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爱


邹汉明

  我应该出生在1962年,我应该降生在江南的古镇西塘。若是我的生命中贮有“等待”两个字,命运,你不妨把我扔进一所临水的普通人家,让我的明眸每天穿透那扇木格子花窗,看到对面窗口“嘭”的一声从河心担出的一木桶清水,让我就喝这西塘的水;或者喝每年冬天扫过深深浅浅、黑白相间的百余条弄堂的西北风—— 这没什么。重要的是,让我听吱吱呀呀的木橹声,学会一口软糖般的西塘方言,让我在青苔、黑瓦、红柱、粉墙的容颜里痛痛快快地长大,让……唉,让我芳香的身体赶快超过她——让我爱上这个低头采桑的西塘姑娘。
  可我没有这福气,我不是西塘人,我没有生在1962年。多年之后,眼看着她逃学,画画,唱歌,眼看着她解散自己的长发,哗地一声长大……出嫁,生育,然后,命运将她一辈子摔在自己的孤寂里。
  她是地道的西塘人。我认出她时,她离开故乡多年——但她是依旧不能忘却西塘的美。她这样描述小时候走石皮弄:小小的身子,夹在高高的黑墙中间,两只手掌撑抚着古旧的院墙,一双白脚丫默记着青石板数目。
  她说起西塘的廊棚,就是西临河的街,覆着黑瓦,翘着飞檐,立着红柱,铺着石块。有次,她说,她愿和我牵手走完这877米的长廊。那眼神,含着闪闪的期待。我熟悉这双凤眼,可我没说出来——我多想雨中撑一条船,她坐船头,她放开喉咙唱京剧,《沙家浜》或《霸王别姬》。她嗓音滑亮,宛如这石缝里沁出的凉丝丝的水,濡湿我。啊 ,西塘,她是我对你的注意!
  她是个美人,高挑,美目。美人说西塘,相得益彰。分手时我们相约,某日将同游这梦中之地。她做我一人的导游,因她熟悉西塘的青砖黑瓦,熟悉水中的云,云中的凝眸,凝眸中那个扎着羊角辫子的童年。
  或许,我应在一个下雪天来,携一壶橙黄透明的善酿酒,找一古宅,细斟慢饮。我知道她不喝,其实我也不会喝,但为了西塘这风景中的灵魂,这水做的骨头,这一壶黄酒,大概我俩都可以喝下。
可是有这么一天,当 受邀真的来到这丰饶之地,我的肩旁并没有她,只有风、阳光和小镇的暮色,但我仍觉出她和我在一起。大概有五分钟,我呆坐在五福桥头,放眼小镇鱼鳞般的屋顶,痴痴地出神。也许,她就生在对面的某间平屋;也许,她曾在某家商店,打量着自己稍纵即逝的青春……
唉,倘若我真的生在1962年的西塘,我就可以和她牵手,梦想,并排走路,暗暗地为自己的身高叫劲。我就可以从祖母一般亲切的石拱桥顶跳下,“扑通”一声跳进清澄的水底;或者,有那么一天,面对着石皮弄的古久气味,那头顶分明的一线苍天,那浮云的心情,我俩甚至可以发誓相互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