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

(长篇历史传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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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 年 潮 汐 (连载)


上接第十六期《百 年 潮 汐》(连载)


张祖荣

  “别跟着我,回船上去!”郑和只是回头给磨勒扔下一句话。
  自舟师回京师后,磨勒仍住在船上他的小舱里,日常他也不愿磨勒跟在身边。这是因为郑和被一大堆杂七麻八的家事缠着,他又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家里发生的事。
  磨勒讨了个没趣,黑黑的小脸上,显现出少有的愠色。
  郑和赶回家时,马兰头肚子正痛得昏天黑地,从她闺房低垂的门帘子里面,正传出一阵阵痛苦的惨叫声。早已请来的接生婆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正从产房里进进出出,吩咐这吩咐那的。老嫂子早已在一尊送子观音像前点起香烛,她跪在观音大士前嘴里正念念有词。
  “唉,都痛了一个多时辰了,还生不下来,真急死人了……”马文铭说。
  “为什么不早来叫我?”郑和问。
  “早就去叫你了,有锦衣卫拦着,进不去,干着急!”马文铭搓着手说。
  “我进宫去把最好的太医请来。”郑和说。
  马文铭摇摇头说:
  “这不就把消息张扬出去了?她可是御封的郡主,又是即将送出去和番的人,这消息漏出去,对你干系可大了,至少是养子不教,那也毁了你的前程……”
  郑和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个接生婆是最好的接生婆了。我亲自去请的。我答应给她二百两银子,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把消息漏出去的。”马文铭压低声音说。
  “你是她的爹,来求求观音大士吧!”嫂子走过来,把一把点着的香送到郑和手里。
  郑和走到观音大士的像前,跪下拜了三拜,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妃妈娘,求求你保祐我的女儿平安产下孩子吧!”
  “错了错了,是观音大士,不是天妃妈娘,天妃妈娘不管生孩子的事……”嫂子急忙过来扯郑和的衣袖。
  “我一辈子只拜两个神:一个是伟大的安拉,另一个就是天妃林妈娘。我没拜错,我相信天妃妈娘会管这事,她会保祐我的女儿马兰头的……”郑和坚持自己的主张。
  郑和刚站起来,刚把香插进香炉里,产房里就传出来婴儿嘹亮的哭声。
  郑和弹着喜悦的泪珠,一把将他的老嫂子捧起来了:
  “怎么样?还是我的天妃妈娘灵吧?听,哭声多亮,准是个大胖小子……”
  “是大胖小子!是大胖小子!”门帘里面,接生婆证实道。
  马文铭这时把他的兄弟抱紧了:
  “要是赐崽在家,他该多高兴啊!他当爹了,赐崽他当爹了……”
  “哥,他会回来的,赐儿一定会回来的。你看,我一下子既当了爷爷又当了外公。我们合计一下,该为这孩子取个名字……”郑和抹着泪说。
  “这名字自然该由你取了。”哥嫂异口同声地说。
  “要我取名,我就叫他郑中海。”郑和说,他的眼睛在夕照中闪亮。
  “干吗取这么个名?”嫂子问。
  “皇上要我的舟师进入地中海,这不是个好兆头吗?”郑和笑着说。
  “郑中海,这名字蛮响亮的。就这么叫唤了,至于读书时取个字呀号呀,就剩给他爹,等赐儿回家取了。”马文铭说。
  说话间,接生婆已将郑中海洗干净,包好,抱出产房了。
  在一天如火的夕阳映照下,郑中海浓眉大眼,英气逼人。
  “嚯,又是员虎将!”马文铭赞道。
  在接过小孙孙时,郑和忽然感到这个婴孩有千斤重。他把孩子交给嫂子,对马文铭耳语道:
  “哥,我这就去物色一个可以寄养这孩子的乳娘。”
  马文铭会意地点点头:“吃过晚饭再去嘛。”
  “不了。”郑和答出这句话时,身子已经跨出门了。
  郑和一口气回到船上,找到费信时,费信正在自己的舱里跟一个从他老家赶来的小老头对酌着,见到郑和,两人都站了起来。
  “噢,大哥,这是我岳丈,刚从扬州来。我岳丈是来报信的,说是拙荆病了。因此我正想找大哥告个假,明天就赶回扬州去看看。”费信说。
  “那是应该的。明天我派一艘快船送送兄弟。你们俩站着干什么?坐下,继续吃。对对,给我添只杯,添双筷子,我也没吃晚饭呢。”郑和说着先坐下了。
  等费信添菜拿酒忙乎一阵归座后,郑和问道:嫂子得的是什么病?
  这回答话的却是费信的老丈人。他说,他养了俩个女儿,大的嫁给费信,小的嫁给施家桥镇一个开布店的。前些日子,小女儿坐月子,产下一个男婴,没想到那男孩子出生三天就夭亡了。费信娘子怕妹妹心里难过,便搭船去施家桥镇看妹妹。在她妹妹那里住了三天,因为惦记家里的门户,搭船连夜赶回扬州。哪里知道那船在半道上撞在桥墩上,翻了,一船人全落到水里,还好被人救起,才保住一条命,但已灌了一肚子的运河水,回到家就发起高烧来了。真是祸不单行啊!
  本来,郑和来找费信,是因为费信办事一向老成,又是个以心换心的朋友,嘴巴又牢靠,便央他暗中为小孙孙物色个乳娘。因为郑和改变主意了,他知道这事不能拖长。日子长了,马兰头跟她儿子感情更深,那时更难分开。郑和决定就最近几天来个快刀斩乱麻,解决这难题。并且,这事越快越好。哪里知道,费信自己摊上这倒霉事,郑和话到嘴边又嚥了回去。
  “大哥这时候还来找小弟,一定有什么事吧?”这时反倒费信先开口了。
  “没什么,没什么。”郑和欲言又止。
  “大哥一定有事,我岳丈是牢靠人,不说反倒见外了。”费信真诚的眼睛望着郑和。
  到这时,不由郑和不说话。他把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也是天缘。你这事我全包了。”费信微微一笑,“你那宝贝孙子放到扬州施家桥镇交给我那小姨子奶养。她刚坐月子没几天,奶水自是很足的。她孩子夭折,这孩子送去,定然心疼得不得了,视同己出的。这又是个小康人家,苦不了孩子。”
  到这时,郑和只有点头的份了。
  第二天一早,一艘快船把费信和他岳丈送走了,据说他们是先到施家桥落实了那事之后再回扬州的。
  二十多天后,费信雇了条快船,从扬州来到南京,让船家把船靠在下关一带的一个小码头上。郑和微服上船与费信会面,寒暄已毕,费信引见了船舱里的一对年轻夫妇。
  他们是费信的连襟夫妇。俩人是专门来接孩子的。
  他们有约定,郑中海由他生母奶到满月,郑和就必须把孩子“取”出来,交给费信的连襟夫妇连夜带回扬州施家桥。
  郑和打量着这对夫妇,男的形容清癯,一看就是个仕途走不通而经商的有教养的人。女的脸色红润,尽管头上包着产妇帕,但浑身上下仍透着扬州女子的娇媚。她胸脯鼓鼓的,奶水一定充足。费信说,人家为了不让奶水回下去,这一个多月,每日三次,由她老公含着奶头吮吸……
  总之,现在是万事具备,就等郑和把孩子“取”来了。
  最近几天,郑和看见马兰头把孩子抱出产房了。看上去马兰头产后恢复得很快,老嫂子把她服伺得极好。自从从她身上分离出那块肉之后,马兰头心情好得多了,笑容也常挂在脸上。她对儿子心疼得不得了,日日夜夜,一刻也不分离。
  郑和在从下关朝家里走的时候,嘴里反反复复叨念着一句话:
  “我就是曹酷,我都无恶不作了,我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他是用这句话来为自己壮胆。因为今天晚上,他将要去干一件人世间最恶的事。做恶事也需要勇气的,要不怎么会有无毒不丈夫之说呢?
  他回到家里,央求老嫂子今天晚上下手,到马兰头房里,去把郑中海偷出来。只要她能把孩子抱出房,就没有她的事了。
  可是,老嫂子的头摇得象拔郎鼓。她说,她是拜观音菩萨的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她无论如何做不出来。郑和就差给嫂子下跪了,嫂子就是不点头。
  郑和又没吃晚饭,一个人痛苦地在秦淮河边徘徊。
  突然之间,郑和想起一个人。对,求他去!
  他一马赶到龙江码头,跳上自己的主桅宝船,找到他的仆人昆仑奴磨勒。
  磨勒正在甲板上犯傻。对于他来说,无所事事是最难熬的。也许他又在想月芽儿了。
  噢,对,他叫刘大夏……
  “磨勒,吃过晚饭了?”郑和走近他。
  磨勒这才发现是他的主人来了。这一阵子,象这种不需要修理的船,除留极少数留守人员之外,其余的人都放假回家了,这么大的船只二十来个人守着,到处是空空荡荡的,真把人困坏了。磨勒不明白主人这会儿上船干什么。
  郑和在磨勒身边的一个缆索桩上坐下。两人坐得这么近,这是绝无仅有的。磨勒本能地朝边上让。
  “你到我的船上有十几年了吧?”郑和明知故问。
  磨勒点点头。
  “这十年来我对你怎么样?”郑和又坐近了一点。
  “公公对我恩重如山……”磨勒象背书一样。其实,磨勒在心里却是另一番话:我这是还账啊!为了我们少年时那几年刻骨铭心的爱,为了在我穷途末路之时你放了我们一马。当年,为了报效那份不杀之恩,我发过我要伺候你一辈子的誓愿。这是上天给我的安排,我自然要遵守自己的诺言。
  “知道唐朝时那个昆仑奴磨勒的故事吗?”郑和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了。
  “公公是说裴家公子看上一个女人,他们家的昆仑奴磨勒运起绝世轻功,将那女人背将过来,成全了主人好事的那个故事?”
  “是啊……你要是那个磨勒,会象他那么做吗?”
  “效忠主人是每个昆仑奴的天职,我当然也会那么做。怎么,公公看上哪个女人了,要我去用毯子一包背将过来?”磨勒一口银牙在星光下闪亮。
  “胡扯,我们太监要什么女人?我想要个孙子了,我看中了一个小男孩。你能用你绝世轻功,今天晚上为我去抱将过来?”郑和直瞪瞪地望着磨勒的眼睛。
  “什么?你,你要我去偷别人的儿子?”磨勒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立刻想起别人抱走了月芽儿,自己投海前想再见一眼都不能够。
  “不是别人,是我们家,的确是我的孙子。但是……”郑和越说越糊涂了。
  “你这是什么事呀?”磨勒被推进云山雾海中。郑和长叹了一口气,他又开始艰难的叙述,就象那回跟费信讲一样。
  空旷的甲板上只有风吹过那些桅杆、缆索时发出悦耳的鸣声,其余就是夹杂在郑和诉说中沉重的叹息了。
  “你想,我给坤帖木儿送去个女儿,总不能把我的孙子也送给他吧?再说,马兰头已被皇上封为马兰郡主,我儿子与她有私,要被治罪的,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磨勒呆住了。
  “磨勒,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帮我过了这一滩。”星光下郑和一脸的泪痕。
  “你想过没有,这样做,对你的儿子,对马兰头,对他们出生才一个月的孩子,会造成多大的伤害?”磨勒惺惺相惜,他总扭不过弯子来。
  “想过,我当然想过。”郑和站起来,面对着金陵的十万家灯火,他语音格外地深沉,“我当然也希望他们堂堂正正地成亲,也向往儿孙绕膝,但我一想到我一旦这样做了,我们的国家,整个大明和西面、北面的蒙古族兄弟将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我这颗心就会象挨刀扎一样感到剧烈的刺痛。那时候,我国的西部和北部的边境就永无宁日,那里真会成‘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的可怖之地,而我们开通苏伊士运河,挥师地中海的计划也成了泡影。因此,我想,就让我一个人,让我一家入地狱吧。当然,开头,我真没有想到,这年头,做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臣义士,会吃这么多苦头。但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是刀山,是油锅,也不能退缩了。磨勒,求求你成全我这份忠义吧,我真没法子了,总不能让我这个老爸潜进儿媳妇房里偷出孩子,而你去是不要紧的。”
  磨勒终于无话可说了。
  “你取过孩子,为防止马兰头寻死倒活,可在她的梳妆台上留下一张条子。条子上可这样写:受孩子之父郑赐所托,取此儿至他父亲处。估计你去忽鲁谟斯与父亲团聚后,终将北归和林。日后天可怜,你们母子、夫妻或许有重逢之日……条子的落款可弄点玄虚,让她死了查找之心,只当真被他父亲取走了,也就不至于太痛苦。”
  磨勒点点头。
  “我们家你常去,马兰头的闺房你也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取到孩子,可直接到下关码头费信的船上来,我在码头上等你。”郑和一一嘱咐道。
  磨勒又点点头。
  “另外,你得到孩子后,必定要抱着孩子穿过大街,为了不引起怀疑,你去干这事时可换一身女装。你身材娇小,脸上抹点粉,会很象女人,我这锭银子就给你置女装用。京城嘛,万一有锦衣卫拦住盘查,可说孩子病了,赶到下关看医生。”郑和想得很细,当即给他一块购置女装的银子。
磨勒接过银子匆匆走了。
  郑和本来是可以直接去费信的船上坐等的,可他不放心,还是骑着马赶回家来了。万一磨勒有个闪失,也可帮着遮掩。
  郑和把马栓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上,以往他回家也在这儿栓马。然后,他关好前后门,
上了闩。象磨勒这样的“贼”,根本没必要给他留门。
  郑和进了自己的房,闩了门。推开东窗一看,马兰头房里还亮着灯,郑中海正亮开嗓门哭,想必他娘正在给他换尿布呢。
  “马兰头,别给孩子着凉了!”郑和还是关照了一句。
  对面的窗子开了,马兰头探出上半身:
  “爸,你刚回家?中海我给他奶饱就不哭了,他可乖呢。我给他单独睡在摇篮里,就不会着凉的。”
  “不会着凉就好。”郑和关回窗。他想,你把他单独睡在摇篮里,那可方便磨勒了。
  郑和熄了灯。他听见,中海真的很乖,不一会他就不哭了。不久,对面窗子里也黑了下来。
  郑和当然没睡,他运起自己的神功在听,用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小的声音。
  更鼓迎来了三更后的沉寂。连秦淮河里那些酒绿灯红的画舫也好象安静一点了。
  郑和终于听到天井里轻轻的一声响。他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把眼睛挨到窗缝里朝外看……
  他看到一个白衣仙女从屋檐悄然飘落,一个那么熟悉的女人站在天井里,她似乎也在侧耳倾听这个特殊的家庭里在夤夜所发生的一切音响。
  她首先会听到马文铭因气管有毛病而发出的粗砺的鼾声,而他旁边的老太婆,只要有这鼾声在,她就会睡得很甜。每一个梁上君子都知道,进入这样的人家,尽可以放心大胆做手脚。
  郑和看见,磨勒已把耳朵贴到马兰头闺房的窗上了。星光下,她的侧影活脱脱就是个林妙莲……
  “不会的,林妙莲怎么会变成昆仑奴磨勒?我都想到那儿去了?是我让她换成女装的嘛……”郑和在心里嘀咕着。
  磨勒听到窗子里面,有母子二人均匀的鼻息。也许,马兰头想他的恩来哥,终于想累了;也许,她正在梦里与他的恩来哥相会……
  磨勒正取出一把簿刃刀,正在挑那窗子。她一边动作,一边想,这一家子是怎么了?
  自己一对好姻缘,被人活生生拆开了,而他今天却去活生生地拆开下一代的一对好姻缘;
  我自己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被人夺走了,这时却去夺下一代的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命运怎么会如此残酷地作弄人?……
  窗子被挑开,磨勒忒的一声,跳了进去。只过了片刻,她就抱了个襁褓,从窗户里出来了。眼睛一眨,他就上了屋……
  郑和知道,自己也该走了。他出了房,轻手轻脚到了后门,牵着马走了出来。
  等郑和一马赶到下关,找到费信的船,没过多久,磨勒租了一辆马车,也赶到码头上。磨勒在马车的车厢里已换回衣服,所以在下车时他又是男装。
  磨勒把襁褓朝郑和怀里一塞,他扭头就走。临走时还扔下一句“以后别差遣我干这种要折阳寿的事了。”
  郑和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他怀里的小孙孙却大声的抗议性地哭起来了。
  费信连忙接过襁褓,递到船舱里他的小姨子手里。怪的就是孩子一到那女人手里,便立刻止住哭。
  于是,郑和放心了。他没有上船,只是向立在船头的费信招招手。对这样的朋友,还用得着叮嘱什么吗?
  船家举起长长的竹篙,点在岸上,这艘船就船尾朝前,缓缓退离码头。
  不是烟花三月,除了一天星光也见不到孤帆远影,可这艘船也开始下扬州。目送着远去的江舟,郑和心头壅塞着一团莫名的悽苦。
  看不见那艘船了,郑和才转身慢慢向他的马走去。
  他怕回家,但是不能不回家。
  他怕见女儿,但是不能不见女儿。
  他知道家里此刻肯定已乱成一团了。
  他最讨厌说假话,但此刻他还不得不赶回去,弄一大堆不痛不痒的假话去糊弄悲痛欲绝的女儿。
  果然,等郑和赶回家时,家里已灯火通明。所有的人,包括住在前厅绸布装的管账先生和伙计们,全都起来了。
  哥嫂们对于此事心里是有数的,但两人在发觉儿子被盗而悲痛欲绝的马兰头面前不得不违心地做起戏来:他们大惊小怪地叫醒所有的人,各个角落搜起盗贼……
  看到郑和回来了,这个被火燎着的马蜂窝才安定一点。
  “爸!……”马兰头号啕痛哭,她扑过来,抱住了郑和的双脚……
  郑和拍拍她的肩,说:
  “我听到响动,出了房,就看见一个黑影飞檐走壁,飞也似地逃去。我打开后门,策马追去,一直追到长江边,那贼子原来有人接应,他跳上一只水上飞快船,飞也似地消失了目标。半道上我听到孩子哭,才知她盗的是孩子。我想,这贼子干吗要盗孩子呢?我们找找看,那飞贼留下什么没有?”
  嫂子迈开一对小脚,进了马兰头的闺房。她立刻大惊小怪地嚷起来:
  “哟,这梳妆台上留有一封信哩!先前怎么没看到?”
  “快念念,这信怎么写?”郑和急切地说。
  马文铭凑着灯笼火光,读了起来:
  “女侠十三妹奉我大哥郑赐之命,特来取回郑赐大哥的亲骨血。因为郑赐大哥不愿意看到他的儿子被带到外国。郑大哥特要我关照孩子他娘,无论你此去忽鲁谟斯还是他日北归和林,只要心心相印,就会有夫妻、母子相会的那一天。女侠十三妹留条。”
  “哦,原来是孩子他爹取走了孩子。马兰头,这下该放心了吧?这赐儿也真是的,要抱走孩子,也不正大光明来抱走?弄这么个女侠十三妹来,害得大家一场虚惊……”郑和说。
  马兰头慢慢站起来,从她伯父手里接过那张字条,泪眼里现出了迷茫:
  “恩来哥那一走再也没露过面,他怎么就能知道我们有了儿子呢?”
  “傻妞,你当他真不关注着家里,关注着你啊?他朋友多,我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眼里。好了,孩子他爹把儿子带去养,这也天经地义,用不着哭哭啼啼的。”马文铭打起圆场,一边在心里暗暗佩服兄弟心思缜密。
  果然,马兰头情绪稳定一点了。郑和回到房里,换了朝服,就准备去赶早朝了。他知道,今天皇上要正式颁发让他五下西洋的御旨。这一天是永乐十四年的十二月十日。
  从接旨后,郑和就紧锣密鼓地做起舟师出洋的准备。这次出洋,表面上是送各国使节回国,没什么重大的行动。实际上,在浴池边上,没有文字的口头御旨要丰富得多,充实得多。
  首先,皇上甚至口授了在把马兰郡主送还给坤帖木儿之后,与他签的生死文书该定下那些具体条款……
  当然,他们谈得最多的仍是苏伊士运河。皇上一再交待,要郑和此去把这条运河牵涉到的国家的政体格局、人口资源、兵力部署等等情况都了解清楚。今后万一要起兵,也不能师出无名。能找个什么借口呢?这一仗该怎么打?需多少兵力?所有这一切,都得细细地弄清楚……
  所以,郑和已经惦出来,这些没有文字、更没有盖皇封御印的圣旨,要比在金銮宝殿上三跪九拜后接下的圣旨份量重得多。这期间,赵旺也来找过郑和。尽管赵旺经高洪那事之后,性情已变得宽容得多。他见到郑和,闭口不谈他所受的冤枉气。但这反而使郑和心里更难受,总觉得欠下赵旺一笔难以偿还的账。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的滋味……人家毕竟是皇帝的儿子,我们惹不起他,我们不打那官司了……”赵旺红着眼睛说。
  “我对不起屈死的诸葛铭兄弟,我对不起你赵旺兄弟啊!”郑和喟然而叹。
  这时,马兰头已收拾好,与老嫂子抱头痛哭了一场,才到大门口上了马车。她今天就要上船。郑和专门在主桅宝船上给她安置了一间闺舱。郑和与赵旺、洪保骑了马跟在马兰头的马车后面。
  这时,郑和的兄长跌跌撞撞从屋里追出来,嘴里一迭声“兄弟留步”,郑和吃了一惊,连忙滚鞍下马,立在乌衣巷口的夕阳下。
  “兄弟的船什么时候启航?”马文铭问。
  “总这两三天吧。”郑和回答,舟师照例要出长江而进闽江,在长乐候风。
  “那么,我来不及送你了。我的船明天傍晚出发。”马文铭的眼睛红起来了。
  郑和大吃一惊:
  “兄长要到哪里去?”
  “你想想,这份人家全走了,剩下我们光打光的老头子老太婆,我们守这儿还有什么意思?我这身子骨又一天不如一天,想想还是叶落归根,回云南昆阳为好。那里至少还有赐崽的两个哥哥,还有一大群孙子孙女,躺倒了至少有人送终。因此,我已雇了船,明天就西去了。”马文铭脸别转了,象是不愿让兄弟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老泪。
  郑和就象脑门上挨了一闷棍,老半天才发出声音:
  “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你那么忙,干吗要弄这些杂事来分你的心?再说,家里我全安置好了,原来的老伙计陈博安老先生我留下来,替你守这所宅子,工钱我都预付了。”马文铭说。
  “人都走了,要这宅子何用?郑和眼圈红起来。
  “给赐崽留着吧……”马文铭一声长叹。
  “哥,明天我来送你!”
  “不用了,明天是你最忙的时候。皇命在身,你比谁都累。”
  第二天下午,当众使节兴高采烈大箱小包地上了船,在两个都指挥的引领下,各归各的客舱时,船上已找不到郑和了。他正策马奔向下关码头。
  大约马文铭也害怕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他在郑和没赶到之前,就催舟离了岸。所以,马背上的郑和只能看见立在船尾挥手的兄长。他那花白的须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哥哥,常给我捎信啊!”郑和放声高呼。
  “兄弟,多保重!找到赐儿给我捎信!”江风送过来兄长苍老的声音。
  随着船的远去,郑和的心直往下坠。他知道,就此一别,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哥哥嫂嫂了。于是,他面对着远去的离舟和向东流的一江春水,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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