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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 个
胖 女 人
邹汉明
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蓝,蓝得健康而欢快,蓝得彻底,是白种女人蓝眼睛里的那种蓝,是想把自己融进里面去的深蓝。这种蓝只有在海边才会出现,是蓝天和大海共谋的结果。远处的朵朵白云又加深了这种惊喜。这透明的蓝是一幅画的远景。
如果说蓝色是温柔的,那温柔一定是为了等待——等待一个……不,是两个女人同时出现在这澄澈的背景中。一个高高地牵着另一个的手,向着前方玩命儿似地奔跑。风扬起了她们的头发,她们的肢体完全成了速度的一部分。由于处在一种高速之中,风甚至掀翻了这两个胖女人的两只右乳房。但是她们浑然不觉,她们脚踏坚硬的岩石,没有一点儿想停下来的念头,仿佛奔跑就是这两个胖女人的生命。她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快乐地奔跑。
两个胖女人,一前一后,一个主动另一个似乎有点被动。主动的那个女人的右手牵起被动的那一个的左手,两个女人的另两只手都伸直在空气中。尤其是前面那个胆大妄为的引领者,那只粗大的左手臂笔直地伸向前方,伸向未来,好像未来触手可及。
这两个胖女人是大有来头的,她们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毕加索。巴勃罗?毕加索于1922年生下了她们,给她们取名为《在沙滩上奔跑的两个女人》。据说,这两个胖女人有意大利血统。喜欢寻根究底的读者在这两个女人的肢体上看到了拉斐尔的画作和庞贝壁画的影子。这不奇怪,很多时候的巴勃罗?毕加索本身就是一个生活和艺术的杂种。
我从未想到这两个胖女人有一天将会和我发生关系。我的第二部诗集取名为《在光线上奔跑》,在设计封面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两个胖女人。的确,是奔跑这一个属性让我首先想到了她们。当然,在我持续多年的奔跑中有着与这两个女人同样的健康和快乐的蔚蓝色。这是我生命中一个时期的颜色,两者是合榫的。
但是嘉兴没有这两个胖女人的影子,好像她们从未来过这个城市似的。我找遍了大大小小的书店,没有。我甚至动用了互联网,接通了多个毕加索网站。我找到了巴勃罗各个时期的作品,就是没有他四十一岁时生下的这一对双胞胎的身影。我知道,这两个胖女人一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地笑着。她们太知趣了,知道自己胖得不是时候,胖错了时代,而内心又太忘情于自己的奔跑。知道自己的美丽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如果让她们站定在一个大众显眼的位置上,免不了被识时务的聪明人嗤笑。与其受辱,不如像果核一样躲在果肉里,在一种无名之中消磨自己的容颜。
但这一回我发下了毒誓,哪怕掘地三尺也要迎娶这两个胖女人。我忠贞不渝的爱可能打动了这两个背时的胖子。终于,在一家僻静的小书店里,我找到了她们的藏身之所。幸福顿时漫溢在我的心中。是啊,三个背时的人物见了面,除了猩猩相惜,还能有什么呢?诗歌的处境与这两个胖女人在今日世界里的不合时宜极为相近。也因为这个,我爱她们。
设计者并不喜欢,说这两个女人太有名了,建议我用别的作品做封面。我坚决反对,我甚至争吵着坚持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正是这两个女人的无名——她们的美丽在这个时代被严重忽略了。这很像被时代摆在了一个很不显眼的位置上的我们的诗歌。她们,其实是另一种无名。面对这种情况,诗人有责任擦亮大众的眼睛,让这两个在一个以瘦为美的时代里坚持胖得醒目胖得让人吃惊的女人成为一个思考的焦点。
当这两个可爱的胖女人光着脚、迎着风,终于在我的光线上开始了奔跑,在我面前出现的完全是一幕喜剧图画。于是,她们的奔跑就和我的奔跑连在了一起,她们晃动的肢体和我隐藏在分行中的四肢互相缠绕。毫无疑问,奔跑成为了一个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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