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神赵本山



金景辉

  赵本山最容易被文化界所轻视的地方是过于世俗,文化层次不高。轻视者的内心有一把潜在的标尺,他们所追慕的文化层次大抵有两个方面:要么国际气派,要么古雅蕴藉。大凡原先文化普及度不高的国家和民族都会产生类似的追慕,而这种追慕也确实是合理的。但是,用真正现代“大文化”的观念来看,这种追慕不仅是狭隘的,而且是肤浅的。世俗文化是全部文化构架的根基,也是推动精雅文化不断演革的动力,它比精雅文化更天然,更贴近民族的生态,因此也更长久、更深入人心。

——余秋雨


险遭讨伐


  赵本山的喜剧表演艺术,终于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归功于他朴实无华的表演,归功于东北二人转浓郁的乡土气息,甚至归功于人们心中一种久违莫名的情感。
  新中国成立之前,中国大地浸泡在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硝烟战火之中,生灵遭涂炭,人们大概不知开心的笑为何物。建国后,硝烟散尽,人们迈起“大跃进”的步伐,其中笑话出现过不少。比如,“一亩地产一万斤粮”,“一根地瓜一千斤”,可没人笑,没人敢笑。幼稚的极左政治,彻底铲除了人们幽默的笑的神经。接着又是“十年内乱”。口诛笔伐,你死我活,刀光剑影,打打杀杀。大笑成为痴呆症的病状。待“内乱”结束,改革开放,人们匆忙地打开所有的窗户,大洋彼岸的西半球的新鲜空气滚涌而来,人们迫不及待全身心地投入到“洋”货色之中。自己的根本在匆忙中失落了。
  人们遗忘了朴实实在是自己最宝贵的品质。朴实,这可爱的人性,竟像一个“幽灵”游荡在人们的潜意识之中。
  忽然有一天,一个瘦弱农民从山沟里向人们走来了,他走到了沈阳大戏院的舞台上,舞台下的观众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失落已久的梦境,人们大笑、狂笑,差一点儿笑傻了。在这片笑声中,这个农民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营造了一个“神坛”,一个用黑土地上的烂泥巴垒造成的、散发着泥土芳香的“神坛”,一个观众心中的“神坛”。
  这一切,赵本山自己全然不觉。
  这一年,赵本山只是在不停地演出。在沈阳大戏院打开了突破口,后又转到铁西剧场、和平剧场,后又下到各大工厂……所到之处,演出的节目不外乎《摔三弦》、《瞎子观灯》、《1+1=?》。几个盲人形象,被赵本山演得活灵活现,虽然是翻来覆去地演,却有层出不穷的魅力。因为赵本山的表演具有很大的随意性,碰到啥演啥,看到啥说啥,每一次演出都是一次新的创造。戏在他自身,而不只在戏中。难怪有一个忠实的观众,曾带领全家跟踪赵本山三个剧场,连看12场演出竟不倒胃口。
  后来,赵本山的演出竟惊动了从来也不看演出的人。一日,沈阳市七十多名盲人代表汇集辽宁省文化厅和省广播电视厅门口,愤怒声讨假盲人赵本山。他们认为:赵本山在舞台上和他们一样,在台下却能睁开双眼,是彻头彻尾的同类中的“异类”,他在沈阳吃盲人的“饭”,应该把他驱逐出沈阳市。如果他不离开沈阳,沈阳的“盲帮”帮主就将下令,命沈阳市所有盲人,沿大街小巷搜寻赵本山,抓住后将其眼珠子抠出来,逼迫他“入伙”。七十几人的队伍,涌进办公楼走廊里,一边喊口号,一边敲地板,七十几根坚硬的马杆同时敲打地板,发出“咣!咣!”的声响,真是地动山摇,威风凛凛。好在有关部门和领导及时调解劝说,赵本山也亲自出面解释,双方才化干戈为玉帛,相安无事。
  1987年,赵本山就这样风风火火红“透”了沈阳城。
多亏姜昆
  1987年,姜昆率中国广播说唱团到辽宁铁岭市演出,地点就是铁岭市体育馆。热情的观众闻风而至。演了第一场,姜昆发觉铁岭市的观众有点儿不对劲儿;演了第二场,姜昆忍不住了。桌子一拍:我说你们铁岭的观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些年全国各地差不多走遍了,到哪演出都是笑声、掌声、欢呼声不断,你们铁岭咋就没多大反应呢?脸上连笑模样都没有,是水土原因脸上的笑神经麻木了咋的?
  有一位傻大胆儿冒失鬼儿答一句:“姜老师,跟您直说了吧,看你们的演出哇,还不如看俺们铁岭团的赵本山呢!”
  “什么?中国广播说唱团不如你们铁岭团?”
  姜昆是名副其实的有涵养有学问,只平静地说一句:“那咱们看看你们铁岭团的赵什么的表演吧,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嘛。”
  命令传到铁岭市民间艺术团,赵本山等人不用排练,拎几件破道具,来到体育馆,特意为姜昆带队的中国广播说唱团安排一场演出:两个节目:《1+1=?》、《瞎子观灯》,都是赵本山的拿手戏。
  以姜昆等全国著名的艺术家为首的中国广播说唱团,一行数十人,坐到了铁岭体育馆主席台上,有喝茶的,有喝水的,等待着铁岭市民间艺术团的表演。那心情大概有点像金庸、梁羽生小说里的武林高手练完了“少林十三绝命腿”,喝了两壶陈年老酒,背着手溜达到大街上,观看卖膏药的、翻跟头和打把式的。总之,心情肯定是轻松愉快的,顶多外加一点好奇。
  演出开始了,从场地一侧黑糊糊的小门里走出三五个人,拿着两把二胡和一个黑不溜秋的小鼓,外加一个破锣。锣一敲,从角落里就又走出来一个弯腰驼背,头上戴着一个褪了色的塌了沿儿的破帽子的老农民。瞧,就是赵本山。赵本山和李静一板一眼地演戏。演着演着,台上喝水的不喝了,喝茶的放下了杯,“嘎嘎”地笑起来没个完。就连平日里专逗别人笑,自己嘴都不咧一下的几位老相声演员也大笑不止。演完了戏,姜昆乐得走下台拉住赵本山的手,拍着赵本山的肩,心情别提多高兴了!
  他问本山:“你这些东西是从哪讨弄来的,真绝透了,咱可谁也整不了。”
  姜昆带人回了北京。
  姜昆到底是个真正搞艺术的人,爱才如命。回到北京就跟袁德旺讲了他的铁岭之行,说有个叫赵本山的如何如何厉害。袁德旺是谁?他就是中央电视台的导演,他正愁“十一”国庆晚会没好节目呢,他听姜昆这么一说,赶紧从铁岭找来了赵本山。
  在中央电视台国庆晚会彩排现场,赵本山换完服装一出场,摄制组人员就憋不住想笑,第一句台词出口:“行了吧?不大离就得了呗。”大家已经笑出声来。等演到赵本山扮演的丈夫被媳妇逼得无奈,只好到村长家要钱而由于胆怯又不敢敲门时,顺嘴说了一句台词“……这不是吭人吗?!不去还不行,摊上这败家老娘们儿,她就跟你干!”
  袁导演正在喝茶,乐得失控:噗!一口上好的花茶喷到了地上,还呛得直咳嗽。几位摄像人员也乐得手足无措,竟忘了操纵摄像机。
  赵本山在中央电视台一露面,接触他的人都感受到了东北地方戏质朴亲切的魅力——赵本山的魅力。   “十一”国庆晚会按时开播,第一个节目就是东北赵本山的《1+1=?》。赵本山“打入”了中央电视台,可惜这不是春节晚会,赵本山还没有夺得中央电视台最灿烂夺目的明珠——春节晚会上的金牌。
三闯中央电视台
  国庆晚会大获成功,赵本山对春节晚会满怀希望。果然,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剧组发现了赵本山,选中了赵本山。赵本山和他的搭档李静赶排了“二人转”拉场戏《跳大神》,经剧组导演审查,通过。1988年1月,冒着刺骨的寒风,赵本山和李静曾三次奔赴哈尔滨(哈尔滨是1988年春节晚会的分会场);节目先期录制完毕,就等着“三十”晚上播放了。可到时候没播,咋回事?原来是录音不合格,纯属技术问题。
  中央电视台临时把赵本山Pass了,赵本山在家望着电视干瞪眼。看来,要想真正“打入”中央电视台,真比登天还难啊!
  第二年1月,应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剧组的再次邀请,赵本山携带他已在东北演了上百场的喜剧小品《老有少心》,到北京接受审查,他的表演又一次顺利通过了。可是正排着排着,有一位很有见地的编导走过来对本山说:
  “赵本山同志呀,有个问题我得提出来,你看,你这个小品好是好,可里面的东北土话太多,南方观众听不懂,你看怎么办?是不是改一改?”   “咋改?改成北京话?”本山觉得要出事儿。
  “改成北京话也不用,改成标准话最标准。”
  “那也来不及了,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没有办法呀。”那位编导两手一摊,做无可奈何状。
  本山明白了,这次又玩儿完了。
  “那我就走人吧,说啥也没用了。”本山收拾行装,蔫退。
  本山这次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到家,本山对自己发起了火:“真不信这个劲儿了呢,明年要是再冲不上去,我就不姓赵了!我就不演二人转和小品了,干脆改行说相声去!”本山嘴上说是说,心里却在暗自琢磨:“这东北土话可怎么个改法呢?看来还得研究研究……”   赵本山悄悄用上了劲,他开始磨斧擦枪,准备明年三闯中央电视台。
  再说1989年下半年,1990年的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剧组已经成立。剧组编导们在开会研究节目时,大家都想到了起用东北的赵本山。可由于编导组是全新的人才,没人看过赵本山的小品。只听说过此人表演厉害,而且善演喜剧小品。一天正在议论此事,碰巧相声演员冯巩凑过来看热闹,冯巩弄清原委,当时举手发言,“我手里有一盒《东北最红笑星赵本山专辑》录像带,是我托朋友从沈阳送来的,我也正想研究赵本山呢!”
  “那赶紧拿来看看吧!”编导们大喜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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