早已取消了呀。但是,当时的柳辛亮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甚至于还浑身瑟瑟作抖,就如心病被人刺着了一般。
其实这是不难理解的。柳辛亮他自打出生以来,那顶“地主孙子”的无形帽子,就牢牢地扣在他的脑门上了。长期的社会歧视和环境影响使然,在柳辛亮的骨子里,那份自卑感已是浸入骨髓里了的。
倒是一帆风顺成长起来的留兰香提高嗓门说道:“我替你们感到害臊!爸爸你还算是个有文化的老师哩,观念居然如此落后,思想居然如此愚昧,你们简直是愚昧透顶啦
!”
留老师此时 没有大吼大叫,他说道:“兰香,你骂我们落后也好,愚昧也好,都还为时过早。你老爸吃过的盐比你饭多,走过的桥也比你路多。你老爸可是从历次运动中亲身走过来的老‘运动员’,其他不敢说,可那政治眼光必是要比你看得远的,共产党是肯定不允许地、富、反、坏、右份子翘尾巴的!不用多噜嗦了,我是决不会允许你和地主的孙子勾勾搭搭的,兰竹,拿锁来,今天得让你姐好好反省反省!”原来这位留老师来了更歹毒的一招。随着一阵拉拉扯扯的声响,留兰香被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杨海潮听罢后一掌拍在桌子上,那瓶洋河大曲差点被震落地去。杨海潮嚷道:“岂有此理!都什么年头了,还讲究这些破事,私设刑堂,我明天非叫乡里处理那个留老头不可!”
那顿饭自然没吃好。
第二日,杨海潮跑到乡校找留老师。留老师还在给学生上课,杨海潮便在校长室里等他。
校长问杨海潮找留老师有何事情?杨海潮想了想后说道:“一点私事,和学校无关的。”
下课的电铃声尖锐地鸣叫起来。一会儿后,留老师的身影出现在校长室门口。校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欠起身子说去老师办公室一趟。杨海潮说:“叶校长你只管坐着,我和留老师出去转转,外头空气好嘛。”
乡校坐落在盘地中央的山 脚下,傍着河,自然环境十分地优美。留老师是知晓杨海潮来找他的用意的,心里有底,便不先开口。他们穿过操场,有几个男学生在打篮球,并没有正规打的意思,人数也只有三五人,你抢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的,却没投出去一个球。杨海潮问:“留老师,这学校周围那儿清静些?”留老师说河畔吧,那儿隔了围墙的。在从学校大门绕到围墙外的河边,途中至少有七八位学生向留老师问好,态度都很认真的。杨海潮说道:“还是当老师好啊!桃李满天下,那么多人尊敬你,这在其他行业是休想的。”留老师说:“剩下的也就这点虚的东西了,不过拿我个人来说,我还是挺热爱教师这个职业的,和学生在一起,人有朝气!”杨海潮听了这话,觉得是个很好的切入口,于是他便话锋一转说道:“留老师,按理说有朝气、心态年轻的人,思想观念肯定跟得上趟的……可你干吗干涉兰香和辛亮的事呢?”两人沿着河边的小石路走着,留老师半天没接话。杨海潮侧脸看了眼留老师,接着说道:“现在时代的形势不同了,我大小也是个乡干部吧,从中央到地方的有关精神,我都了解。在我们国家,是再也不会走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老路了,再也不会被意识形态的雾幛遮住眼目了。所以,只要辛亮他本人品质好,他就是个好青年……留老师,我倒是认为,辛亮他和兰香是挺班配的嘛。”留老师空咳了一声,他说道:“杨同志,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家的事情,你还是别花心思了。”杨海潮说:“辛亮是我的朋友,兰香也谈得挺来的,我是希望他们这对有情人有个圆满的结果……留老师你作为一名知书识理的老师,难道在这件事上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了?”留老师说:“这样吧,杨同志,我在你面前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死脑筋,我也不想搞封建主义的家长制,但兰香她自身的思想还不够成熟,我这做父亲的有必要提醒她,至于她往后要跟谁谈恋爱,要嫁给谁,那是她的自由。既然杨同志和辛亮是朋友,那么你也不妨做做辛亮他的思想工作,让他暂时、也就三个月时间吧,先别过来找兰香,让兰香有个冷静思考的过程。如果说,三个月后兰香她的想法没变,那说明她对这件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我这个做父亲的保证不再阻拦她。杨同志,你说我的话在不在理呢?”杨海潮他没想到问题的解决竟是这般地轻松顺利,他连想都没想就点头道:“留老师你这番话太在理了,我举双手赞成!辛亮那头,就由我对他讲好了,我想辛亮他会做到的。”
根据头天晚上杨海潮、詹素芹和柳辛亮三人间的商量安排,在杨海潮去学校碰留老师的同时,詹素芹则去留兰香家中。当时杨海潮说道:“这叫作双管齐下,不怕攻不下留家的堡垒的!”
詹素芹到留兰香家时,留兰香正在吃煮鸡蛋,那情景并没有詹素芹脑子中想象得那么糟糕。詹素芹见堂屋饭桌上只有留兰香一人,便问道:“你家的人呢?”留兰香拿眼示意她,轻声说道:“我妈她在灶间里哩。”詹素芹在饭桌前的条凳坐下,说道:“我以为闹得天翻地覆了哩,你倒是平安无事嘛。”留兰香仍轻声说道:“这叫作张弛有度,我爸他是个阴谋家。”詹素芹说:“昨晚辛亮来我家,说你被关起来了,我们都吓了一跳,辛亮恐怕到现在都还提心吊胆哩
。”留兰香说:“辛亮这家伙一点男人样都没有……我那时边和家里人顶嘴,耳朵还听着屋外的动静,说好让他拍巴掌打信号的,可偏偏就是没有,我那时候真的好想他能冲进来,理直气壮地把我领走,可他连巴掌都不敢拍了……这种男人,我一想起来就气!”詹素芹瞟了一眼里头灶间的门,见没有声响,她便接过去说道:“话可不能这样说的,兰香,辛亮有辛亮的难处,辛亮不属于那种风风火火的人,他是个实在人,很实码的,这种人可靠,你应该看到这点才行。”留兰香说道:“可他也太那个……没胆魄了,这事要是换在海潮身上,他肯定会闯进来评理的。我留兰香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辛亮他硬不起来,我连条退路都没有,叫我还怎么撑下去哦?”灶间的木门“吱呀”了一声,系着围裙的留兰香母亲,从里面走出来,她一看见詹素芹便嚷道:“我说嘛,兰香一个人在堂屋里怎么会有说话声呢,原来是你素芹来了呀!”留兰香母亲的话和神态,显然带有虚情假意的亲热。詹素芹笑脸相迎,问道:“兰香妈在灶间里忙什么呢?”留兰香母亲说:“我在腌咸菜。”
詹素芹还是笑着说道:“我是来看看兰香的,你们没欺负她吧。”留兰香母亲说:“我自己生的女儿舍得欺负吗,你不看她碗里吃的是什么,那可是煮鸡蛋啊,我连她爸都不常煮鸡蛋给他吃的。”留兰香“啪”地一下拍下筷子,“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留兰香母亲愣在那里,半天才开口说话,“素芹,兰香都是被我宠坏的,她从小就比她姐聪明,我对她是有偏爱的……现在可好了,她就这样报应我了……”留兰香说:“我不是你们的私有财产,今后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留兰香母亲自然气得不得了,嘴唇抖抖索索地讲不成话。詹素芹打圆场道:“兰香妈,兰香是个有口无心的人,你不要跟她顶真的。至于说到兰香的私事,我倒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们年轻人有我们年轻人的眼光,我们希望能自已找对象,你们作长辈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吧。”留兰香母亲仍在气头上,她说:“我才懒得管她这个冤家哩,她就是嫁猪嫁狗跟我都不相干的!”
傍晚,杨海潮走进詹素芹家门。他屁股还未落凳,就先嚷开了:“素芹哪,现在辛亮和兰香俩的事情妥善解决了,这接下来、该当 谈谈我们自己的事了。”詹素芹听不明白,便问道:“我们自己的事?谁难为我们了?”杨海潮哈哈大笑,“看你扯到哪搭儿去了哦,我杨海潮这个顶天立地的人,谈恋爱谁敢出来阻挠?那岂不是天方夜谭了!我说素芹呐,你这个人的记性怎么就这么健忘的?还刚刚是昨晚上的事呵,你还没回答辛亮就闯进来打断了,你现在总该想起来了吧?”詹素芹说我知道你是指去地区参加演出的事。杨海潮说:“就是。没问题吧,后天就要集合去县里了,这次还是由种老师担任指导老师,排演的地点改在了县文化馆会议室,县里的文化官员好随时把把关。”詹素芹显出左右为难的神色,说吃梨吧,今天黄村的亲戚提了几斤薄皮的黄村梨,水份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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