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的 消 亡



黄 敏

  曾经很奇怪,为什么二十多年来,我一如既往地喜欢写作,为它可以通宵达旦、思绪万千,把自己折磨成一个快乐的黄脸婆。明知高手如云,新手辈出,不见得自己这辈子会有多大建树,却一如既往,一条道走到黑。那种心甘情愿,是像一个女子为孕育一个孩子愿舍弃一切一样悲壮的。虽然这条路走得有些随性,算不得刻苦勤奋,亦不愿逼迫自己写不想写的文字,更不见有多大建树,但文学回报给我的思考的愉悦让我心存感激。
  最近“女性文学”的说法频繁见诸报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宣告21世纪将是女性的天下,一个女性走向自由、独立的“她世纪”已经到来。不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文学的女性化倾向确实引人关注。其实文学中有种普遍的气质,那便是阴柔——像星云一样,潮湿和模糊。而且很多作品出自男人之手:纳博科夫的迷乱,卡夫卡的惶恐,普鲁斯特的忧郁,川端康城的虚无。这来自文学的心灵呓语,抚慰着人之为人的悲剧之痛。
  在商业文化日盛的今天,“文学”已是一个非常羸弱的字眼。世俗的力量无比强大,以至于有时将自己剖成两半。世俗的从众的我,曾不止一次地嘲笑视内心写作为莫大幸福的我,这样做是虚妄,逃离现实,还是为了更真实地生活?
  然而,千百年来,女人除了相夫教子,怎么可以野心勃勃企图成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呢?女人本身便是被创造的艺术品,被鉴赏、品味和评判的。是天使,小甜心,是筹码、装饰,而不是鲜活的欲望的主体。事实上,差不多连女人自己也这么认为,把自己当作了男人的点缀和附丽。而如今女性空前自由地参与到社会的各个前沿了,女性写作忽成汹涌之势恐怕正是对这种传统文化禁锢的突围和抗争。毕竟真正自由的道德选择,不是来自外在的强制力量,而是契合内心的道德自律。女性解放自己和人身进步完善是殊途同归的。
  今年6月,《上海文学》杂志副主编曾与我们交流说:什么是文学?人们为什么需要文学?我们的生活有了问题,就有了文学。文学是永远不必担心消失的。因为有生活就永远有困惑。那时我就想,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女人本身就是问题。“身为女人”的现实处境是生存的矛盾和问题所在。问题和矛盾纠结的地方,正是文学产生的地方。对于有智性的女人,这些问题魂牵梦绕,是赶也赶不走的。她们仍然渴望在现实的汪洋中泅渡理想,对内心的呼喊和困惑有个明确的应答和交待。
  文学是宽厚的。圣母一般,慷慨接纳所有人的加入。但圣母是智慧的,她不会让多余的人掳走多余的一分。她喜欢寂寞又真性情的孩子。你不舍弃她,她也是不忍舍弃你的。眼看着男人们大多不堪生活重负,忙着挣钱营权去了,文学能疼爱的,大概只有和她一样善感真诚的女人了。
  倘若这样,做一个与文学有缘的女人,也是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