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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姑
林备军
红姑的皮肤有点黑,也不是很黑,是恰到好处的那种黑,能让人油然产生某种冲动。这种冲动与她的肤色一样健康。
红姑看上去很文静很知识,但不肯读书,一上课就打瞌睡,或者看琼瑶的小说,看得泪水涟涟。好不容易捱到初中毕业,如释重负地回到家里,告诉母亲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去上高中,虽然读高中依然能看到琼瑶小说。母亲忧郁地叹了口气,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她的忧郁不仅因为这个,她担心她预料的其它事也会发生。她的担心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六月变成了现实。
红姑十八岁时就已发育成熟。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挺着饱满的胸部,坐在门口盘头发,这一般是早上七八点的事。她把双手分开举到头上,两只浑圆的乳房完整地向前凸出来,这时候年轻男人经过她家门口的就特别多。他们放慢脚步,转过头来看几眼。走过几步,再回头看看。红姑偷偷地抿着嘴笑,心里充满愉悦。她盘头发的速度总是很慢,慢得跟那些年轻人的脚步差不多。当然,再慢也是有节制的,毕竟只是盘头发,况且她母亲也总是等着她一起去做农活。当她盘完头发动作轻捷地走回屋里,吃过早饭再出来时,门前往往已没了行人。这时她就有些莫名的失落。稍稍平静后,她会扶扶耳边的鬓发,略带惆怅地望着村口。
村口总是什么也没有,一条狭窄的石子路寂寞地通向六月。偶尔有几只觅食的母鸡,在路边的草丛中出没。
红姑在帮父母做完田里的农活后,常要绕过河岸,到村边的水库去。水库造在山坳里,不大,但很幽静,水质也很好,透过水面可以看见阳光在水底岩壁上跳动的五彩缤纷的碎影。四周青山环绕,林木蓊郁。红姑喜欢沿着水边的小路散步,可以捧起水洗洗脸,看细小的鱼在水草间钻来钻去,也可以在看到一朵漂亮的野花时,顺手摘了来。当然,只是拿在手上看看而已,不会像电影上放的那样把花别在额角,这样会让人笑话的。当她绕水库一圈回来时,太阳往往已下山,暮色苍茫中,整个村庄看上去很宁静很安祥。红姑喜欢这种感觉,虽然她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红姑有时和蒋建华一起来水库。建华和她同岁,他们一起在时光的流逝中长大,小时候一块儿玩泥巴,读书时一块逃学,捉田螺,偷别人地里的塑料薄膜,互骂“你妈的X”。红姑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最无忌惮,很多话不会和父母说,但可以和他说。红姑在他面前说“你妈的X”时一点也不脸红。蒋建华看上去有点瘦,但很精悍,平时走路不紧不慢,蔫蔫的。生活习惯也和父辈一样,中午常躺在树荫下的石条上或路廊里睡午觉,脸上覆一顶凉帽。醒来后,依然蔫蔫的,像极了村庄里任何一条无精打采的狗。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尤其像今天这样的多云天气,没有风,闷得压抑。红姑在屋里拣米,把米堆里的小石子一粒粒拣出来,免得吃饭时磕牙。虽然开着电风扇,但全身仍感觉粘粘的,这令她的心情有些烦躁。这个烦躁使她在听到蒋建华在窗外唤她出去的声音时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米筛。她在打开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米筛里的米还有一半没拣好,她想,明天拣吧。在她出去一个小时后即下午三点时,她母亲施春芳从邻村的王婶家回来。王婶有一个侄子,名叫胡峰,二十四岁,模样好,人也勤快,一个人管着八亩大棚蔬菜。她见过这小伙子,蛮喜欢的,月前就跟女儿讲起过,有替她介绍对象的意思。今天她去具体了解情况,顺便约定了时间让他过来让女儿瞧瞧。见女儿不在家,她心里嗔怪道,这丫头真是的,说好下午要把这箩米拣好,现在又不知跑哪里去了,没个勤快样,看你日后嫁了人怎么办。她本想把剩下的米拣好,但转念想想还是留给女儿去做,不能老惯着她。这么想时,天空隆隆地响起闷雷声,天色暗下来。她走出屋外收衣服,发现乌云已经很厚,快速聚集着,层次模糊的灰黑中夹着一些橙黄色的云层,看上去有些诡秘。一些凉风从边上吹来,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那种不祥的感觉又涌上来,只盼着女儿能在这场有点异乎寻常的暴雨前赶回来。
红姑在想明天再把剩下的米拣好时,并没有意识到她就要经历一场大病,随后又将发生一个她更没想到的大变故,因此已没有机会再做这件事。两年后,她在水库边最后一次回忆往事时,突然想到那半箩没拣完的米,她觉得终究是对不起母亲了。“如果那天能把这箩米拣完了就好了,”她这样自言自语。谁也不知道红姑最后竟会是这个愿望。她的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这以后的事,她已不愿想起……
而我的叙述仍要在一年前那个炎热的六月午后继续下去。红姑走出屋外,问:“去哪里?”建华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鱼竿,“去水库钓鱼怎么样?”红姑的脑海马上浮现出水库里一泓碧波的情形,她的心情随即凉快起来,于是说:“好的。”
她说话时注意到建华脸上有不自然的表情,她知道这是因为几天前的事。或者不是。
那天夜里,她和建华等几个人在春娥家唱卡拉OK,回来时和建华同路。月亮升在高大的山脊上,天空干净得像一只崭新的马桶,没有一丝垢迹。夜风缓缓吹着,她的心情依然沉浸在刚才唱歌时的兴奋中,走在旁边的建华看了看她,突然问道:“听说,听说……你妈在给你讲对象了是不是?”她回过神来,脸上一热,说:“你怎么知道的?”王婶侄子的事她母亲只在几天前和她说起过,当时也没说什么,只说有那么一个小伙子,人不错,家里条件也不错。想不到这事这么快连建华也知道了。她的反问使建华的猜测得到证实,他默然不语。走到石板桥时,建华说:“阿红,我们在这里歇歇吧。”其实过了桥再走五十步就是红姑家,原是用不着歇的,但红姑此时也不想这么早睡觉,于是他们就在桥边坐了下来。桥下的水泛着光,无声地流着,流到远处拐弯时才发出一些隐约的声音。月色很好,照着路边的槐树影像蓬头散发的女人,照在红姑脸上时,却使她的五官显得更标致。她的皮肤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黑。建华挨着她坐着,靠到红姑肢体的一侧身体可以明显感觉到她身上柔软且有弹性的肌肤,这使他很激动。他伸出手悄悄搭在红姑肩膀上。红姑察觉到了,但没有挣脱。他们从小就搂搂抱抱,也习惯了,感觉没什么异样。建华试着把她箍得稍紧了点,身体的接触更全面,可以更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腰腿的轮廓。红姑依然没有挣脱,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鼓舞。当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她身上并把自己紧张得流汗的脸凑过来时,她才产生了警觉,一把推开他:“阿华,你干什么?”
建华讪讪地收回手,显得有些难为情。他本想说我喜欢你,这话已经在他心里设计了很长时日,但此刻依然说不出口。他觉得,说这种话比说“你妈的X”要困难得多。
红姑说:“以后不许这样,我把你当自家兄弟,你却想占我便宜!”
建华终于鼓起勇气,说:“阿红,其实,其实,我想……想和你找对象!”
红姑闻言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当她明白了他的话的意思后,先是惊讶,后又感到好笑,不禁格格地笑了起来,说:“你开什么玩笑呀?”
这时候她的笑,无疑令建华十分难堪。他可以接受红姑的任何反应,甚至是谩骂,独独不能忍受这种说不出意味却似又包含了揶揄、嘲弄、暧昧、轻慢等等全部涵义的笑。为此他在感到羞辱的同时,心里也产生了一种类似戏谑的情绪。
为了掩饰自己的苦涩心情,也为了给自己挽回些面子,他复又靠上前,诞着脸说:“是啊,就是想跟你开玩笑!”说完又去搂她。红姑笑着跑开了,边跑边说:“你吃我豆腐,告诉你妈去!”
想起那天夜里的情景,红姑此时不禁又笑了。建华大致猜到了她这个没来由的笑的内容,脸上不由微微红了红,心里骂道:“笑你个屌!”一股莫名的恼火在心头荡漾,但又不好发作。
红姑的错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或许,从那天夜里已经开始。人生的很多变故往往产生于无意中的一些举动,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些毫无恶意的也不具什么实质内容的笑会使建华的心态发生她根本意想不到的变化,并由此决定了接下来的变故已不可避免。
有两个人先他们一步在水库钓鱼,是蒋永华和蒋天勇。永华和红姑同岁,天勇要小一岁。他们都是红姑最要好的伙伴,小时候一起办家家,建华做爹,红姑做娘,永华和天勇做他们的孩子。永华偶尔也做过几次爹,天勇一次也没有,因为他最小,他做爹谁都不服。
红姑不钓鱼,她坐在离岸十几步远的树荫下,眯着眼看天边的云。这些形态厚重的云老长时间不见移动,其中有些看上去像人脸,像几个交头接耳的人在策划什么阴谋。建华他们稀疏地蹲在岸边钓鱼,阳光密密地射下来,使他们的头颈和背脊一阵阵发烫似乎是被剥了一层皮,汗水紧紧粘住衣服又仿佛身上多添了一张皮。天勇最先忍受不住,说:“这里太热,钓不到鱼,不如坐竹筏到对岸的树荫下去钓,那里凉快。”这个提议很快得到其他几个人的响应,包括红姑。这里委实是热,在树荫下也不凉爽,对面的山坳背阳,而且树荫的覆盖面大。不远处,还有一个草棚。
竹筏是以前的养鱼人留下的,虽已陈旧但还结实,他们四人站在上面很稳当。划出没多远,建华便率先跳入水中凉快,永华和天勇跟着也下了水,只剩红姑一人站在竹筏上。他们在水里一边游水,一边推着竹筏前进。今天的阳光似乎有些反常,六月里应该不会有如此猛烈的阳光,竹筏四周白晃晃的水光刺得红姑睁不开眼,身上的皮肤在阳光的撞击下隐隐生痛。她冲水里的几个伙伴喊道:“喂,这里热死了,我也要下水!”
“你会不会游水?”
“不会,但我会抓紧竹筏。”
说罢,红姑就动手褪掉了自己的衬衣。
红姑的错误这时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对红姑来说,在这些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面前,她从来就不顾忌什么,她丝毫不觉得在他们面前脱掉外衣有什么不妥之处,在不久以前的那些夏天里,她和他们基本上就是不穿衣服的。她忘了现在她已是姑娘而这些小伙伴也已成了小后生。人长大后,很多东西都会发生变化,包括生理和心理。她褪掉外衣,保留了胸罩和裙子。尽管如此,建华他们此刻看着她的目光还是变得非常异样。和小时候相比,她的身体的变化太显著了,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变化,因为此刻他们在看她的身体时,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都不由自主地胀大起来。他们在彼此慌乱的目光中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一点。
红姑慢慢探入水中,尽管小心,但因为从没游过水,无法适应失去依托时的失重状态,所以当她的身体离开竹筏后,只觉得周围到处使不上劲,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她惊恐地叫起来,慌乱中双手怎么也抓不住竹筏。这时,几双手从不同角度托住了她,使得她不再下沉,并使她有机会重新抓住竹筏。但这些手在完成这个任务后都舍不得离开,而是依然停留在她身上,只是目的有所改变。她紧紧箍住竹筏的尾梢,这些手虽然令她有些不舒服,但可以给她安全感,所以也没加拒绝。排除最初的恐惧后,她逐渐感受到了在水里的好处。以前她洗澡一直只能在脚盆里进行,水浅得淹不过脚髁,现在到了这深不着底的水中,才真正体味到水的好处。全身浸在水中的那种沁人心肺的清凉和双脚划动时泛起的小小的旋涡,以及透过水面看到的自己的肢体,这些都使她迷醉不已。那天的情景令她终生难忘。
那天的情景同样令建华他们终生难忘。红姑的身体使他们的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美妙感觉,一种与生俱来的意识正在他们体内危险地苏醒过来。他们的手抚着红姑的身体,直到上岸时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那天的天气其实在他们还没到达对岸时就有了变化。一些云从刚才红姑看到的地方快速聚集而来,仿佛这些交头接耳的人终于决定了他们的阴谋,正全力以赴予以实施。竹筏靠岸后,红姑从水里站起来,一些凉风从旁边斜斜地吹来,使她浑身顿时产生寒意,禁不住连打了三个寒噤。这个时候,正是她母亲在家收衣服时。她母亲也恰在此时打了个寒噤。这样的巧合无疑是意味深长的。
红姑穿好上衣,感觉头有点晕。她萌发了回家的念头。即使不用竹筏,顺着水库边的小路也是可以走回去的,虽然路长了点。但她又想刚到这里就要回去,建华他们肯定不高兴,如果他们不愿走而自己一个人走这么远路回去,那太扫兴,不如再呆一会儿,然后劝他们和她一起回去。这个犹豫消除了她回家的念头。至此,她完成了自己的全部错误。
树荫这时完全失去意义,因为阳光已被云层遮得一丝不漏。建华他们撒下鱼线,但神情明显已心不在焉。他们很留恋刚才在水里的经历。事实上他们已不约而同地延长了这个经历——从对岸到这里,花的时间比平时要多一倍。永华此时有些心虚。他知道建华对红姑有意思,刚才在水里时他无意间碰到红姑的胸部,那种柔软的感觉令他激动无比,正想多捏一会儿,然而建华的手也伸到了这里,一把把他推开。想起这些,他看了看建华,不想建华也正转过头看他。两人的视线一碰撞,又转头迅速避开,彼此心里都有些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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