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色 狰 狞


王连生


  天保蹑手蹑脚钻进那间杂物室时,天还黑得厉害。惊惊惶惶的股猝然被一面黏软的蛛网罩住,一挣动,零乱不堪的蛛丝便粘在额头、鼻尖和唇边。手一抹,湿热的手心触着一样小而绵软的活物,无疑是蛛网的主人。烫急般一甩,不知摔到哪个黑洞洞的角落。
  他无声地咒骂一句,继续往前挪步。
  这屋原有些熟稔了。但此刻他仍步履蹒跚,不得要领,还使右脚硬硬地踢在一张铁犁的底部。他痛极,却不敢吱声,龇牙咧嘴地缩下去用手将脚趾安抚—番,两耳没忘捕捉那边的动静。
  那边毫无动静。
  他想自己一定把时间搅昏了。也许才午夜或刚两点。那么就得在这充斥着棕毛木板桐油铁器复杂气息的鬼地方熬几小时。原以为掌握正确时间的。昨晚之前那块银壳怀表还好好地揣在上边衣袋里。孟嫂忽然要借他怀表。沐浴后的女人在月光下姣白如五,香皂气息从她裹得紧紧的月白色右襟衫内丝丝溢透。他抑不住鼻窦翕动,不觉中已解下了怀表链子。
  他把怀表放进孟嫂笑吟吟伸过来仰翻着的手里。食指和中指稍稍触及了女人手心肥白暄软的皮肉,他禁不住打个寒噤,觉得灵魂正被一股滑腻腻带生石灰气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死死缠住,迅速地坠人无底的黑洞。
  天保等待中差点扶着那张锈迹斑斓的铁犁睡去。一阵淋淋沥沥的流水声,使他神志大清。以前几次偷窥的经验已知,女人起床时,每每有这一番马桶上急促的宣泄。
  果然一会儿那边就亮出光色来,透过松木隔板的缝隙,在这间幽暗的室内展开一叶叶粉黄的光扇。他将面孔贴近尘灰扑扑且溢散着朽味的板壁,左眼委屈地闭着,右眼找准一道刀背宽的缝口,眼光放肆地射过去。
  如以往一般,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面对一枚脸蛋大的卵形圆镜。由缝隙望去恰能看见镜中她的大半爿脸。天保惊诧地发觉她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前几次她可没笑。今日果然非同寻常。美早灯光色柔淡,女人两条丰腴的臂膀如一对缠盘交错的白蛇在脑后油亮光鲜的发髻上游移。他发觉她犹豫不决,插了银簪,又换一枚翡翠钗,最后才选定一朵玫瑰色绢花,斜斜地插在左鬓边。
  她以往可不这么讲究,天保想,有时连头髻都懒得盘,将一大片乌黑的头发绾在一侧,随便找根布带一扎拉倒了。
  女人接着又翻开了箱柜。一股浓烈的樟脑味潮涌般袭至,使天保忍不住想打喷嚏。她在那些古旧的暗色柜子里拣出一件件色泽各异的衣衫,最后选定一件暗绿色仿缎圆袖衫,在镜前比试好一会儿,才将它穿上身。
  天保将已酸胀的右跟从板缝处退回。他已确信孟嫂这样着力打扮自己,必定去见一个她极愿见又不愿别人知晓的男人。
  天保陡然愤恨不已,狠力朝着昏暗中想象的可恶男人踢去,不想朋在一架破风车的支脚上,疼得滋出一身热汗。此时天已渐渐亮起来,杂物室朝北墙上那扇圆如脸盆的小窗悄然漏进一丝清凉的风。


  如其所料,走尽村中那条终年泥尘昏浊的小街,未遇任何模样的面孔。此时早起拾粪的勤快男人已掮了畚箕走向自家院落;青霭色袅袅腾腾的炊烟是村妇们忙着熬米粥的信号。
  她不无得意地回望一眼被自已骗过的村落。她从不把自己视为这个肮脏穷困的村庄中的一员,尽管死去的丈夫的父亲和祖父都曾担任过这个小村的首脑之职。男人活着时她勉强随他去农家列席过两三次婚丧之类的民间聚会,污浊的空气和粗俗的谈笑使她每次回家都要干呕不止。男人死后的三年里.她几乎设跟村里任何人说过话。孟家年代久远的宅院位于村庄的西南,隔开一大畈水田。丈把高的青灰色砖墙上爬卧着盘根错节的绿色藤蔓。墙外的野蒿杂树和院内高大的樟柏桕桐将宅院掩闭如幽深的古堡。
  她第一次看见这宅院是十年前一个阴霾的黄昏。猛然响起的鼓乐和爆竹声把她从恹恹欲睡中惊起,撩开花轿前暗红缎帘的一角,她看见了被暮霭和雨雾罩住的古老宅院。她胸口一阵悸颤,想到这辈子或许就永远关锁在这牢狱一般的墙院内,不由地潸然泪下。
  盂嫂走得很快,不久额角就有了细细的汗星。天已亮透,道上人车也多了。她低眉敛眼,在道旁细碎着步走。咯吱咯吱的扁担挑子从身边擦过。挑夫穿草鞋的棕黑的脚实实地踩响泥地。时而又有独轮推车咿咿呀呀响着抢上前去,车上载着几只糊了黄泥封盖的老酒坛子。推车汉子宽壮的胯部一扭一歪的。像雨季墙角边爬动的蟾蜍的后肚。
  傍着官道的那条河溪,旱秋时节只细细一溜水,在大片枯白的卵石滩中怯怯地流动。溪岸边散散落落的枸树丛恹然无色。一只黑翅白腹的水鸟在河滩上缓步而行。
土路和溪流蜿蜒曲折地伸向铜鼓镇。
  有关铜鼓镇的历史考证和杰出的人物在卷帙浩繁的书籍中历历在录,且为镇上人众口皆碑地传说和演义。这个曾经极有名的边陲古镇早已朽败如垂危的老人。陈腐的椽搪栋柱勉强支撑着一幢幢古宅积着厚厚青苔的危墙颓垣,乌黑的屋顶上竖立着一排排晦暗的瓦楞草。十字街口那株数人合抱的宋代古樟久已显出衰败的模样。
  铜鼓镇逢五有集,八月十五中秋节,赶集的人自然就多。孟嫂顺东街走进镇子,街上已人车如流。集市在南街,人们纷纷涌去。她在喧攘的人流中左冲右突过了十字街口.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北街挨着搪边慢慢走去。
  她没料想会有人注意她并跟随其后。
  北街较冷僻,多是人家住宅,间夹两三家店铺。福禄旅店的匾状黑底金字招牌醒目地横出街面,显出这爿老店的气派。
  孟嫂在“福禄”招牌下稍立片刻,一双圆溜溜的眼里透出难掩的兴奋。昨日得讯时她正在葡萄架子勾织花边。做这一精巧而单调的手工活她已持续多年。闲空着便坐下织它.静寂中时光便缓缓地从十指缝间滑漏过去了。每年开春她就在楼宅的每件木器家具上铺一条新的雪白带漂亮图案的花边。箱柜里还积存着一摞摞这样的手工织品。
  葡萄架在前院右侧,秋后采摘了果实的葡萄藤已没有兴盛时的浓绿和生机,锯齿状的叶片如老人枯萎的手微微卷曲。几只红蜻蜓在她身前身后追逐戏嬉。临近黄昏温煦的日光抚摸着她恬静的面庞。这时院门轻轻响了几声。
  无节奏的敲门声使她一惊。她站起来走去开门时扭过脸望—下芭蕉丛那侧。那个瘦弱的少年仰在躺椅上似已睡去,一本打开的书像人字屋架遮住他狭长的面孔。和他强悍的兄长相比这少年太孱弱太孤僻了,竟不像是同胞手足……那敲门声不像是他,有两个月没来了,他不想她,也该来看看自己兄弟……
  果然是陌生人,看打扮像镇上伙计,对襟白布杉,黑裤,几分做作地朝她一笑,“有位住店的客人差我来送信,请你明天上牛:八点去镇上福禄旅店见面。还让带一件礼物给你。”
  递过来的竟是一支精巧的银白色钩针。日光照着那件金属制品闪动耀眼的光泽。
  她猝然猜出那是谁了。脸上激动的神态很容易就被送信人捉住,“我可以回报你明天一定去吧,”
  她默然点头,目光却茫然望着远处隐约的峰峦。他来了,隔了八年又来找她,莫非……等收回目光,那伙计早巳走远。
  福禄旅店老板亲自领她上楼,走在擦拭得十分干净的杉木楼梯上,嚓嚓地响,孟嫂胸口忽然跳得异常快,见着他说什么好呢?



  铜鼓镇位居浙皖公路的咽喉处,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日本人占领省城后,春始又陆续向西沿公路线扩占了几个集镇。中国军队奉命在弯弓岭一带重兵扼守。几次规模不等的交战后,双方互有损折。日本人偷偷派一队人马绕过弯弓岭,试图抄小路占领铜鼓镇,不想在镇外十里的笔架崖下遭到一股武装的伏击,损失惨重。后来才知是土匪莫天良部干的。
  驻守弯弓岭的国军首领闻讯后,即派一名副官赶往笔架崖,随带一张国民政府签发的嘉奖令。副官在那一带密林峻岭中转了几天也没见着一根土匪毛。国军不敢贸然开进铜鼓镇,那镇子便微妙地成了战时空白点。
  有关莫天良身世流传民间的多是经演绎后的神奇故事,匪酋被描绘成劫富济贫、种力无边的绿林好汉。实际上铜鼓镇为莫匪的势力所辖已有些年头。比较那些沦陷区,铜鼓镇人要舒坦许多,即使与国军辖地相比,他们也暂免了拉兵抽税的重负。八月十五的集市显示了特殊时期中衰败已久的铜鼓镇这种畸形繁荣。无驻防的集镇吸引了包括沦陷区杭州、湖州、严州以及徽州方向来的客商。南街一块三亩大的地坪一早就被箩筐、货车、摊铺占满了。除枪支弹药和罕见的西药,集市上提供了人们所需的各种日用晶,大米、蔬菜、布帛、竹木漆器、鸡鸭蛋肉,还有测字算命牙伤妇科变大戏法卖梨膏糖的。人们用银元铜板交易,任何纸钞在这儿都被视作废纸。
  八月十四下午,饶双林夹在外来客商里来到铜鼓镇。他在西街一爿蹩脚旅店躺了一夜。重返铜鼓镇使他彻夜难眠。冥冥中不歇地晃动着那家伙凶狠的面孔。清晨起床眼窝里爬满了血丝。他戴上一副墨镜遮盖住右眉上横卧的一道醒目的伤痕。是那家伙两年前给他留下的纪念品。早晨空气相当清新。他悠闲地尾随一群赶集人走到街口,然后站住,慢步踱向茶馆。
  茶馆门正冲街口,过往人车尽收眼底。他觉得自己如同稳坐钓台的姜太公。他对自己的推断十分自信:那人今日必到铜鼓镇。
  一杯香茶才呷两口,视野中忽然闪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他难以自抑地站立起来:怎么她……来了?
似乎是三年前那个端午节早晨的再现。饶双林清楚地记着那天这女人也穿一件暗绿色圆袖衫。鬓发边插一朵玫瑰红绢花。三年的时光竟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印迹,依然这样勾人魂魄。
  那时她站在丈夫身边。那个叫孟瑞的生意人按约定时间来铜鼓镇和他们见面。作为副手,饶双林早早随莫‘天良来到茶馆。
  “看见姓孟的身边那女人了吗?”莫天良端着茶杯,忽然问他。
  “嗯……脸盘子很白净的。”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你说是不?”
  “嘻嘻可不是么。”他嘴里应付着,眼光一刻也没离了那女人,直到暗绿的身影隐入人流中。
  孟瑞是独自走进茶馆的。他气色不佳,神情压抑。而素来刻板的莫天良却露出少有的笑容。一旁的饶双林却从匪酋的欢颜里嗅出几分冷森森的气味。他们谈一笔秘密交易,土匪们需要治伤药品,碘酒、药棉、针剂等等。这种货须到大城市去办。孟瑞是很有门道的生意人,只是要价不低。他应允三天后将货办妥。说定交货地点后,那生意人便匆匆告辞了。
  饶双林看着莫天良的笑容迅速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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