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  碑


徐孝鱼

  要想发家富,一般说来有两种路子。
  养鸡养兔,多种经营,集资办厂,开店经商,承包销售长途贩运……都是能赚大钱的路子,只要有本事,你就放手干吧。现在劳动致富光荣,钞票赚多了不必担心梗着噎着。
  倘若没有本事赚大钱,也不必垂头丧气,完全可以去碰碰运气。农业银行发行的实物有奖储蓄券,只要中得一个特奖,就能白拿两万元,痱子不生,脾胃不伤,眨眼就成了双料万元户,你说发眼不发眼?还有,发扬中华武术,筹建“冠军摇篮”,评选影视明星,观看长跑比赛……都在用卖彩票方式募捐化缘。别以为买彩票是“赞助”性质,掏出去的钱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要是偶然性的额角头高,撞上了特奖,就能得到宽敞的住宅,豪华的家具,甚至高级轿车。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毋庸置疑,后一种办法省心省力,妇孺咸宜,简捷方便,童叟无欺。难怪银行一开风气之先,各行各业就竞相效法,连吹糖菩萨和炸臭豆腐的,也搞起“有奖销售”来。美中不足,就是中奖概率太低,只有几万分之一甚至几十万分之一。但是再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只是,希望能否变成现实,得看各人的运气。
  运气是什么?乍看似乎简单得不必解释,要是往深处一想,恐怕连博雅之士也觉茫然,它无形无迹,无影无踪,祈之不到,求之不得,很有一点神秘气息。不过运气这物事又是确实存在的。它会在毫无预感的情况下流星般地悄然飞来倏忽间明亮你头顶上的天空。
  安丰镇上的洪生伯就突然碰上了好运气。他没有叩拜财神,甚至没有指望过得奖,仅仅是因为那天跟建筑公司结算砂石料的运费时得了二百多元钱,手边宽余,才到银行去买了这张五十元票面的实物有奖储蓄券。哪曾想到这张储蓄券竟会中特奖呢?
  尽管安丰镇上有不少人不肯相信。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然而这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现在农业银行恪守信用据他本人的要求,已经把两万元奖金一分不少地转到了安丰信用社,毫不含糊地存在洪生伯名下。
洪生伯得到了两万元钱,安丰人则得到了一个颇为新鲜的话题。
  安丰镇上有些人终究有些不平。想发洋财的人为数不少,洪生伯何能何德?硬是让他碰上了!这至少有些不公平。
  洪生伯本是大队里的牛倌。分田到户以后他分到一头牯牛,又买了一辆牛车就当起运输专业户来。他替建筑公司拉黄沙送砖石,有时候,每天能赚到十多元。他中年丧妻,膝下没有儿女,无牵无挂,日子自然越过越适意。他嘴里衔了几十年的竹烟管,早已换成了黄屁股香烟,而且,已经嫌憎金刚刺烧酒扎嘴,红烧猪头肉腻口了。农业银行偏又送给他这么多钞票,叫这个孤老头如何花得完?
  洪生伯家里贵客盈门了。
  “啊嗬,洪生伯,恭喜恭喜,恭喜发财。”
  来的人都是笑容满面,双手一拱,千篇一律地说几句既古老又时髦的客套话。他们好奇的眼光却在洪生伯身上身下、屋里屋外溜来溜去,搜寻着二万元巨款已经或者将要给洪生伯带来的变化。他们最感兴趣的是打探洪生伯将要干什么。他们认为,得到一笔巨款之后,是应该也必然会干出与众不同的事情来的。
  “哦哈,托福托福,大家发财!”洪生伯也满脸春风地把手一拱,笑容可掬地说出千篇一律的答谢之辞来。然后,客客气气地塞给道贺的人一包糖。这是用印着龙凤和双喜字塑料袋封装的喜糖。他当年结婚时,根本没钱分糖,没想到,竟在六十岁的时候补了这一课。
  
一连好几天,他都被“恭喜恭喜”的声音包围着,整天处在一种甜津津、晕乎乎似梦非梦的状态中。他当然也看出了那一束束疑惑的、探询的眼光。
  他当然是要干点与众不同的事的。
  中奖以后第五天的夜晚,他换上一套新衣服,器宇轩昂地走进镇中安丰饮食店的门。
  饮食店既以“安丰”命名,毫无疑问是安丰镇上最大的了。这家店有两间门面,十多个职工,早晨卖馒头,中午卖酒菜面饭,晚上安丰镇上没市面,就早早地打了糕点。此刻,店里的灶膛封了火,凳子全部都掀到了桌面上,胖经理和几个值班的职工正坐在店堂里谈山海经。一见洪生伯,胖经理”噢”地一声站起来。
“嗨呀呀,财神菩萨来了。洪生伯,是不是想订几桌酒席,庆贺庆贺呀?”
  要在早先,店里的几个”毛头鬼”见了他总是要调笑一番的,不是说他一身牛臊气,就是偷偷地把湿面球塞进他的衣领中。这一回,他们却对他分外的敬重。一个跑堂的姑娘在搬凳子给他坐的时候,竟撩起白围裙擦了擦本来就不脏的凳面。
  洪生伯坐了下来,持重地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很认真地问胖经理:我们安丰镇上有多少户人家?”
  这是该到派出所查问的怎么问到饮食店来了?胖经理一怔还没开口刚才搬凳子的姑娘快嘴快舌地插了进来:五百三十五家。上半年黄二叔造新屋分的上梁馒头就是我们店按户头的数量做的。
  “噢——”洪生伯嘴边飞出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笑纹。他的眼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过不慌不忙地问那个黄二膘:“上次分馒头是怎么个分法?”
  “按户头分的,每户五个。”他说。这是讨“五福临门”的口彩。全镇共分了两千六百七十个馒头,有气派吧?我们加了几天班才做完哩!快嘴姑娘到底年轻,记性好,半年前的事,说起来还是不差分毫。
  “唔——”,洪生伯冷冷一笑,眯起了眼睛继续问:“他分的那馒头多少钱一个?”“哦,他分的是实心高庄馒头,一斤八只,每只四分钱,一共是一百零七块钱。”姑娘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洪生伯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得意与喜悦,挂着轻蔑与傲慢,“给我也做一批馒头,按每户十只来做。他黄二膘要‘五福临门’我就来个‘十全十美’!”
  “哦——洪生伯也要造屋?好好!”胖经理悦然地点着头,胖胖的圆脸陡然舒展开来,略一思索,他又连连眨巴起眼皮来,不过,造新屋要到上梁时才分馒头呀,你——”
  “嘁!龟孙子才造屋哩。”洪生伯轻蔑地哼了一声,很有气派地捋了捋唇边的短髭,脸带得意地瞥众人一眼,很响亮地说:“我做寿,六十大寿。这些馒头你们替我在十月廿七这天全部做好,每户十只分下去。喂,阿胖,听着,面粉要好,馒头要大,无论如何,不能比黄二膘分的蹩脚。钱不够跟我算账。”
  “好——来!”胖经理是跑堂出身,习惯地拖腔拉调地应了一声。饮食店来了大生意,增加了营业收入。管你造屋还是做寿,何乐而不为!
  快嘴姑娘却心快口快立刻说:洪生伯安丰镇从来也没听说过做寿还有分馒头的规矩!”
  “唔?”洪生伯脸上闪起了兴奋的红光,“小丫头,没这个规矩,我乔洪生就来立个规矩!”
  啪!一叠人民币齐刷刷地甩到了桌面上。看到了吧?洪生伯就是要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来。


  安丰一带的乡俗,若有特别大的喜事,例如造屋上梁和大户人家得了贵子,除了办酒庆贺以外,还要分馒头。吃酒席的人,一般都沾亲带故或出过主意、出过力气的人。分馒头则不分亲疏,有点见者有份的味道。分馒头的目的是为了讨口彩——请大家说点吉利话。过去安丰人笃信人言可畏。如果有人在新屋上梁之时或孩子诞生之际说一句“这房子是要塌的”、“这伢儿是要死的”之类晦气话,房主和孩子的亲人就会认为从此埋下了灾难的种子。为了防患于未然,豁上几箩馒头,甜甜大家的嘴就很有必要。吃人家嘴软,晦气话说不出口了,还得用吉利话来答谢。于是大吉大利幸福的种子终将发芽。对分馒头的主家来说,吃小亏占大便宜,实在很上算的。所以分馒头就成了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解放以后,新思想不断渗入农村,几句坏话就能毁掉一座房子或者一个人的说法,越来越没有人相信了。不过分馒头的风气却依然如故。这多半是心理因素起了作用。张家生儿子分了馒头,李家生儿子时倘若不分,立刻就有人会就:“咦,李家的伢儿大概没有生八屌吧?”这种丑话叫人如何咽得落去?何况吃了人家的馒头,就算欠了一笔人情债。待到自己轮上该分馒头的事,假如不分,岂不成了赖账的小人?谁也输不起这个面子。哪怕借债拉饥荒也得分馒头。这就叫争气不争财!安丰虽非富庶之乡,但是人穷志不短,历来是崇尚这种豪迈劲儿的。
  洪生伯眼不眨巴手不抖,一下了甩出二百多远人民币,决定做寿分馒头,就很有点我争气不争财的气概。
  不过知情的人心里明白,洪生伯此举的另一层意思是:要杀杀他的对头黄二膘的威风。
  黄二膘与洪生伯同庚今年也是六十岁。洪生伯赶车搞运输,黄二膘则贩运农副产品;洪生伯住在镇南大路边,黄二膘刚在镇西头造起了两楼两底的新屋。这两个人本来是可以各行其道、井水不怨河水的。
  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冤仇。不过成为冤家对头,有时候并非起于杀父夺妻之类深仇大恨。
  一年多以前的一天,洪生伯赶着牛车到城西去。车上装的是一批桁条料。建筑公司在城西造一座仓库,洪生伯和一群赶牛车的专业户承包了部分运输任务。洪生伯年纪最大,自然成了这十多挂牛车的领头人。
他当过牛倌,对付牛是有一套经验的。性子再暴躁的牛到了他手里也会变得服服帖帖。一个人当他能够指挥、役使一群有灵性而且比他强壮得多的动物时,是很容易产生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的,他会感到自己的强大和尊严。洪生伯也不例外。当他装满车坐在车辕上威风凛凛地叫一声“驾”时,他简直神气得像个所向披靡的将军。
  那一天也太不凑巧,洪生伯的牛车刚刚赶到城西那座小木桥中间,突然车轮陷进了桥板的夹缝里。桥板本来是用马鞍钉钉住的,不想有一只马鞍钉断了头,桥板稍一移位,洪生伯的牛车遭了殃。
  牛车队被堵在桥东。赶牛车的人聚拢来,手扳肩扛“吭唷嗨唷”地叫了半天,也没有转出卡在夹缝里的车轮。
  “喂!你们搞什么鬼!”
  咋咋唬唬地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就是黄二膘。他跟省城和上海的商业单位订了一项卖荸荠的合同 正拉了一批人 开着十多辆手扶拖拉机 把从本地收购到的荸荠运到金牛江边的码头上。他已经联系了六条木壳船 准备连夜把荸荠朝外运。
  “嗨,该死的,好狗不挡路,要误我们的事啊?”
  “贼杀你娘的,我们的船六点钟要开的!”
  这伙运荸荠的人事急心焦,一看木桥受阻,便闹闹嚷嚷有点出言不逊了。
  “急啥?”洪生伯本来心急如焚,见来人一闹,反倒不急了,屁放多了就能把路冲开?”
  开始时,黄二膘倒也并无恶意。他冲着洪生伯扬了扬下巴:“喂——老弟是你挡了人家的路嘛,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洪生伯作为牛车队的头领当然不能服软。他把手朝腰间一叉,硬声硬气地说:“黄二膘,你的耳朵挂到肉摊上去了?没听见你们这伙人把话说得多少难听?”
  黄二膘身后这帮青壮年,都是搞长途贩运的,跑过三江六码头,哪里把洪生伯放在眼里。他的话没落音这伙人就“嗷”地一下围了上来。
  “嗨,老家伙,哪块骨头发痒啦?”

  “挡了人家的道还敢嘴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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