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


金学种

  
  越地人把海阔天空地聊天称为“讲天话”,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听到这种天话。但在那些年,讲天话最多的是在大呼隆干活时,一忽儿东京造反一忽儿西京逃难地海扯,时光很快地从说的人的牙缝里和听的人的耳朵边溜过去。
  天话的内容无所不包,想到哪看到哪就讲到哪,但最多的是荤话和吃话。这很符合那句名言:“食色性也”。这是垣古真理,而且两者本相通,荤话常沾着吃话,这不,汉字中的“荤”,原本就指食物。讲荤话也不分男女,年轻媳妇黄花闺女在场也不避,反讲得起劲,也更荤,更“大鱼大肉”。说的人笑,听的人乐,常说得年青小伙子的裤裆鼓起,夏天穿着短裤不敢直腰。也包括我——说句难为情的话,当年我仅有的一点性知识就启蒙于这类天话。
  至于吃的天话,那就更多了。越没吃,越想吃,越讲吃;越讲吃,就越馋,越想吃;越想吃,又越讲吃……互为因果,恶性循环。有时明明讲着荤话,不知不觉一忽溜又转到吃的天话上去了:见路上走过一个女人,就夸她奶子大,有人说象油包,有人说象馒头,最后就把那人的奶子丢一旁,争论起油包的甜馅和馒头的肉馅哪个好吃。当然争半天还是空嘴空肚,倒是提了醒,谁说一句:“哦,肚皮饿了。”队长抬头望望天,用手摸摸肚皮,说:“下工!”没到时间也放人。
  有一次,县里来的工作组干部和大家搞“第三同”,问:你们怎么老是讲吃的天话?不能讲点别的?有个绰号叫“萝卜”的社员反问道:“不讲吃的讲啥?不讲吃的还算天话?” 工作组干部说不能说说抓革命促生产,讲讲大好形势?“萝卜”就理直气壮地说:“最高指示: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吃是天,讲天话当然讲吃嘛!”另一个叫生法的小伙子也接上说,“对,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关心我们怎么做饭怎么吃呢!”接着,就背了那段在现在看来令人心酸,但在当时却很让人感动的“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著名语录,那么长一段话背得一字不差,直让那工作组干部一愣一愣的,看不出是佩服还是尴尬。
  讲吃的天话很是广泛,不但荤话,别的话头都能引到吃上去。公社来村里放电影,第二天大家说起小冬子胡汉三,就很自然地说到米店老板请胡汉三的那顿酒席,接着就议论起电影里演员是真的吃吃真的还是装装样子假吃或者吃假的。如果真的吃吃真的,那岂不是演好人反而不如演坏人了——没见过电影中有正派角色大吃大喝的,至多吃草根树皮;能吃的总是鬼子汉奸财主保长之类。于是又争论半天,当然仍争不出输赢,只开花不结果。
  只一次例外,讲吃的天话结出果来。
又是放电影,《地道战》,第三遍了,或许是第四遍,村里人称为“陈电影”,倒是前面的纪录片是新出屉的。第二天,大伙一排儿在稻田里耘田,鸭子下河似的,大家就说到纪录片中欢迎西哈努克的招待宴会,“萝卜”说:“那场会餐——噢,那宴会,下饭多好啊!妈的让我去吃一顿才好哪!”
  “去啊!你去吃啊!”马上有人撺掇,“别忘了替我掖点骨头来。”
  另一个接上,“有肉骨头也轮不到你,早让‘萝卜菜’没收了。”
  “萝卜”是队里的老好人,他最爱讲吃的天话,他那“萝卜”的绰号也得之于讲吃的天话。一次,有人问他家吃什么下饭。他哼一声,“屁!下饭?屁下饭!还不是天天吃萝卜!”扳着指头说开了:
  “萝卜,萝卜菜,萝卜菜干,萝卜咸菜,盐萝卜,萝卜菜汤,萝卜咸菜汤……”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都夸他老婆是个巧媳妇,能将一个萝卜变出那么多花样,快成萝卜宴了。于是干脆叫他“萝卜”,叫他老婆为“萝卜菜”了。
  这会儿,见“萝卜”说到纪录片中的国宴,我也笑着说:
  “你去参加那宴会,不定还吃不饱呢!”
  “你说我胆小不敢吃?你能让我去吃?” 他就象真的坐在宴会上似的,“我就放开肚皮吃,专挑扣肉吃,专挑膀膪吃!”——越地吴语常说这种“颠倒话”,比如把“膀膪”说成“膀膪”,把“螺丝”说成“丝螺”。
  马上有人说,“你吃得下?那膀膪起码有十斤重呢。”
  “哪止十斤!”有人纠正,“说不定整条猪腿!——不然还叫国宴?”
  我忍住笑,“哪里会有膀膪?怕连肉都没呢。”
  “什么?这样的会餐——这样的宴会没膀膪?”“萝卜”很是愤愤,“招待外国贵宾,没肉?那不塌我们中国人的台,塌毛主席的台?”
  我说正因为宴请贵宾,才没有膀膪,不像我们请客,大鱼大肉才算客气。
  于是又引发一场争论。平时我被村里人视作无事不晓的“知识分子”,这次却很犯了众怒,大家几乎全站在“萝卜”一边,坚决不信国宴上没膀膪。我无法说服他们,又不能带他们去人民大会堂或钓鱼台国宾馆验证,何况我也只是凭想象而已,未曾真的见过那种宴会。于是我不再恋战,说:“算我说错,有膀膪,有膀膪。”
  见我退阵投降,“萝卜”又不忍心了,自我解嘲地说:
  “也是,争啥呢,膀膪再大,哪怕全猪全羊整条牛,你我也啜不到一口——唉,啥时能让我们吃顿普通的酒席就好啦。”
  忽然有人说:“我们不能会一次餐?”
  “是啊!会餐,好好吃一顿!”
  “对!快国庆了,廿周年,大庆呢!还不该庆祝庆祝?”
  “好!半年没吃肉了。”
  众人都叫,对着队长,声势好不热烈。
  队长舔舔嘴唇,一副为难状,问我:“你是会计,你看呢?要多少钱?”
  “随你嘛。”我说,见大家的目光像是久旱竣裂的干地,又说,“会一次也不妨,花不了多少钱。”
  队长高声地说:“会!每户一个,放开肚皮吃一顿,每人交一块钱。”见大家不语,又说,“肉痛了?要是不交,让大队公社知道,你们吃不了让我兜着走!”
  我见大家面面相觑,也知道队长为难,便折中说:“队长说得对,钱还是得交,交了吃得安耽;大家有困难,就不交现金,记个账,年终分红时扣怎样?”
  队长说,“谨慎点吧,交一半,扣一半。”
  “好吧,还是队长考虑周到,”我说,“付五角现金,还有五角记账。”
  众人都同意,队长也高兴,当下派人分头张罗。其实也很简单,队里畜牧场有现成的猪,宰一头就是;再去镇上买几条鲤鱼,几斤油;酒当然不能少,从村里小店搬来四坛,足够五六十个人喝了;至于配菜,都是地里现成的,新鲜着呢。三下二下,待到傍晚时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倒是会餐的地点颇费了一番商量。原本定在村中心的祠堂前,几张八仙桌都已摆开。忽有人说太近了,家家的小孩涎着口水在一旁观看,怎吃得安生?索性离远点,眼不见心安。这话有道理,难得会一次餐,不能舒服了肠胃却让心里不痛快。于是一呼隆把八张八仙桌三十二张长凳都搬到离村一里路外的畜牧场前。那里有现成的锅啊灶的,虽是煮猪食的,洗干净就是。要紧的是不愁孩子们来围观,香味也飘不到村里去,只有猪们闻到,无妨。
  很快,一切齐备,满满八桌,冷盘什么的免了,中看不中吃。大多是实实在在的肉食:肉烤菜,茭白烧肉,萝卜煮肉,芋艿烧肉,什么烧肉,等等。
  众人就坐。每户一个,大多是男人,只有四个女的。于是便说起荤话:怎么是你来?你老公呢?肚子不舒服?昨晚着了凉?往后弄那事时可要掖牢被头罗……于是便哄笑。其实大家都明白,这四个代夫会餐的女人原因各异:真正因为丈夫身体不好来不了的只有一个国华,也不是昨夜干荤事时着凉拉肚子,是几天前就生了病;其余三个,一个是男的不能吃肉,一沾肉就过敏发风症;另一个是丈夫滴酒不进,老婆却是海量;还有一个男的也能吃酒也能吃肉,只是怕老婆——原因不一,打的却是同一张算盘:要充分地吃足吃好这顿难得的有鱼有肉有酒的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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