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  子


何蔚萍


  秀子出嫁了。
  秀子嫁的时候很懵懂。弟妹围着她转来转去,羡慕地瞅她那唯一的一身新衣服。娘的神色却凄惨。把个梳头匣往她怀里一塞,便掩了面哭个不停。
  秀子就这样被夫家的轿子抬了走。只知夫家在小镇上,家境也苦,所以不要陪嫁。娘说,再苦,大约比咱家总要好点。秀子就是抱了这样的希望启程的。
  轿子出了村,又拐了几里路,就上了二米多宽的官道。
  那是正月里,正是山田瘦,风紧日薄的时候。秀子随着轿子一起一伏机械地摇晃,竟觉得要睡着了。忽然,前头有唢呐声很嘹亮地闯过来。将她震了个激灵。秀子爱看热闹,就撩起方方的小窗帘往外瞧。一开始她没看明白。只见一支极长的队伍,前面没有头,后面也不见尾。队伍里抬着各种红漆闪闪的家俱,桌椅柜箱之类,每一种都有很多式样。再后面,则是很整齐的一对对的箱子,排了很长一串,也不知有多少只。
唢呐声更热闹地压过来。前面领头的是一顶披红挂彩的八人轿子,秀子这才恍然明白:对方也是出嫁,和自己一样。
  帘子软软地搭下来,恢复了轿内昏黄的气氛。所有的好奇已一扫而光。秀子第一回这样深切地感受到贫穷的滋味。
  轿子更近了,眼看擦肩而过。唢呐如贴着耳鼓吹,嘈杂中猛听得有人喊:“抛果子喽,喜上喜噢!”轿上地下便是一片扑扑声。
  此乡风俗,新娘轿子相遇,是难得喜上加喜之事,新娘们要互抛糖果相贺。
  情急中,秀子手足无措地只将梳头匣子抱得更紧,窘迫和羞愤尖锐地从额头两边挤压过来。秀子不由得就哭出了声。
  轿子里一亮,小方窗里嵌进一个俊俏的面孔:鲜红的唇,黛黑的眉,耳环、金钗琳琅满目,红头盖边的金流苏熠熠发光。秀子一时看得呆了,竟听不清对方的新娘说了些什么,当她的思绪终于集中起来时,那个新娘已在轻拍她的手:“这样大好的日子,我们能相遇也是缘分。你看,我有十八双箱子。你挑一双吧,就算我给你的见面贺礼。”
  “挑一双?”秀子开始不相信。但后来便破涕为笑。正如她个新娘所说,这是缘分。她指了指十八双箱子的第一双。
  被挑中的箱子调了个头,离开豪华的队伍,跟着秀子到了镇上夫家。
  下轿时秀子踩着草席下的竹竿,身子不住的摇晃。但她的心里却踏实多了,无论如何,她有一双箱子作陪嫁,她的婆婆以后不能骂她是光身上门的。这是所有贫家女子最怕的一句话。
  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父母。秀子觉得边上出现一阵骚动,人头簇簇,看不清认不出,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直到入了洞房,丈夫才在耳边悄悄地告诉说,那阵骚动是因了婆婆吐血昏倒,这两日过于劳累了。
  请完酒席便请大夫。秀子见丈夫捧了张药方子,直把脑袋勾进膝弯里。她上前问了他几声也没见答应,突然便明白了--没有钱。没有钱的家是没办法掩盖的。她现在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了,她渴望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她想起了她那唯一的“陪嫁”。
  “或者我能变出一点钱。”她说。
  丈夫的眼睛一亮,人就站了起来。她把人领到箱子边,满怀希望地启锁开箱。打开一只,他俩都愣住了;再打开一只,泪水就默无声息地漫过眼眶从脸上滑下来。原来一双红漆箱子里装得满满的全是鞋子。缎子做的、精工细作、五光十色的绣鞋。而且鞋子是那么的小巧玲珑,秀子的大脚丫根本穿不进。
  十八双箱子任挑的呀,怎么会挑了这一双最最没用场又不值钱的!
  丈夫说,“你这人真是太没运气了。”
  买药的钱只好到处去借。一回又一回,旷日持久,借得左邻右舍的人目光越来越淡。婆婆的病却总不见好,终于在孙子出世后的第五天撒手而去。接着,公公也跟着去世。
  两桩丧吊像山一般地横在这对小夫妻面前。这时,对街豆腐店的老板来了。很同情地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借给他们十个大洋。“还不出不要紧,叫秀子到我家来做豆腐好了。”
  千恩万谢地接了钱,才将两位老人落葬。现在是真正的家徒四壁了。丈夫说:“这样混着没有出头之日。我出去闯吧,说不定能挣点钱回来。”
  秀子走了六十里,一直把丈夫送到县城,看着他乘的汽车在尘埃中越来越远直至消失。秀子开始帮东家做豆腐还债。每天鸡叫头遍起床。挑水、磨豆、煮浆、点卤。把做好的豆腐豆浆摆到柜上开卖时,天刚好微微发亮。
  秀子再不爱看热闹。
  豆腐坊的夜安静得 人,石磨粗砺而迟钝的磨擦声回荡在被灯光放大的黑影之间。每当累得双脚如拴在石磨上移不动半步时,她想,不知丈夫有没有攒够十块大洋来赎她。
  她从没想过东家的面孔会在天未亮之前出现在这昏暗窄小的作坊里。
  那是她丈夫走了三个月以后的一个凌晨。秀子到豆腐坊去总把孩子带着。孩子正在熟睡,她用小棉被裹紧了,放在边上的空谷仓里。这时她看到边上站着个男子,几乎失声叫起来。
  是东家。他仔细地看了她的孩子。“知道我为什么借给你钱吗?”
  她摇摇头,心里恍忽有点明白。
  “因为我看中了你。喜欢你。”
  秀子说,我丈夫会还给你钱。
  “不会的。”东家说,“你到我家来,全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是来做小的。我已经让伙计去和你丈夫说了。他不会再来。”
  秀子说,我不过欠了你十块大洋。
  “十块大洋,的确也不多。”东家点点头,“你今天要能还了我,今天豆腐就不用做了。要是还不出大洋也不要紧。你今天依了我,我就免了你十块大洋的债。还给你二块大洋。我要你自愿。你自愿吗?”
  秀子抬头看天,可只见挂满蛛丝的黑色瓦楞。她又看看谷仓里的孩子,孩子依然熟睡。有一百个声音对她说,不。不。有一百个声音对她说,要。要。她最后抬起头说,我自愿。
  秀子带着二块大洋和幽黑的眼眶离开了豆腐坊。
  进得家门,一眼就见到那双红漆箱子。积蓄了好久的泪,这才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能够穿这样精致鞋子的人,一定不会受到象她这样的苦。但所有这一切真的都是命中注定的吗?她就那样一只一只地看着鞋子,坐了整整一夜。
  秀子用一块大洋买了做豆腐的家什,另一块钱买了豆子、盐卤什么的。她依然每天鸡叫头遍起床,这回却是做自己的老板了。
  秀子的豆腐跟别家的不同,特别嫩,而且买一份豆腐送一份葱。所以满镇的人都爱去她那儿买。
  后来秀子多了件事,每到六月里太阳最辣的时候,她就搬了两箱鞋子放在白花花的阳光下晒。
  后来秀子生意越做越好,又开了一个小酒馆。
  再后来,秀子盖起两层楼的新房,给儿子订了好人家的女儿做媳妇。
  摆酒的那天秀子好高兴。用从来没有那么响亮过的嗓门招朋唤客,斟酒劝菜。
  酒喝到半酣,秀子躲出去清静一下。回来时听到席间几个女人在说悄悄话:知道她是怎么发家的吗?两块银元,两块值钱的银元呀。怪不得她丈夫不肯回来了。
  胸腔里猛一阵冲撞,秀子踉跄到门口,把所有吃进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直把喉咙里吐得火烧一般,还在干呕个不停。
  这以后,秀子把豆腐店、酒馆都交给了儿子,整日里只是烧香念佛,再也不肯出大门一步。
  又是个阳光白花花的六月。秀子照例将那全镇人都知道的鞋子搬出来晒。经过差不多半个世纪,鞋上的缎面已经发白退色了,有的地方还脱了针脚。秀子拿出针线,打算将它补一补。
  秀子很舒适地歪坐在藤椅里。针在几次轻松地穿越之后不知怎么卡住了,顶针箍顶了又顶还是过不去。秀子挑开针脚,一块白花花、亮闪闪的东西滚了出来。秀子捡到手上才看清楚,竟是一块大洋!挑开另外的鞋子,每只鞋的鞋帮上都有一块,五十双鞋子,总共一百块!
  很白亮、很灿烂的一堆。
  秀子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让她的丈夫来看看。但她只是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这么多年来,直到这一会儿,她才恍然明白并相信,她的丈夫是真的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