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神 赵 本 山



金景辉

  编导们又看中了赵本山的小品《老有少心》(后改名为《相亲》),小品都抒情的风格,正符合晚会需要;赵本山那质朴、风趣、真实而又无处不俏的表演,正中编导们下怀。编导们看罢录像带相视而笑:“就是他!”
  难题解决了,前些天还为找不到好的小品而发愁的编导们兴奋得夜不能寐,举杯同贺,平时因心脏病从不贪杯的小品组负责人王景愚,竟一口喝干了一杯老白干。
  赵本山进京。找搭档,排练。
  找谁跟本山合作好呢?找宋丹丹?电话打到宋丹丹家。宋丹丹正身怀六甲,没法装老太太;找岳红?一问岳红正在“坐月子”;那就找赵丽蓉吧。赵本山亲自坐车去找赵丽蓉。找了两天一宿。找着了,一算计,不行,赵丽蓉还有大事,无法脱身。经再三商议。最后决定选用和赵本山合作演出过这个小品的辽宁阜新市艺术团演员黄晓娟。   黄晓娟星夜进京。排练开始。
  排了几日,为慎重起见,编导们决定在请上级领导审查之前,先在剧组内看一遍。于是,在中央电视台14楼的排练室里,本山的戏开始了。
  本山开始做戏,他有意识地纠正自己平时演出时过分夸张的形体动作。可是,几句台词过后,他不知不觉地恢复了那些习惯了的动作;弯腰、弓背、曲腿、屁股往后使劲、两脚站不稳似的不停地踏步、摇晃。虽说剧本中他扮演的“徐老蔫”是个近视眼,可他把这个近视眼发挥到了把手表贴在眼皮上才看清钟点的程度,简直成了一个接近百分之九十九的盲人,这哪里是剧中那个朴实、健康、风趣、爽快的“徐老蔫”?要说是马戏团里的小丑,倒有点像。   编导们笑不出声来了,有一两个人捧场似地干笑两声,反而增加了排练场上的尴尬。尽管本山有几个“包袱”甩得很俏,要是在剧场里,必定会叫观众捧腹大笑,可编导们对戏的整体感觉不舒服,笑的神经已无法拔动。
  编导们大失所望,开始议论。议论的声音本山可以听得见,当时在本山听来,就好像小时候有一次捅了马蜂窝,一根根的针刺在他的脸上一样难受。
  “人物形象不美呦。”
  “主要是情感不真实!”
  “感觉抓得不准!”
  “词也不太清!”
  “有些卖弄!有点像耍!”
  “干脆!重新排吧。”
  在一旁一直听着的赵本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来也没想到过自己会失败。前两次的受挫都是由于客观上的原因,而不是因为他最自信的表演功夫,现在他尝到了自己跌跟头的滋味。
  黄一鹤导演给本山拿来了小品《老有少心》的最早录像带。本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向当初的“赵本山”学习,寻找当初那种准确的感觉。看着看着,本山竟然让当初那个“赵本山”逗乐了。   在痛苦的思索之后,本山找到了自己毛病的根源,他意识到:当初自己那种准确的艺术感觉,真实质朴的表演风格,是在后来频繁的演出中丢掉的。他曾带着这个戏,一年里走遍东北三省,演出三四百场,场场爆满,笑声不断。东北的老乡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他在台上一举手一投足,都可以引起观众的大笑,他便钻心磨眼地逗他们笑。到后来,已经不是戏让观众笑,而是他本人在“逗”大伙乐。在大伙眼里,他是一个被溺爱的顽皮的孩子,怎么做都惹人喜欢,就像一个朋友对他说的那样:“你在台上放个屁都肯定是香的。”   “是东北的老乡宠坏了我赵本山,但不怪别人,还怪自己表演艺术的不成熟,还没达到完美的程度。”
  本山心里在翻江倒海,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晚上睡觉,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清晨4点他“扑梭”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发着狠:
  “说死我也得整成功,整不明白,我不回东北见家乡父老了!”
  山里汉子的倔劲儿上来了。赵本山,就像他自己在二人转拉场戏(1+1=?)里说的那样:“蔫巴人、故捣心,关键时刻才较真儿。”
  在王景愚的指导下又进行了两天紧张的排练。赵本山全身心掉进了戏里。
  感觉找到了!排练很顺利。
养育之恩
  1965年深秋的一天,早晨醒来,赵德仁推推身边的老伴,不见动静;喊两声也不见动静,再一摸,凉了。生养了赵本山的母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间(据我后来了解,这一天是1965年10月28日)。在同一天里,在远隔千里的大兴安岭与蒙古高原接壤处的赤峰市的一个普通家庭里,降生了一个胖胖的端庄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乖巧伶俐有一副金嗓子,后来竟成了赵本山的女朋友——第二个妻子马丽娟。再说赵德仁的老伴儿咽气了,亲戚邻里都来了,家里大人孩子围在一起,乱作一团,哭作一团。人被抬到了外边,屋里开始收拾死者用过的衣物被褥、器皿。站在一旁的爷爷走了神儿,两手一松,背在后背上的小三一下子掉进了家里用来取暖的火盆里。“哇”地一声,5岁的小本山痛得大嚎起来,本山爸回身一把把小本山从火盆里抱出来,看着小本山小屁股上的大水泡,冲着爷爷没好气地数落两句:
  “咋整的?孩子都看不住!越忙越不管用。”
  本山爷这才从悲伤中醒过来,看着心爱的小本山的屁股烧成那样,两行老泪滚了下来……
  “那天真够受的。家里本山哇哇哭,他妈停在外边,大人们也都哭哭咧咧的,他爷也在哭……”   本山爸30年后跟我谈这段往事时,仍对此记忆犹新。
  本山父亲谈起话来干脆,不管多么艰难的往事,他都可以用最平常的语调,用最直白的词儿给你叨咕出来,不带一丝缠绵,好像所有的事情对于他都是正常的、应该的。听他那口气,好像自他走后家里的生活是个什么样,他从来都没去想过,无须想。他出走北大荒时,本山8岁。这十来年本山是怎么过的他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他走后,家里的事都由本山爷料理。
  其实,这段时间本山喜欢接触的就是他的二叔——瞎子赵德明。这是一个对赵本山的艺术生涯有着极大影响力的人物,一个可怜又可敬的人物。赵本山后来演《摔三弦》出了名儿,全国人民差不多都知道他有个盲二叔。
  “我在那荣旗那几年,家里他爷带本山他们哥四个在一起过日子,挺苦!1971年我回莲花把家里大小7口人(包括老大的二孩子),都带去了那荣旗。到了那荣旗他们水土不服,生活不习惯。冷一天热一天的,本山他爷就得了病,再加上户口又落不下,他们7口人又都回来了。我没回来。他们回到莲花,本山他爷病重就死了。要不是折腾这一回,他也不能死……”
  听本山父亲这么简简单单地讲,你大概听出了本山从小家世的坎坷,但本山真正生活的艰难,还是在他爷去世以后。
  爷爷去世后,本山的姐姐本香嫁给了村里的老孙家的孙辉。本山的大哥一家人在沟北盖了一栋房子,在外单过。家里只剩下小本山一人独守三间土房过日子,这一年本山14岁。
  一个人独守空房的冷清,一个孩子面对黑夜的恐怖,一个少年面对锅台的苦涩……这些都是赵本山童年的苦难。可这些苦难加起来也不如小本山心灵的创伤更让他感到痛苦,那便是小本山童年失去了母爱。母爱的失去大概是人生第一大遗憾。
  在那段让赵本山后怕的苦难的时光里,小本山凭着人性的渴望,找到了母亲的身影,捕捉到了母爱的温馨。这一点点爱竟成为他日后人生之旅不竭的动力之源。
  1972年,15岁的赵本山结交了一个要好的朋友——同班同桌的同学李兴华,并因此认下了一个干妈——李兴华的母亲周玉梅。
  今年62岁的周玉梅,是一个极勤劳的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大娘。
  我问赵本山当年认她做干妈时的情景,她还未开口,眼泪却已夺眶而出。她一边顺手拿起炕席上一团黑黑的毛巾擦她那两行老泪,一边讲起过去的事情:
  “我的二儿子叫李兴华,那一天放学后没回家,很晚才回来。我问他这么晚回来干啥去了,他说他到同学家去了。我就问他他的同学叫啥呀,家都有啥人哪。他说他的同学叫赵本山,家里没人,一个人过。我一听说一个人,我就告诉兴华明天把他领咱家来,我看看。第二天,我儿子把他领来了。我一看这小孩,心里就难过。一个小小子,没爹没妈,一个人过日子,多难!我知道这苦,我自小3岁没妈,7岁没爹,咱有体验。我就告诉他,以后跟兴华常到家里来玩吧,就把这当你的家吧!”
  “过了几天,本山跟我儿子提,说要认我当干妈。我儿子跟我一说,我说那就认呗。本山就来认我当了干妈。磕了头,还说:‘我没钱,啥也买不了’。我说认就认呗,买啥呀?从那以后,本山就常到我家住。从15岁到18岁,白天和我二儿子一起上学,晚上就和我的四个儿子一起玩,又是拉二胡,又是吹喇叭,还能给他们变魔术,逗得他们‘嘎嘎’地乐……”
  “嗨!本山在我这里也没享着啥福啊,我们吃啥他也吃啥,整天都是吃糠咽菜的……”
  “后来本山大了,有人给说了几个对象都没成,都是因为家穷,家里没个撮扫帚根儿的地方。后来定了个对象叫葛树珍,本山也不太满意。本山对我说,‘妈呀,我定的这人就是长得一般。’我说丑妻近地家中宝啊。就成了……”
  应该说,本山在干妈家找到了心灵上的慰藉,但并未摆脱生活上的苦恼。18岁时(1976年),赵本山离开了干妈家,到莲花公社宣传队统一吃住,演二人转,干活儿。第二年,公社宣传队解散,本山便只好住进了生产队队部,和打更的老头做伴儿。因为这时他的二哥赵本权已从军队转业回家,娶了媳妇,用本山原来的三间土房做洞房。本山留下的道,便只能是流浪,流浪。晚上流浪,白天到地里和社员一起干活儿。后来,又到五奶家和二叔赵德明一起住了一段时间。这段日子他倒有正经事干了,就是和二叔琢磨吹、拉、弹、唱。后来就找到了对象葛树珍。19岁时就结婚成了家,结束了他白天挣命、晚上流浪的生涯。
  痛苦的童年,流离的少年都过去了。流过去的平淡的时空,便成为后来名星的历史。
  历史也这样记载过:
  19世纪末,在地球的西边英国的一座城市伦敦,诞生了一个不幸的男孩。出生后一年,父母离婚,他跟了母亲。母亲又在他6岁时精神失常被收入精神病院,他则被收入孤儿院。他自小当过药店的徒工、旅馆的侍应生、书店的伙计、玻璃厂的零工、印刷厂的学徒。他的童年饱尝了都市里的苦难,从未得到人间的欢乐,但他后来却发现了对付这种苦难的惟一的有效的办法,他掌握了笑的秘密和诀窍。他能够叫人笑得浑身颤抖,又止不住眼泪直往上涌。他就把他的笑拍成电影。他的每一部影片均在世界范围内拥有3亿观众。他征服了观众,征服了世界,他的名字叫——理查?卓别林。
  20世纪中期,在亚洲大陆的中国东北农村,也诞生了一个不幸的孩子。他6岁丧母,8岁离父,生活颠沛流离、无所依托。他铲过地、种过田、唱过戏,饱尝了黑土地上的艰辛。他长大后也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嘲笑苦难嘲笑命运的秘密,他演起了小品,模仿起可怜、可悲、可亲的小人物,他的小样儿气死你、笑死你,笑得你流眼泪、肠子痛、歇斯底里。他的每一个小品借助20世纪的电视技术,仅在中国至少就拥有9亿观众,他征服了中国农民、中国百姓,他叫——东方卓别林——赵本山。
(完)
 

          (摘自《笑神——赵本山传》,辽宁画报出版社2000年1月版,定价:1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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