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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年 心 境
黄晓明
十年是人生中一个不算短的年龄。想想看,十年也就是3600多个日子,这中间可以订多少计划,做多少事情啊,可是,十年一朝过去,猛然回忆起来,不免有点心惊的感觉。凝眸往昔,这才知道,十年的岁月如一瞬,浮生若梦幻,有了如李白相契相通的心意,这种心意亦即中年的心境了。
有人说,当一个人频频注目于往昔的时候,他的心也就衰老了。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看法。中年的心境,应是表示着人生的觉醒。童稚的年月里,但知有玩乐,有双亲长辈的疼爱;青年期雄心勃勃,壮志凌云,要入五洋捉鳖,上九天揽月,又何以知道人生的真正内涵?有理想,有热情,这是青年的魅力,可是这终究不是人生的全部。
要知道青春的稚嫩和虚骄,只消到那蜂飞蝶舞、花草争荣的春日田野、花园里走一趟,想像雨打梨花、落英满地的情景。人生的青年期其实就是他的幼稚期,生命的热力正盛、外表一派繁华耀眼,内在的体性和智慧却远未修炼至一圆满境界。人的心智情感或者说内宇宙是应该由春天走向秋天的。中唐诗人刘禹锡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寥寥几句朴素清丽的诗句,道出了秋日的可爱之处,却也可以使人领悟中年亦即人生的秋天是一种何等值得赏爱的境界了。秋空寥阔,秋鹤与飞,高远而明净,逍遥而沉着。这正是中年心境的绝佳隐喻。
不激动,不猎奇,把名位看淡了,把争胜好强的心逐渐冷却了。少年意气渐行渐远,渐次隐没,继起的是中年人的达观和圆通。“闲看孤云静爱僧”,这是一个开始爱闲爱静的年龄,他不必在风声林影中散步、休憩才能思考人生,忆往事思来者,他的心性已然自觉地与思索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了。“我思故我在”,这句话只有在人到中年才有资格可说的,好比庭中望月,月色的妙处,中年人领略到七、八分,而少年人是只能如隙中窥月的,有多少对“我思故我在”的真切体会,有多少对人生的自觉安排的意识?恍兮惚兮,少年人看人生终不免带点儿盲目,或者雾里看花。此事不关智慧,关乎经验。生涩的青苹果虽然美丽,味道却不甚隽永可口,只因它未能充分接受阳光、雨露的滋润和时光的神奇抚摸。
理想、追求,这些好像笼罩熠熠光环的词语,在一般人的意识里似乎是少年、青年的专利品,一个人到了中年若再大谈什么理想之类的,那是要被当作笑话看待的,实则中年人也有理想,不过是他的理想更现实、更切近罢了。他不再幻想着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中年人的理想是一张菜单,都是家常风味的,没什么奇异,然而于身体于人生于一家老小都是大有裨益的,利胃利肺,爽口爽心。能争一分是一分,能得一点是一点,中年人至此,成了默然负载的骆驼。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中年人志气不高,底气却很厚实。他们以其踏实的作风、务实的态度和宽厚的肩膀担负了家国之重,连接了青年和老年。
梁实秋先生说过:“中年的妙处在于相当的认识人生,认识自己,从而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梁先生的话可算是一语说尽了中年的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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