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航,本名陈增航。男,1956年11月生于浙江青田。电大85届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继尔进浙江大学作家班进修一年。
1990年旅欧。现居青田。
主要作品计有长篇小说《走入欧洲》、《漂泊人生》、《镜子的边沿》等。长篇电视剧本《走入欧洲》(与人合作)、《条条道路通罗马》(与人合作)、《南美岁月》等;散文集《雪若梨花》;另于报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和散文若干。

                 
遥 远 的 风 车 (长篇连载,接第十七期)

阿 航


  可是她和关霁之间,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磨擦。
  关霁是个自以为是的人,这点詹素芹早有领教。而且,詹素芹觉得她的这个明显的缺点,是可以容忍的,是可以处理好的。无非是自己将姿态调低一些,该两人动手做的事情自己多动手做一点,该满足一下她虚荣心的时候,自己“弱智”一些,让她得到那份优越感,满足感就是了。故此,有关小汪原先与她同宿一室时的那种“实在无法忍受”,在詹素芹这儿,倒并无掀起何种风浪。
  譬如说,关霁有一次皱着眉头,一脸讨厌相地说詹素芹睡觉怎么不穿睡衣的呢?詹素芹笑着说道:“我们农村的人,睡觉就穿内衣的,我还是在你这儿第一次见识睡觉要换睡衣的事哩。”关霁说:  “你们农村人就是土气,没有生活品位 !”詹素芹笑而不答。
  过了几天后,詹素芹眼巴巴地望着关霁说道:“关霁,我领工资了,你能不能帮我去商场挑选件睡衣呢?我想要改改原先的不良习惯,可是我从未买过睡衣,怕选不好。”关霁听了这话,心里头自然过瘾,二话没说即领她去商场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詹素芹这辈子都没法忘怀了。故此,她平静如水的心境,或强或弱受到了冲击。
  那是一个深夜,两人均躺下睡了。詹素芹在睡梦中,被一阵阵声响惊醒。实际上那声响按理说是不怎么大的,许是夜深周围的环境过于宁静的缘故吧,那细微的声响却将熟睡中的詹素芹给弄醒了。当时的詹素芹尚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中,她的第一个条件反应是有老鼠进屋了吧!她顺手就按亮了床头的台灯。
  在台灯有层次的光照下,但见关霁她赤身裸体地挺在床上,上头什么东西都没盖,她的两腿中间插着件物什——其声响就是从那件物什里发出来的。詹素芹顿时瞠目结舌,脑袋空洞,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
  暴露在詹素芹眼目之下的关霁恼羞成怒。她“唿”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一对挺拔的奶子闪着幽光。关霁本想发作一通的,可她又觉得站不住理。况且,这股无名火,该采用哪几句言语来作载体发作呢?关霁于是干脆采取“迎头而上”的作派了,目光对着詹素芹的目光,不愠不火地问道:“你都看到什么了呢?”适时的詹素芹,“朦胧”早已逃之夭夭,她大致上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赶忙躺下去,将头缩进被窝说:“我不知道……我没看到……”
  关霁依然让那个小玩意儿振动——索性就放开了,嘴上呻吟不已,“……爽……爽死我了,捅啊……你这个狗日的死命捅啊……操吧,你这大鸡巴……你这个大鸡巴会把我操穿的……哎哟,我飘起来,我……我有高潮了,操、操啊……”
  詹素芹蒙住被子,但关霁的所“吟”所“言”,还是极具穿透力地灌进了她的耳朵。詹素芹周身臊热,那种久违了的感受像发大水般地于刹那间侵占了她的整个身体……
  良久,关霁从“休克”状态中恢复过来。她上洗手间冲浴及清洗那器具。关霁光着身子走进来,掀开詹素芹的被头说道:“别故作清高了,难道你就没有七情六欲?难道你能做到不食人间烟火?”詹素芹求饶道:“关霁歇灯睡吧,明天还要上班的啊。”关霁说:“我现在可是全身心舒坦呵,精力特别充沛,我想和你聊聊,交流交流女人的生理问题,性压抑对人身心造成的危害性问题。”詹素芹说:“我求你了关霁,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你就别为难我了吧。”关霁点上根烟,光着身子在房间里晃来晃去。 “这是一个人人都没法回避的问题,上帝造人,造了男人和女人,亚当和夏娃必定是要偷吃禁果的,这是一个有关人类起源的问题。难道你詹素芹没心思想它,它就不会来了?未必吧。”詹素芹将脸面朝向墙壁不吭声。关霁吹着烟坐到詹素芹的床上,她扳过詹素芹的肩膀说道:“别这样硬撑了素芹,累不累哇!我们俩既然住在一起了,像这些隐私想隐瞒也没法做到了,我们干吗不坦然对待呢?你说你不想那事,肯定是谎言,是虚伪的,你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又是正当年的年纪,你老公没在身边,难道你就没有想入非非?”詹素芹说:“我眼下的心思……都放在了怎么谋生的事上了,我真的很少想起,有时想起我就、不让想了。睡吧关霁,天都快亮了呀。”
  关霁说:“我不想睡嘛,你怎么连这点牺牲精神都没有呢?陪我再聊会儿吧素芹,人得到满足后,其实是很想说话的。素芹,我劝你也买一个吧,要是你不好意思,那就我替你买一个,只要你告知我大中小的型号就行。”詹素芹说我不要!
  这回詹素芹没像上次那“睡衣”的事一样——为了保持双方的和谐关系——詹素芹也去买了睡衣穿上。这回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詹素芹她不可能为顾全关霁的面子,或者说因她的隐私已经暴露,她也得跟着暴露自己的隐私——以此达到两人间的心理平衡——而去买一个电动自慰器。这在詹素芹看来,绝对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情。
  关霁会因此而心存芥蒂吗?
  店休日那天,詹素芹待在家里洗衣服。
  传来门铃声。詹素芹从洗手间出来,心里思忖,关霁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詹素芹是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打开门的——她当时甚至忽略掉了关霁她是有钥匙的——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关霁,而是一位男人——确切来讲,是一位年轻的中国男人。
那人朝詹素芹笑笑,伸过手来。詹素芹摇头,“我手湿的,我在洗衣服……请问先生找谁呢?”那人只顾走进来,四处打扫了一眼,然后问道:“关小姐呢?她不在?”詹素芹说:“关小姐上课去了。”那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怎么老忘了她是个留学生呢,我是想今天是你们的店休日,所以就跑过来了。不过无所谓啦,反正这儿有人在就行,我坐会儿可以吧。”那人根本没等詹素芹回答,就一屁股打在那张旧沙发上了。
  詹素芹站在那儿有些左右为难。那人翘起二郎腿说道:“你只管洗你的衣服去吧,我抽烟。”詹素芹身子挪动了一下,又觉着不妥,站下问道:“先生你喝点什么吗?今天我买了橙汁和水。”那人问道:“有酒吗?最好是来杯威士忌。”詹素芹摇头,“我们俩都不喝酒的,所以没备。”那人说:“如果我没有猜测错的话,你大概就是詹老板的亲戚吧?”詹素芹说:“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听关霁她说?”那人吹了一串烟圈,“不是的。我是詹老板的儿子,听我爸提起过你的。”詹素芹咋呼道:“原来你就是……到底是詹辉还是詹扬啊?”那人说:“我叫詹扬,詹辉是我哥。我哥不在西班牙,他在瑞士工作。”詹素芹说:“我前几天还问过堂伯哩,我说怎么都没见詹辉、詹扬兄弟俩的人影啊。堂伯当时好像在忙着什么,他没顾得上回话。”詹扬说:“我爸他可不愿意提我这个儿子哩,他肯定是故意不接话的。”
  “为什么呢?”詹素芹含笑问道。
  “他说我不争气呗,书没念好,不能像我哥那样谋份体面差事,小事又不做,不肯替他们管餐馆。”
  “那你……现在做什么呢?”
  “像我这种人能做什么呢?做了两笔生意,都不太理想,混日子呗。”
  既然来者为堂伯父的儿子,詹素芹是不能再去洗衣服了。她摊过椅子坐下说道:“詹扬,我这儿有中国绿茶,要不要烧点水泡杯喝?”詹扬晃头,“我是在西班牙生在西班牙长的人,喝不来那浮萍似的绿茶的”。詹素芹犯难了,喃喃道:“那可怎么办呢?要不,我下去买瓶酒吧,你说的那种酒叫什么来着?”詹扬笑道:“我看算了吧,让你爬上爬下的我还真过意不去。我们待会一道出去吃饭吧,那样子不什么都有了么。”
  “出去吃饭?我好像还从来没出去吃过饭哩,怕吃不惯吧。”
  “西餐其实是挺有营养的,而且好吃!你应该能接受的”。
  “我……还是不去了吧,我今天洗完衣服,还想听会儿磁带,学两句西班牙话的”。
  “如果你不给我这个面子,那我也没辙,随你便吧。”詹扬说过站起身来。
  “你不高兴了?”詹素芹急促问道。
  “谈不上吧,那我走了哦。”
  “等等……”詹素芹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脱口就叫了起来。她意识到了这一点,脸微红,说:“我还是去吧,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能太没礼貌的”。
  詹扬驱车带詹素芹去了一家高档餐馆。詹素芹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既新鲜又稍稍有点拘谨。进餐时,她不会使刀釵,常弄出声响来,可把她“折磨”苦了!好不容易将盘子理清让侍者收走了,詹扬叫了两杯咖啡。
  咖啡这东西詹素芹在餐馆里上班天天都得做,一天下来不知要冲上多少杯,可是她却从未尝试过咖啡是什么味道。今天她瞧着浓如中药汁般的咖啡,笑着问詹扬说这咖啡到底是什么味道呢?外国人那么喜欢喝。詹扬说:“咖啡的味道可不好说,就同香烟的味道一样,只能笼统说是香吧。”
  詹素芹呷了一小口加了糖的咖啡,觉得并不难喝。她的心态渐渐放松。
  詹素芹笑着问詹扬道:“你和关霁很熟是吧。”
  詹扬说:“还行吧。”
  詹素芹说:“你今天来碰她没碰上……要不要我捎话给她?”
  “无所谓啦。”詹扬仍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从餐馆出来后,詹扬又驾车带詹素芹兜了兜风,看见海滨景色和高楼大厦,詹素芹惊叹不已。
  詹扬问道:“你来巴塞罗那后,就从未出来玩过?”
  詹素芹摇头:“没有,我不敢贪玩。”
  “何苦呢?”詹扬的眼中透着迷茫。
  詹扬送詹素芹到家门口。詹素芹下车后,抬头见楼上灯亮着,她便弯下腰敲车玻璃。詹扬揿下车玻璃问道:“你说什么?”詹素芹说楼上灯亮着,关霁肯定回来了,你不上去看看她?詹扬说:“今天时间不早了,改天吧”。说过他即驾车离去。
  詹素芹门刚开进来,关霁便用疑惑的眼光盯着她看,还煞有介事地抽动鼻翼,“素芹,你喝酒了是吧?”詹素芹边换拖鞋边说:“喝了一点点红葡萄酒,詹扬硬给我倒的。”“詹扬?今天来这儿的这个男人竟然就是詹扬?!他请你吃饭了?”
  詹素芹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今天来过这儿的呢?”
  关霁说:“烟灰缸里有万宝路的烟头,盆子里的衣服洗了一半扔在那里,我还以为发生强奸案了呢!”
  这下子詹素芹忍无可忍了,她大声嚷道:“关霁,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不尊重人呢!”关霁自知理亏,一时没有回应。
  少许后,关霁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那个詹扬不好玩,玩不透的,他是典型的橡皮人。”詹素芹见关霁“软”下来了,她也调整了口气,说:“关霁,你也许想远了吧,我和他碰上了,他提出来请我吃饭,我硬推辞,恐怕不合情理吧。关霁,我目前真的没心思分散精力,再说,你也知道,我出生农村,是个很传统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节外生枝的事来呢?”关霁说:“你传统,他可不传统啊,注意点就是了。”
  这事就这样一笔带过了。
  那天上午,詹素芹坐在去上班的27路巴士上。她像往日一样,一上车后即捧起那本《西班牙语入门》书默念句子。从住家到餐馆虽说只有短短的四站路,时间有限,但詹素芹还是将这点时间充分利用起来了。这时有一位蓄长发的中国男青年凑过来问道:“小姐,你在学西班牙语是吧。”詹素芹不得已只好抬起脸来,“是的。我刚学……还没记住几句话哩。”那男青年挨她身旁坐下,说:“我就是吃这碗饭的,算是临时老师吧,我们下个月要办一期西班牙语强化班,主要是针对像你们这些初学者的,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报名参加嘛。”詹素芹说:“是吗?不过……我得上班的呀,抽不出时间来啊。”那人说:“你可采取打半工的方法啊,白天来读书,晚上去上班。你要把眼光放远一些,虽说你目前打半工钱少了,可在欧洲语言是本钱啊,只要你掌握了语言,今后就可以拿高工资了,你说是吗。”詹素芹的心有些被说动了,她说:“那就请你给我留个联系地址吧,我看情况吧,你们学校下月几号开学呢?”那人说:“下个月的一号到八号是报名时间,十号正式开课。”他边说边从皮夹克兜里摸出张名片,拿笔在其背后写了几行字,又将正面的印刷字眼划掉。他说:“ 这是一张别人给的名片,我没名片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写在后头了,我叫修船。”詹素芹刚接了那张名片,车即到站了。詹素芹忙起身说道:“对不起我到了,到时候我再跟你联系好了。”
  詹素芹急匆匆下了车,穿过斑马线,走向对面一家中餐馆。修船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很想她能够回过头来和他打个招呼,哪怕她勉为其难地朝他笑一笑也行啊。然而她什么表示都没有。巴士开动后,修船仍转过头来看,虽说这时能够瞧见她的脸面了,可她没抬眼,眼睛是平视的——是那种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的神态。修船记住了“富贵大酒楼”的店牌,他后悔刚才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过后数日,詹素芹伺机和詹振祥提起她想下个月白天去语言学校读书的事。那时节她的堂伯母买菜还没回来,小汪在忙零碎话——詹素芹想先单独探探堂伯父的意思。
  詹振祥听明白詹素芹的话后,他说:“你想去学语言,堂伯我当然不会阻拦啦,这说明你有上进心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堂伯和你堂伯母,随着这两年岁数的越来越大,身体毕竟有些力不从心了,这次把你申请出来安排在餐馆里,本来的打算就是想让自己老俩口省心省力点的……”詹素芹说:“堂伯,我知道了,我打消那个念头了,我可以平时自己学的。”詹振祥说:“那效率可是不一样的啊……我看你还是去吧,一期下来要多长时间呢?”詹素芹说:“差不多要一年呢。”詹振祥说:“待会由我来做你堂伯母的工作,我就说我多辛苦点就是了”詹素芹说:“堂伯,要是为难,我看就免提了吧,我真的不想再给你们两位添不必要的麻烦了。”詹振祥说:“堂伯我这人心肠很软的,我哪能对你要读书的想法不支持哩,堂伯要成全你的。”
  詹振祥私下里征得堂伯母勉强同意后,他对詹素芹说道:“你去好好学吧,只要你成绩好,就是对堂伯最大的报答了!”
詹素芹于是按修船那天留的电话号码,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后,詹素芹问道:“请问你是修船先生吗?”对方停顿了一下,他说:“我听出声音来了,你是我在巴士上碰到的那位是吧。”詹素芹略感惊讶,她说:“修船先生你的听觉真灵敏啊,我是的,我现在已经考虑好了,准备报名参加你们学校的初级班学习,具体的事该怎么办呢?”修船便告知了她报名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学费的金额。他甚至还不厌其烦地跟她讲从她这儿去报名处该乘哪路车,中途换几路车等细节。詹素芹在记事本上一一记下。詹素芹记完后说:“那就谢谢你了修船先生,我过两天就过去报名。”修船说:“我们扯了大半天,你可是连姓名都还没有告知我啊。”詹素芹说:“我姓詹,詹天佑的‘詹’,朴素的‘素’,芹菜的‘芹’。”话筒中修船重复了一遍,“詹——素——芹。好嘞詹素芹同志,改天见!”双方挂了话筒。
  詹素芹去报名缴学费那天,修船人不在。负责收费注册的是另外一位中国男青年和一位西班牙女青年。那位西班牙女孩会讲中国话,而且还讲得挺流利的。詹素芹报出自己的姓名后,那女孩对那男的说:“卢建平,来了!”那叫卢建平的就凑过脑袋来,将詹素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詹素芹?”詹素芹好生纳闷,便问道:“怎么了?难道你们……调查过我了?”卢建平笑笑,“不好意思,我没其他意思……你认识我们这儿的修船吧,他提起过你的名字的,他今天出去办事去了。”詹素芹问道:“是不是他不在,我就不可以报名了啊?”卢建平赶紧摆手,“哪里哪里,我们学校是向所有人敞开大门的,多多益善,多多益善,你千万别多心了,桑妮,给这位詹小姐登记吧。”
  詹素芹从学校大门出来,正准备去那边的地铁口坐地铁回去,一辆破烂得不成形的车停在了她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詹素芹当时没作多想,想绕过去走自己的路,那车窗里头这时探出一个脑袋——此人乃戴墨镜的修船。
  修船喊道:“詹素芹,你不认得我了?”他随手摘下了墨镜。詹素芹笑道:“我还以为青天白日碰上打劫的了,想逃都还怕来不及哩!”修船道:“你才不会惊慌失措哩,我瞧你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全然没拿我的车当回事嘛。”詹素芹说:“那倒是,我这人反应很迟钝的,老虎追到脚后跟了,还要回过头来瞧瞧它到底是雄的还是雌的,警觉性够迟钝的吧。”修船从车上下来,说:“你这叫作大智若愚!其实,我第一次在巴士上见到你时,你就给我留下这个印象了。”詹素芹说:“你可别欺负我没什么文化噢,尽拣文绉绉的话来说,我听不懂你等于白说。”修船说:“岂敢,岂敢,我哪敢在你面前卖弄噢!这样吧,詹素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这头‘老牛’送送你行啵?”詹素芹问道:“你有空?我看他们俩都挺忙的啊,来报名的人还真不少。”修船说:“我今天该办的事办好了,今天的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
  詹素芹上了车。
  詹素芹问道:“你和你们的同事,怎么会提起我来了呢?刚才那一男一女,瞧他们那话里有话的神态,可把我给弄糊涂了。”
  修船说:“我对你的印象挺深的,也挺好的,顺嘴就提起了呗,这不算冒犯你吧。”
  詹素芹说:“我们总共才照过一面,哪里谈得上什么印象不印象的啊。”
  修船说:“这一点不奇怪的。有些人,你哪怕一辈子和他待一块吧,可还是毫无印象可言的,模糊得很;而有些人,哪怕你仅匆匆见过一面吧,就能让你过目不忘,印象深刻。你属于后面那种。”
  “你挺健谈的。”
  “那也未必,碰到我看不上眼的人,我可是连嘴皮子都不会嚅一下的,我这人心气可高着哩,人家还称我是一介狂夫呢。”
  “这么说来,”詹素芹淡淡一笑,“你是挺抬举我了罗?”
  “算是投缘吧!”

16

  教詹素芹这个初级班的老师,正是修船。
  第一堂课上,修船举着花名册,说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吧。他首先自我介绍,“鄙人姓修,修正主义的‘修’,单名船,修船的‘船’。”台下顿时哄堂大笑,气氛变得融洽而活跃。
  修船本人却板着张脸孔,一副严肃的神态。他说:“接下来我按顺序点名,点到谁的时候,谁就吭一声,或者举手也行,如果刚巧嗓子很疼的话……”下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修船显然是个调剂气氛的高手了。
  修船空咳了一声挺起胸膛,目光炯炯有神,“高远达。”下面有个高个子应道:“到”。修船问道:“你当过兵是吗?”那人说:“是的。”修船再提高腔调喊道:“陶晓红”。一位妇女嘴巴张合了两下,却没发出声来。旁边的人就搡她,“修老师在点你的名哩,你咋不应啊!”修船说:“免了,我已经知道她就是那个陶晓红了。”修船又喊,“邱大忠。”这回的男子长着酒糟鼻,他瓮声瓮气地应道:“在”。修船说:“这位邱大忠同学应答得最为标准了,其他学员都要跟他学才对。”那酒糟鼻男子很得意,兴奋得那鼻子愈益红紫了。
  轮到点詹素芹的名时,修船显得中气不足,声音一点都不宏亮,但颇富于磁性的。詹素芹说:“我在哩。”修船朝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有人插话说:“修老师,她没按标准应答,你咋就不批评她啊?”修船说:“詹素芹同学虽应答得不够标准,但她的应答挺悦耳的,就放她一马吧。”詹素芹一脸委屈地分辨说:“我不是故意的,人家叫到我名时,我都是这样子应的,习惯了没转过弯来嘛。”修船说:“就此打住。再这样慢吞吞地点下去,恐怕到下课了还点不过来呢,接下来我得加快速度了……”
  通过第一天的课,大多学员们都说这位修船老师是个风趣、幽默的人,听他的课是一种享受呢!
  詹素芹自然也不例外。
  有一天上课时间,詹素芹痛经的老毛病发作,她痛得嘴都歪了,但她为了不影响他人听课,强忍住没声张。
  当时修船在台上讲课,神飞色舞正讲得起劲。他无意中一转脸,瞧见詹素芹的脸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珠。修船一愣,尔后他急步下来问道:“詹素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詹素芹惨淡一笑,“我本来……是想下了课再向你请假的,现在你看见了,那我就现在对你请假吧,我要回去吃药。”修船转过身说道:“大家先自由翻书,我送一下詹素芹。”
  詹素芹虽痛得脸都变形了,但她起身离开教室时,还是尽可能地呈出一丝笑意来,“对不起了……我影响大家了。”修船说:“客气话就甭说了,瞧你这满头大汗的,痛得很厉害是吧。”
  修船随同詹素芹走出教室,穿过廊道时他问道:“你到底是那儿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看看?”詹素芹摇头,“没事的,老毛病,小毛病,我家有药备着,回去吃了就好的”。修船说:“要不干脆我开车送你回家吧,像你病成这个样子,怎么挤车噢!”詹素芹说:“那怎么行呢,大家都在等你回去上课啊……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事,影响大家的。你回教室吧,修老师,谢谢你了。”修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跟詹素芹下了楼梯,走出学校大门。
  “你真的回教室吧,要不,我心里会不好受的。”
  修船说:“可你这副样子,我能放得下心吗?我看你是走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