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川
(一)
那天中午的话题,从中国当代艺术评论说起。
我举了个例子,讲现在的中国当代艺术,有点像麦当劳在中国。所谓“当代艺术”这个范畴里的东西,它的人文背景及思想资源,基本都来自西方。像麦当劳食谱里的基本配料和组合方式,都不是以往中国人饮食常用的。但在急切追求“现代代”和“国际化”的氛围里,一切变通都成为可能。这种特殊的饮食方式,尤其在中国一些年龄层的人群里,被喜闻乐见,就像当代艺术在一些圈子里被追捧一样。它或许是符号化了的西式生活、先进文化、国际口味或时尚潮流。但简单地来说,接受此道的人,一般都早已心服口服地表示“确实好吃”,或至少说“也不难吃”。可见,我们并不是一群固步自封的人。另需要提一下,这里只讲麦当劳在中国的情形,并不讨论这种饮食在西方所受的实际评价。中外评价的差异,或可成为讨论另外一些问题的例子。这里且按下不表。
中国麦当劳里的汉堡,做得好坏,吃客当然可以点评两句。但因为那是人家的发明,以人家口味和配方做的东西。所以不管有一天,你原有的饮食习惯把它同化了,还是它彻底同化掉你的肠胃,在合二为一的同化完成之前,品质认证和改进的权力还在西方。这与中国当代艺术的话语权问题,颇有些相近之处。哪怕学有所成的国人,进入了麦当劳高层,至少是中国分号的高层工作,也只是服务于这个既定的美国品牌。目前中国当代艺术的消费圈,主要不在中国。在中国搞当代艺术的,创作也好,接订单生产也罢,口味要以人家为重。圈子里已有不少一夜暴富的成功例子。资本主义就是这样以物欲来战胜人心,重建标准。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降,西方的钱和权直接参与进中国当代艺术的动作,使得这群艺术家的命运,有了巨大改变。假设西方还远在西方,中国的艺术会是怎样?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但西方的艺术会是怎样?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但西方的扩张能力使我的假设成为多余。这时,国产评论家就沦为二等公民。他们说百句,也抵不上西方的一句正宗。这不仅好象国外再多票友,京戏唱得好坏,还是中国行家说了算。更因为,西方人玩艺术玩到当代艺术,玩的还包括艺术体制中的市场和学术上的权力。我们的当代艺术学人家腔调说话,甭管说得好坏,在家里基本也被当作怪腔怪调。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要钱缺钱,要荣誉缺尊严。评论家没有钱和权的资源,说出来的话只能像西北风,没人要喝。当然,评论的实际境遇并不那样糟。九十年代与其说中国的当代艺术走向了国际,还不如讲人家先踏进了我们的家门。西方的当代艺术机制找上门来,一时对这边的情况也不太熟,还需要找人联手、帮手或带带路。而这边的人,对人家的这套玩意又心仪已久。这样,借借力,我们的当代艺术评论才有了今天。
或者说,今天的果子,就是在那样一棵树上结出的。所以,今天中国当代艺术评论的主流中,仍在里里外外寻求与权钱结合的机会。
(二)
讲到评论,却没有认真讲“艺术”。所以你追问,这就是全部吗?
现在高楼造得太疯太猛,视野和头脑都受些影响,这是不容易观察到全部的时代。中国的当代艺术,当然不是,也肯定不是中国艺术的全部。但它们确是目前最喧嚣,最有市场,舞台上最醒目的存在。
有一点必须澄清一下。当代艺术的“当代”两字,表述的并不是艺术所发生的时间范围。昨天在纽约码头边画一张水彩风景写生,一般来讲不会被认作是当代艺术。今天在北京刻一枚图章或画一幅素描,一般来讲,也不会被承认是中国“当代艺术”。这就像金华火腿的商标,曾被杭州商人注册掉,哪怕真在金华做的火腿,也不一定能挂那块牌子。西方当代艺术是由西方艺术体制,包括国家和私人基金、艺术博物馆、收藏家、商业画廊、艺术空间和艺术院校等扶植,以观念为先导,运用任何可能的媒材,达成对生存状态反思的一套规范和系统。它的前身,是前世纪末和上世纪初西方崛起的现代主义视觉艺术潮流。所谓的“当代艺术”以西方文明为背景,是目前全球最强大的艺术体系。
欧洲现代主义运动的源起,是反资本主义主流文化的。他们拓展边缘,以此形成与主流的对抗。但资本主义以其强大的消化能力,不断地异化和吞噬边缘。一代代又以新的边缘,来抗争新的主流。今天这种对抗模式,已被资本吸纳进去,体制化后,成为对艺术市场生产和消费的不断地激励。孙悟空到底翻不出如来手掌,撒泡尿的事,变得更像一次调皮捣蛋。但艺术家因这样的传统,有了英雄似的自命不凡,产生了催生进化的企图。并以此归纳出简便的艺术史观,相信未来的艺术是推翻今天的艺术。在西方文化的强势下,很多信奉当代艺术的人确信,这种带了颠覆精神,逻辑上洁身自爱的艺术,最应占据成这全世界的艺术。
很多当代艺术的热衷者,会有意无意地在论说中,将这种模式的观照和表达形式。当成普世价值和真理,看作最先进的文化语汇。他们以此,将当代艺术和进步史观挂钩,以此来看待和衡量世界各区域的艺术活动,来定义今天和未来的中国艺术。我以为当今天下,当代艺术确拥有强大文化资源,但不能就此忽略,甚至鄙视其它的艺术表达可能。有麦当劳和肯德鸡,亦有全聚德或大饼油条豆浆,硬要分出贵贱,那是我们人心的偏颇。
当代艺术中自我洁净和强化的“不断颠覆”逻辑,在很多人头脑里,已成了对待其它文化范式的机械反应,也使当代艺术标榜的开放性经不起考验。西方当代艺术的一整套规范,在很多中外艺术界精英,前后花廿年时间的努力下,逐步要在中国建立起来。它已破坏和将摧毁的,不光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以降的,从苏联进口的写实主义美术传统,还会进一步打击到所剩无几的中这传统文脉。很明显,尽管当代艺术在中国有近廿年的发展,但它的观照方式、语汇、精英模式,都有很大程度与中国社会脱节。这样说,并不是否认中国新艺术运动中,出现和产生过不少优秀的艺术家和作品。
有识之士也一直都希望,能为中国当代寻找中国的思想资源。但种种实验和努力的结果,多数是将传统文化,变成了西方眼光里的异国情调,或简单地省略成符号。中国当代艺术评论圈,还热烈评论过是否接受西方游戏规则。其实,如果看不出其中的文明冲突,和尾随其后的资本的贪婪,只作为艺术圈自身建设,或以为经济立场取代文化立场,是从猿到人的必经之路。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二等公民哪能用一等口气说话。讲出来,也只能是空话。有一种自以为超然的国际化想法,也是天真的。因为你轻视并想放弃自己身份,国际上的别人却未必这样。这种不平等交易做不好,结果就是让自己欧美化,去邯郸学步。
我以为摆脱对西方当代艺术谱系的崇拜,才能使它有效地转化为我们思想资源的一部分,提升创造力;而不是让它成中国的枷锁。或西方文化和市场侵入的诱饵。不少艺术工作者已在朝这方面努力。有一天,当我们谈起山水花鸟、抽象画或新媒体艺术,它们不再像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范畴。它们受到同样尊重,一样能应对当下生活,触动和抚慰我们此时此刻的心灵。中国当下的艺术,应该和中国当下的心灵相关。中国正以巨大的耐心和雄心去学习西方,如果也能有同样精力,投入学习中国文明,我们会获得有力的文化自尊和自信。这不是盲目的和民族主义的。唐朝盛世是开放的,更有源自于自己强大文化传统的诗歌等等,这使它通过丝绸之路,走向蛮夷之邦。自尊和自信是创造力的基础。
(三)
剩下的问题,你我那天没有谈。艺术圈里不少人士,不自觉地会认为艺术家的工作,只为了对所谓艺术史做交待。我想说,艺术被当作只是艺术家的事,那是个错误。很多与社会脱节和不负责任由此产生。但文章想就此打住。若愿意,“艺术是谁的事”这个话题,不妨由读者探讨下去,那一定会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