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 楼
柳 营
一
雨是在快下班的前半个小时下的。下的很猛,风也很强劲。雨水一下子就浇透了城里所有建筑物的屋顶。到下班时,雨却停了。
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仍旧在离她公司五百米左右的那家花店门口等她,如往常约好的一样。两人一起到花店旁的永和豆浆店,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碗豆浆、四根油条、六个包子,这便是他们的晚饭了。
从永和豆浆店出来后,两人沿着林荫小道散步,一前一后地走。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风也是凉爽的。小梦极其喜欢这样的散步,彼此可以不说话,就默默地走。
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却是有方向的,是他们租的阁楼的方向。无论怎么走,最后总还是要朝着阁楼的方向去的。
阁楼是老屋顶楼上的一间。老屋在老城区里。木结构的老屋,楼梯也是木头的,陈旧的没了光泽的木头。走在楼梯上面,能听到厚实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是有回音的、实实在在的脚步声。听着自己踏出来的脚步声,多少有些紧张的心里便添了一份踏实的感觉。
上了楼梯,有一个朝西开的对着楼梯的门,进了门,就是阁楼了。
阁楼里有些暗,楼顶上开了个天窗。去年来看房时,是冬天,有阳光从天窗口里透进来,那阳光是浑浊的,颜色是红与黄混在一起,梦一样的,但很温暖。
可以透进阳光来的天窗,加上老式的木雕花格子走廊,让小梦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当即决定租下来。跟小梦一起来看房的他,对租这样的老房子有些犹豫,按他的想法是去新区租套装潢好的一室一厅。可小梦坚持要租在这里,也只能依她了。
阁楼里面还有两扇雕花格子的木门,推开,是一条木雕花格子走廊。当年的大家闺秀,就坐在走廊上绣花想情郎。木走廊对着的胡同口,有两棵苦楝树,刚好是夏天,树上结满了果子,颗粒饱满,青色的,也有熟了呈黄色的,一串串挂在树上,像葡萄一样,很好看。那么美丽的东西挂在树上,却是有毒的,不能吃,着实可惜了。
小梦很喜欢这个老式的静态的有些沧桑的木走廊,但却是不敢在白日时坐在走廊上的。因为那个走廊正对着胡同,胡同里有走来走去的人。小梦怕万一被哪个熟人看到了,告诉给母亲,那可是要翻了天的事。
外面又下起了雨。空气很潮湿,有风湿病的人难免要承受些痛苦。酸不是酸、辣不是辣、痒不是痒、胀不是胀、麻不是麻的痛,是很折磨人的。这样的痛,小梦没有感受过,但却听?经常听母亲念叨。
母亲患风湿病好多年了,痛起来时会在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如果小梦在家的话,母亲还会皱着眉头苦艾艾地对小梦说,真难受呀,痛得不清不爽的,我倒宁愿让刀子刮几下。刀带给你的痛是淋漓尽致的,比起这样的痛,那简直就是享受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残酷,能让她得到点平衡的残酷。想起母亲的风湿病,小梦觉得有些压抑。
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跟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租了阁楼,是小梦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更不要说母亲了。母亲知道后会心痛的,对母亲来说,这痛比风湿病的痛还要厉害百倍,而这样的痛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所以,是不能让母亲知道的,永远也不能。
二
当小梦与他在阁楼里呆着时,小梦的母亲正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因为下雨,关节痛,早早上床了。
小梦的家就在离阁楼不远的一条旧弄堂里,也是老屋。老屋外面的墙皮已经斑剥脱落的很厉害了,门和窗户早就变了颜色,是暗灰黑的朽色。小梦三岁那年就觉得门和窗户快散架了,十几年过去了,倒是还立在那儿,看起来依旧是快散架的样子。
小梦从出生起便在这里生活,从来未曾离开过。从记事起,小梦就只与母亲呆在一起。母亲让做什么,小梦就做什么,斯文听话的像只小绵羊。父亲是谁,长怎么样,小梦一点印象都没了。问母亲,母亲说,人都走了,记着干吗?家里也没有任何可以追寻他的踪迹。稍大一点,小梦听隔壁几个妇女偷偷谈起过她的父亲,一个在她三岁时就与比他小九岁的女人离家出走的父亲。
母亲的性格是淡泊的,除了下雨时说几句关心风湿痛的抱怨话,平时很少听见她对生活有什么埋怨。日子过的比池塘里的水还平静。做母亲的也不显老,娇小的身材,肤色白皙,穿的素气,干干净净的,本想隐藏着俏,可俏却从素气与安静中露了出来,给人另外一种有质地的俏。这样的女人在弄里是没几个的,想着她的男人很多,原本可以从中再找个本分厚道、知冷知暖的男人一起过日子,也不知为何,就一直静静地走过来了。守着小梦,一日日过来了。那张脸还是光洁整齐的,没有多少情欲与变故的痕迹。只是心凝固起来,时间越久,就越没了想法。在看着小梦一天天长大的过程中,母亲对于青春对于亮丽的岁月的所有的想法都压缩起来,变成一个永远都凝固的核,一直就凝固着,时间越往前走,就凝固的越紧。
真的没了想法了,只要能看着小梦每天穿扮整齐,春光无限好地走出去,然后再准时走回来就行了。可这段日子却经常见小梦很迟回来,一会说是与同事喝茶,一会说是公司加班,一会又是说与同学去看电影了,或者说是同学过生日、结婚、聚会等等。她说是这么说,却不知是真是假。以前她下班总是很准时地回来,前后最多不会差半个小时,也没见她说过要加班,平时极其难得会和同事一起出去喝茶聚会。做母亲的知道女儿好静,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没多少朋友。
看着她一点点地长大,担心她的身体,担心她的成绩,总算是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本想可以安安静静地与她再呆在一起生活几年,然后慢慢去考虑她结婚的事。可女大不由人。做母亲的倒是现实的,便躺在床上为她考虑起了终身大事,想着托亲戚朋友同事里的谁给介绍介绍、自己也可以在旁边参考参考。女儿的性格有些古怪,又内向,全靠她自己找,心里总是放心不下的。当下就决定明天去找那些个谁谁的,让他们给留心一下身边的好男儿
,合适的就让小梦去见见面,相的处好的话就可以考虑结婚的事了,结了婚了,做母亲的也就可以放心了了。这么想着,心里就安定下了些,但女儿没回来,做母亲的是睡不着的。
三
这日,小梦与他沿着青石铺的巷子,穿过那两棵挂满果子的苦楝树,一前一后地进了小胡同,再一前一后地上了那间老阁楼。坐在阁楼的床上,还能听到刚才爬楼梯时发出来的回响。这声音让小阁楼在夜里显得更沉寂了,因为方才是从闹市区里走过来的,与那里的灯红酒绿相比,这屋里的沉静又有了些模糊的感觉。小梦伸出手摸了摸站在床边的他,好证实一下她与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小阁楼把他们与外界全隔开了。剩下的,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了。只有她与他。
进屋后没开灯,阁楼里是朦胧的黑。空气是潮湿的,潮湿中孕含着的渴望是沉甸甸的,就像一滴水珠,轻轻地一碰,它便滑到地上,溶化开了去。
他弯下身子来,将脸贴在她的耳朵边轻轻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小梦。
小梦,这个被别人叫过无数次的名字,让他叫起来却有着无穷无尽的意味。他叫了声小梦后一般都要停顿一下,而所有的意味都留在了这深长的停顿中,让人百听不厌。每次听他叫她小梦,她就会莫名其妙地轻松起来,那团轻松在身体里变成雾气,她沐浴在雾气里,全身软绵绵的。
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小梦。他稍弯着腰站在她的面前,身体离小梦很近。他的短袖格子衬衫很自然地敞开着,里面是件白色的棉背心,下身是条淡蓝色的沙洗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有股淡薄的烟草气味从他胸膛里漫不经心地散发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干净而踏实的男人的汗味。这样的气息浸透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流动在小阁楼的每个角落,浸入木地板里、西式的花梨木家具里、在她的头发里缠绵, 从头发中流淌到她的全身,与她自己身上的气息溶合在一起。
她抬起头。有双明亮的眼睛在盯着她,绝对的专注。小梦感受到一种含含糊糊的、能让人包裹起来的热气,波浪样,一层又一层,在暗处涌动。在涌动的热气里,小梦的目光中有了些闪动的火焰,薄薄的嘴唇包含了欲说不能的神秘。
家具的轮廓和颜色都是模糊不清的。小梦站起来用双臂楼住了他的脖颈。他便顺势低下头来吻了她。每次他的嘴唇碰到她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发抖。他搂住她,闪动着大而明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阁楼外的老式木走廊带着久远的岁月的痕迹不动声色地立在夜的薄弱的黑色里,无声无息。
他吻着小梦,带小梦轻轻地移动脚步,跳舞一样有节奏地移动着,移到木走廊边,将米色的印花窗帘拉上,木走廊便被窗帘隔断在了外面,小阁楼里比刚才幽暗了许多。他搂着她继续移动着脚步,木地板被弄出些沉闷的声音。声音在幽暗的阁楼里,有着一种古老的魅力,并刺痛了小梦最深处的隐秘,一种悲伤的隐秘,无望的。小梦心里突然有了些慌乱,便又将身体朝他身上靠了,想将他身上的热气多吸点到自己的身体里去。白天下过雨的夜晚有些凉意。
他用胸轻轻地顶着她,移动着,散淡随意,却又是有目的地的。不多时,他便带着小梦移到那张西式的梨花大木床边。这床是东家的,也是有年代了的,不知睡了多少代人。
现在,这床是她与他的了。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包括她的母亲,那个有风湿病痛的母亲,想必此时她也该睡了。
想起母亲时,小梦似乎想说句什么,可嘴唇却被他含在嘴里,身子被他紧紧搂着,在等待中有些瘫软的她便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压抑的呻吟声,长长的,余音在喉咙间久久断不下去。这样的呻吟让他听起来却是另一层甜蜜的、有着某种暗示和鼓励的含意。
他将她抱起来,轻轻在放在床上,开始解她的衣服。小梦安静地躺着,感觉脸上渐渐有了一层烫人的妩媚,是被他的手感染的。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由他的手焦急而温柔地摆布,心却在身体里却猛烈地跳动,并且急切地盼望自己的身体在他的目光下暴露无遗,可又希望这样的过程来的缓慢些。这是矛盾的,在矛盾中,她柔美的体形已经在他的目光中接受着洗涤了。
他的目光是特别的。在这样的目光中,内心深处的渴望被牵引了上来,就含在嘴里,一碰就破。有着完美体形的她在床上动了动,做出一个她认为最美的姿势,以便可以让他得到更好的欣赏。每次,他总要站在床边,欣赏够了,再将嘴唇紧紧地贴上来,然后是身子。闻到他肌肉里发出的类似水果且夹着烟草的属于男人的香味,她又一阵颤抖,伸出手搂紧他的后背,让他的胸膛贴在她的脸颊上。结实的胸膛紧贴在她的脸上时,有了窒息的感觉,但却是快乐的。是快乐的,所有的压抑就全在快乐中潮水一样退回到海里去。只想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如果说能拥有这样的快乐就是喜欢他的唯一理由,那她也会感到所有的压抑都有了极好的极大的补偿。只有喜欢才会得到这样的快乐。
她与他贴在一起。她用自己身上全部的细胞去感觉,去听。听他心脏的跳动,随着心脏的跳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有了微妙的声响。男人的气息在她身体里飘荡、飞翔,她感受到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回声,肌肉里潜在的力量。她的身体在颤抖,在他的每一声喘息中升腾。一个结实的男人的生命,实实在在的能够让她沸腾的生命。
床上的被单被他们滚出一条条皱痕,他们就在皱痕里继续滚动、纠缠,即痛苦又甜美。小梦觉得他的身体就像一团火,她痴呆而又疯狂地迎着火走去,火将她覆盖,将她抚摸,然后钻进她的身体里,从身体深处将她点燃。是热烈的燃烧起来的火。小梦的血在火里沸腾起来。即将沸腾时,小梦从喉咙间升腾起类似啜泣的呻吟声。不再是压抑的,而是痛快淋漓而又精疲力竭的呻吟。压在身上的那个可爱的身体的重负所引起的疲倦使她的身体非常的舒服。是疲惫过后的舒适感。小梦无声地笑了笑。
小梦将自己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中平躺在床上。枕着他的手臂并不比枕着枕头舒服。不舒服也无所谓,因为枕在他手臂上的感觉与枕在枕头上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手臂并不粗壮,但这却是他的手臂。小梦全身的肌肉此时变得完全柔软起来,不再是紧绷绷的。
他对躺在身边的小梦说,你身上有股像春天里嫩芥菜叶子一样清新的味道。说话时,他把鼻子凑到她的耳边,很温柔地蹭了蹭。有热浪钻进她的耳朵里,暖痒痒的。虎窗外就是无边无际的天,走廊外的远处是各色闪烁的灯光,这一切都与他们没任何关系。幽暗中飘浮着的是小梦身上的嫩芥菜叶子的清香以及他身上淡雅的烟草味、干净的汗味。
这之后谁也没说话,彼此相拥。半个小时后,小梦从床上起来,悄悄穿上衣服。穿衣服时,他一直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睛明亮亮的,但不说话。穿衣服时,疲倦已经缓缓退去,小梦心里此时浮动着另一种东西,那是些透明的感觉,透明的却摸不着看不见的绝望的感觉。穿好衣服后,小梦离开了这间飘浮着她身上气味的小阁楼。离开时,小梦弯下腰去吻了吻还躺在床上的男人,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两个人都没说话。从小梦进来到离开,这屋里的灯从没被打开过。灯光在有些时候完全是多余的。过不了几分钟,他也会穿上衣服,离开小阁楼,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家里去。
雨已经不下了。
四
小梦摸索着离开小阁楼,左兜右绕地,回了家。
回家时已经十一点过了。母亲还没睡去。听到开门声,母亲便在自己的房里咳嗽了一声。小梦立在母亲的房门口说,与几个同事喝茶去了。母亲在屋子里头没回话,没说话就说明母亲已经生气了。
最初与他去出租屋,一般都是下了班后就直接买了夜宵上去吃的。拎着夜宵到出租屋时大都在五点半左右,呆到八点是一定要敢回来的,小梦怕母亲在家里为她担心,他也怕家里惦记。可慢慢的却不是那样了,现在两人呆在一起时,似乎一次比一次缠绵,特别是甜蜜的疲倦过后,躺在床上,互相拥抱着,闻着各自身上发出的香味,沉睡在彼此的温柔中,越来越不想马上就起来。可不起来不行,都得回家,只是回去的时间越来越迟了。
小梦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自己卧室的房门,又悄悄地关上门,脱了衣服,熄了灯,上了床。躺着,却睡不着,重又将床头灯打开。这样的屋子里到处可见主人的洁癖,桌子、柜子上面铺着母亲自己做的素色布品,上面没有一点灰尘。没了灰尘的东西多少没了点生气,死气沉沉的。
屋里就两个女人,夜里生出些许多孤寂。经年的、经世纪的、与这屋子一样久远的孤寂。它们开始在这房间里、在小梦的头脑里膨胀,膨胀成难耐的孤独。
夜里的静就像鸟嘴里的一颗种子,落在了小梦的屋里。台灯发出的淡薄的光,更衬出了夜的漫长。被子里有股柔和而又神秘的让小梦颤抖的香味,这香味是方才她自己带进来的。是他身上的体香,它随小梦一路而来,经过一条条小巷,悄无声息地在尾随着她,与小梦一起钻进了被子里。是干净的结实的男人的体香,夹着淡薄的烟草味。小梦躺在床上,感觉他还在身边,朦胧中被他用双臂拥在怀里,小梦暗自笑了笑。
事实上,除了他的香味在鼻间浮动外,小梦的身边什么也没有。他此时正在回家的路上,或已经躺在了他家的那张大床上。
而那张方长和他一起相拥而睡的西式梨花木的老床,正在有走廊的小阁楼里独自寂寞着,人的体温与体香还浸在床单上,与留在床上的激情一起慢慢地散在潮湿的夜里。
想起那张寂寞的梨花木老床以及他家那张已经被人睡暖和了的大床,刚才还沉浸在他的体香里微笑的小梦,此时却觉得身体里有东西被丝线一般缓而有力地抽了去,心里空荡荡的。
想躺下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满是刚才与他在一起的情景,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放映,从他在花店门口等他,到进了小阁楼后他搂着她接吻然后一起纠缠不休、激情四溢,再到自己穿好衣服独自穿过已无人影的小巷。就这样顺过来倒过去的反复想着、回忆着,脑子就是安静不下来,回忆到让她激动的地方,心里还会怦怦地跳,感觉他那强健的身体还与她缠在一起,被他一次次地包围、抚摸、拖曳,直到精疲力竭。
其实很累了,就是睡不着。小梦起来,摸索着走到客厅里,从放在茶机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学着母亲抽烟时的样子将它夹在指间,给它点燃,然后悄悄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拿张报纸铺在被子上,怕烟灰掉在被子上。这是小梦第一次吸烟,心里老是担心会被呛着。抽了半根后,才发现自己好像与烟挺有缘似的,一抽便熟,一点没有被它呛着的意思。也不觉得苦和辣,好像这东西等了她很久,终于见面了,一碰便知道是相合的。小梦不知道人真的是不是有前生,如果有,她想她一定是个嗜烟的男人。这抽烟的感觉就如第一次到那阁楼一样,觉得特别地熟悉,好像曾经在那儿经历过什么似的,但其实却是陌生的。与香烟的对话是在吸烟中完成,吸完了,烟也灭了。与人的对话是在怎样的过程中才算完成的最为彻底呢?小梦很想静静地想一想,却睡意渐浓。
看来这烟还真能帮助女人舒缓紧张情绪。小梦吸完最后一口后,用报纸将烟屁股与烟灰包好,放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包里,准备明天上班扔到街头的垃圾箱里,这样做只是不想让母亲知道。从那天后,小梦便经常在没有熟人的时候抽上几口,这种感觉很好。
没几天,小梦的老舅打电话来,说是他以前有个同事的儿子,在一所重点中学教数学的,小伙子不错,是老舅看着长大的,想介绍给小梦,找个时间见见面。是小梦母亲接的电话,当下就为女儿定好在星期六晚上见面。
母亲把这事说给小梦听,小梦听了后阴着脸,没说话。只是母亲的话,小梦是不太敢不听的。从小跟着母亲长大,见多了母亲在生活中所承受的艰辛,顺从母亲似乎已经习惯了。无论在背地里怎样地放肆,也是不敢在母亲面前随着自己的性子做事的。母亲看似柔弱娇小,脾气温和,骨子里却是又韧又硬的,不然,那么多年冷清平淡的生活也就走不过来了。就单说能面对着男人的世界,把依旧讨人爱的自己封闭起来,独自带着小梦长大成人这点,也就足够说明她性格里韧与坚硬的一面了。
星期六晚上见过了男方的面,也谈了些话,早早就回来了。对等在家里的母亲说,人看起来不错,只是没感觉。女儿没感觉,做母亲也就没法再说话了。第一次所谓的相亲,就这样结束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母亲的同事、大姨、表姐、姑母相续都介绍将人过来,几乎每个礼拜都被母亲按按摆得满满的。小梦每次都去,看过后,就回来说这个有哪些不足,那个有点让她感到遗憾,理由很充分,一点一点地提出来分析给母亲听。母亲听听心里也没底,当然不敢强迫她与别人交往,于是,那些介绍来的人,全都是与小梦见过一次面后就没戏了。有二三个对小梦到是特别地满意,让介绍人一次次地打电话来想再约约小梦。因为有小梦的那些理由,做母亲就只能把他们给挡回去了。虽说是让做母亲的给挡回去了,可母亲心里却是没底的,听介绍人的话,认为小伙子是挺不错的,自己都有些心动了,但小梦回来说的却是另一回事,自己又没见过对方面,也不知道哪方说的才是真话。
五
小梦第二天起来,母亲已经像往常一样烧好了早饭,是极其家常的早饭:白稀饭,豆腐乳,小青菜,外加几个小面包。小梦去洗了脸,梳了头。洗脸时,发现自己有些憔悴,那憔悴就写在眼皮上,明明白白的,都是夜里太迟睡的原故。洗好脸,光还在窗户的前面,因为是老屋,又是一楼,等光从木花格子窗户透进来时,还得过一小段时间。
吃过母亲早就给装在碗里的早饭,就得去上班了。太阳已经进到房间里来了。小梦背着包从屋里走出来,阳光有些刺眼,便用手挡了挡。到公共汽车站还得走一小段路。走出她家的这条小弄,便是新建成的小区,全都是十几层的新楼。路也宽了好几倍,不再是青石板铺的,全是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树和草。过不了多时,她现在住的这片地方,也该被规划进去,建成新的高档住宅区,有游泳池、健身中心、假山、小桥、流水、成片的厚草地、白色的摇椅、钢化玻璃顶的走廊。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坐在办公室里的小梦却觉得今天与昨天没什么区别,今天与明天也不大有区别,但总有一天是与平时不一样的。
每个礼拜四是与他约定好去小阁楼见面的日子。
每个礼拜都有礼拜四,每个礼拜就有一天是与平日不一样的。每次一进小阁楼,他就将她抱住,靠在刚关起来的门上,迫不及待吻她。小梦的头刚好齐他胸膛的高度。他低着头对她微笑,用手托起她的脸,将嘴唇紧紧地贴着她,随后又将他的额头和脸贴上来,将胸膛靠紧她。每次没进小阁楼时,小梦就开始有些慌乱。爬木楼梯时,神经便脆弱的要命。每走一个楼梯,内心里的激动就加速一点,开了门,被他拥在怀里时,便开始慢慢地沸腾起来。
因为有了六天漫长的、令她生厌的工作;下班后只与母亲相处的平淡如清水的生活;日日重复的琐碎的行动;以及这六个白天与黑夜对这一天的向往、等待、渴望的积累;激情就藏在身体里的每个细胞中,被他一碰就散,就散落在小阁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厚厚地隐藏在墙角下。一个礼拜下来的平淡以及等待全在这夜的激情中退去,飘散到小阁楼外面的夜色中去。她要的就是这激情中涌动的轻松。
阁楼的楼板永远都是陈旧的黑色,有着水一样花纹,是木板本身的花纹,因为年代久远,水样的木条纹就多了点岁月流过的痕迹。椽子也是黑的,是时间留下来的黑。小梦喜欢老屋里的味道,连着过去与现在的味道。过去是幽黑的,现在是朦胧的。老阁楼色彩朦胧的味道与小梦现在的心情多少有些相附和。这也许是小梦喜欢把房子租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他有时会在激动时对着小梦耳朵低语:你是我的小妖精。小梦听了这话后则会把他搂的更紧,或者躲到他的怀里去,轻轻地用指甲划着他出了汗的胸膛,幽幽地说,你是我的鸦片。小梦是真的这么想的,虽然她没抽过鸦片,但看过电视里那些人抽鸦片上瘾时的模样。她有时觉得,他就是她的鸦片。是可以让人消魂的]、也是有毒的鸦片。
有时他也会在狂热过后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小梦说,我们这样下去如何了得,这火太旺了,我们会被它烧死的。小梦的思想与身体都还依旧柔软地沉浸在刚过去的温情中,被他一说,便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趴在那张梨花木做的西式老木床上,将原本含在嘴里的强烈的幸福吞了下去,舒了口气,再吸进来的便是悠长的无奈了。
趴在床上的小梦给他展现出来的是一条完美的曲线,他的手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在她的身体上轻轻地跳舞,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跳过来舞过去,很有节奉感。这样的节奏让小梦朦胧欲睡,当美妙的梦境就要打开时,那翅膀却不动了。他的手一旦停止下来,梦的翅膀也破碎了。没了翅膀就没了飞翔的欲望。小梦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梦每次穿好衣服悄悄下楼时,平日里的孤寂以及对又将面对的漫长的等待的恐惧从空气里复舒过来,聚集到已经被岁月褪成灰黑色的楼梯口,顺着脚趾尖慢慢爬满了全身。另一种疲惫与空荡与她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跟随着她,直到下一个星期四的到来,然后又重新反复着,不知何时是尽头。
再怎样惊心动魄的情景,如何的缠绵与不舍,总有平静与回去的时候。
六
上个礼拜六,母亲又为小梦安排了一次约会。在没为小梦找个理想的男朋友之前,母亲的这种活动是不会停止的。
这个小伙子是母亲的表妹的丈夫的同事给介绍的。叫李炜,名牌大学电脑专业毕业的,现在一家合资公司做部门经理。那天约在开元大酒店的酒吧里见面。仍是礼拜六晚上。酒吧的环境不错,李炜也比较会说话,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小梦有些放松下来,与整个酒巴的气氛慢慢溶为一体了。
小梦心里一直闷着,有个硬核总是沉在心里,见到这个有着阳光气息的李炜后,便生了些谈话的欲望。小梦有了谈话的欲望却并不说,坐在他面前静静地听他说,偶尔笑一下,也是静静的,不会发出声音的笑,只是嘴角往下一咧,笑容浮在脸上,风吹过去一样,一下就没了。这晚小梦穿了套米色的套装,款式很入时也很得体。左手握着装新鲜果汁的大玻璃杯子,右手很随意地拿着根吸管在杯子里不停地转动着,脸上时时有些不经意的淡薄的表情,如果面前不是有位男士坐着,别人还以为她在等人。李炜不说话时,小梦就把脸朝向落地的大玻璃窗。酒巴在酒店三十五层的顶楼,玻璃窗外闪烁着千万点灯光,灯光连成一片,璀璨迷人,那是人间的烟火。酒巴里的灯光朦胧,美国的经典乡村音乐在朦胧的灯光下轻轻地飘荡,空气中有一种与尘世隔绝的味道。
坐久了,见小梦不大开口,李炜便抽出一根烟放到唇边,又抽出一根问小梦要不要,小梦心里想拒绝,手却伸过去接了来。李炜为小梦点燃了烟。小梦抽烟的姿态非常优雅,表情淡淡的,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目。看看周围的目光,李炜又灿烂地笑了一下。他对小梦说,女人吸烟就好像是一种倾诉,好像要告诉你点什么?其实烟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在吸的过程中全表达出来了。看小梦吸烟的样子似乎有心事,而这种有心事的样子却是迷人的。
他还说,现在吸烟的女人很多,吸烟好看的女人则十分稀少,如果用前苏联让我们换苹果时做的那种圈儿去套的话,至少要符合以下要求:丰润健康的嘴辱,干净漂亮的牙齿,细腻修长的手指,妩媚动人的仪态。而这些小梦都符合了。李炜在说这些话时,没有一点夸张讨好的意思。小梦喜欢这种自然清爽的表达。
七
胡弄对面的新区里有一家酒店开张了,装潢的很气派,喜气洋洋的。没几天,酒店旁边又多了几家新开张的商店,商店旁边还开了家银行,都好像是一夜间冒出来一样。对小梦来说,日子还是如以前一样,每天都是平淡无聊却有所期待地过去,每个星期四的晚上,三分之一的晚上,是她释放激情与郁闷的晚上。与他在一起吃晚饭、走路、说话都没特别的感觉,可一到阁楼里,小梦就莫名其妙地快乐起来。沉浸在来自于自身的狂喜之中。他能让她的身体飞舞起来。当他压着她时,小梦反而有种轻松的快意。平日里因为孤寂而在心间形成的硬核,几乎让她窒息的硬核,就在他对她一次次的冲撞的过程中飞离出去。
有时小梦会从他怀里起来,打开小阁楼里的灯,在稠重的灯光下,看镜子里裸着身体的自己。小阁楼周围洋溢着满足情欲以后的温暖气息。看久了,小梦便穿上黑色的内衣内裤,腰是小腰,在房间里走动着,很神秘的,小妖一样,没来由的,没根基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妖。或者披上外套,关了阁楼里的灯,拿张凳子坐在老式的栏上雕花的木走廊里面,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看远处新区里城越来越稠密璀璨的灯光。看够了,再回小阁楼穿好衣服,下楼回家去。一般都是小梦先离开小阁楼,然后再是他离开。两人先后总是要隔上五六分钟。小梦心里是很想他能与她一起出来,送送她,可他从没有说过,小梦也就没提出来过。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巷里,小巷在夜里十一点左右几乎很少有人走动,小梦一路过去,有硬硬的东西从空寂的巷里浮起来,聚在她的心里,成了一个硬核。
一个礼拜接着一个礼拜过去。每个礼拜都有星期四,重复的多了,星期四就与别的日子粘在一起,分不太出来了。有高就有低,有热就有冷,有上就有下,这是一个说不太明白却是实实在在的规律。
这个礼拜四他一整天都没打电话来,打他手机是关机的。下班后,在离公司几百处米的花店门口也没看到他。花店对面是人行道,两边是高大的杨树,隔一段距离就有张长木椅子。小梦在正对着花店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直等。一个小时过去后,他还没来。
继续等。等的时候,小梦靠在椅子上抽了一根烟。小梦不知道别的在女孩面临很大压力,或是心态失去了平衡,或者要逃避某些事情的时候,是否会选择吸烟。小梦坐在椅子上,茫茫然的,就是很想抽根烟。抽了第一根,又接着抽第二根。
等站起来回家时,小梦已经把袋里的那包烟全抽完了。听说烟可以麻痹人的神经,暂时地摆脱压力和紧张,也许是吧。因为小梦从花店对面的木椅子上站起来时,竟然有那么一刻不知道自己为何坐在那里。
那晚小梦是十点钟回来的,母亲问她吃了没有,小梦只是摇头。母亲便下厨房热菜热饭去了。吃过母亲为好热好的晚饭后,小梦脸都没洗就进房睡觉了。是不是睡着了,除了小梦外,谁也不清楚。
第二天他打电话到公司里来,说,我觉得我们这样下去不行了,火太旺,会把我们两个人都烧死的,还是先缓一缓。
小梦说了声,好的。
那边还在不停地解释着,说着理由,很充分的理由,一条又一条。
小梦拿着电话,一直在听他说,他说完后,小梦便把电话挂了。挂了电话,小梦继续做着公司里的事,对刚才的电话也没什么想法。能有什么想法?迟早都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说是没想到,其实每天都在想,每次从小阁楼里出来时都在想。说不想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总以为这一天还远远地停在后头。可说来就来。怎么逃也是逃不走的。
八
与他分手后的第二个星期四下午,小梦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出租屋,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只是想到屋子里去看一看。
平时她很少在白天去出租屋,因为离家不是很远,怕走来走去的次数太多了,让别人看见了。也许正是因为这出租屋离家不远,离母亲不远,才有了一层类似一种偷东西时特有的刺激与快意。想着就在把自己从小管到大的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做着母亲永远也想不到的、与自己平日里的言谈举止天差地远的事,小梦就会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母亲对小梦的管束与对生活的小心翼翼,以及小梦惧怕母亲发现又想偷着放肆的滋味,犹如适当的调味剂,加在了小梦与他一起做出来的菜肴里,使这菜的香味更是能刺激着小梦。怕母亲又想违着母亲做些心底里反常规的事的想法,就如罂栗的果,透过他那具结实充满诱惑的男人身体,把汁一点一滴地滤了过来,流进小梦的思想里。
这个下午去时,却没了这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感觉。一个人走在悠长寂寞的雨巷,是冷冷的寂静。那天太阳很好,去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家家户户都在晒被子,
空气中弥漫着水烧开以后的水蒸气味道。小巷墙那边的阳台上,洗过的床单被风高高吹起,像是睡眠和梦的形状在飞翔……
小梦在被风吹起的床单下走着,似乎过了好长时间才走到小阁楼上。打开小阁楼,拉开厚厚的窗帘,有一道质朴的光从木走廊上射进来,小阁楼里亮敞了许多。小梦听到阳光跑到屋里的声音,那是近一年来最能打动她的声音。
以前每次来小阁楼,几乎都是在夜里,黑暗中进来,黑暗中行动,黑暗中出去。
小阁楼与以往来时没什么两样。一只用完了的CD牌口红从桌子上掉下来,滚到摆在床旁边的桌子底下去。桌子也是房东家里的,很老了,与那张花梨木老床是配套的,抽屉口都雕着精致的花纹,在从木走廊那端透进来的不是很强烈的阳光下发着幽暗的光泽。桌子旁有一个蓝色的塑料垃圾桶,是小梦在刚租进来时买来的。桶里有几个被口水玷污了的烟头,还有几个用过了的被揉成一团的脏纸巾,也许是擦手的,或是用来擦嘴的,具体是擦什么的小梦已记不得了。褪了色的木头地板上,躺着一张潮湿的五元纸币,几根用过的卫生棉,一把断了二个齿的木梳子,梳子的齿与齿之间沾满了污垢,还有绕着几根纠缠不清的发丝,一根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床上的被子床单是成套的,白底小花的棉,清清爽爽的。床前的地板上还有一只高根鞋,另一只没了根的在床底下躺着,是他踢进去的。为了这只断了根的鞋子,他还特意打的到市区里为小梦另外买了一双,不然,小梦穿着一只有跟一只没跟的鞋是没法走回去的。因为买鞋子回来已经快十点多了,已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了,两人都有些失意,他更是恼火,便将那只小梦上楼时扭断了跟的那只鞋一脚踢到床底下,脸上恨恨的样子。
小梦看够了小阁楼里的情景,将窗帘重新拉上,小阁楼又重陷在幽暗与寂静中。小梦站在床边,在幽暗的光线中摸索着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做梦一样的,却是抑不住自己的手,一件件地脱去,每脱一件心里就轻松一点。有风从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吹进来,与薄薄的线光一起,抚过小梦露在衣服外面的身体。小梦脱的很慢,脱脱停停,脱完了黑色小裤头后,她光着身子在床边站着,看看自己的身体,仍是那么的匀称小巧的身体,曲线玲珑,近乎完美,皮肤弹性优良,并在暗淡的小阁楼里发出细腻的洁白的光泽,非常的诱人。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偷看她的身体,无处不在的眼睛。小梦对着自己的身体笑了笑,仔细地端详,久了,便爬到床上去。
光洁的身体在上床时被一样小东西硌了一下,用手去摸,是一个叠好的纸包,摸索着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是他留下的。小阁楼的钥匙。是小梦给他复制的。看来他上个礼拜四就做好了抽身的打算了,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想了。小梦把钥匙放在手上掂了掂,随手放到床边的桌子上,铜钥匙在微弱的光线下发着冷光。
小梦躲到被子底下去,用脚乱蹬着床,脚是秀气玲珑的,每个脚趾上都涂成了朱红,红的惊人,穿在鞋里,别人是看不到的。手上从来不涂沫指甲油,一双手素色白净,很婌女的样子,心里却想着艳紫朱红,便把脚弄的亮丽些,只为了让这朱红的颜色在寂静的夜里惊一惊自己。也没什么想法,就躺在被子底下,闻着她与他留下的气味。气味一下子是跑不掉的,已经浸到棉被深处去了。在气味里回想着与一个男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的模样,纵情时极致的欢娱,身体飞舞时的轻松及疲惫。就那么想着,小梦蛇一样地蜷在床上,他的身体就在想像中若隐若现。其实也不是想他,只是品味过程中的韵味,对小梦来说,这比想他更重要些。一个人躺在床上躺够了,便起床,一件件地穿好衣服回家。过程中一直没开灯。
九
平日里上班下班,每天几乎都是一样的。休息天的时候,小梦就闷在家里。看电视,睡觉,翻些关于美容、减肥、健身之类的时尚杂志,再没事了就上街头去走走。上街头的话,母亲肯定是要跟着一起去的。其实上街也没什么事,家里需要的东西母亲会买的,就漫不经心地走走。阳光是挺好的,前后左右的人也很多,却总觉得四周空荡荡的,好像走在没人的荒地里。就在街上很随意地走着,看到商店就进去转一圈,也没有目的,看过了也就看过了,没有购买的欲望。母亲跟在旁边指指点点,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但也是不买的,因为好多东西买了也没什么用。
虽是很随意地走,但每次上街都要去服装城的,服装城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地。进了服装城后,人还是有些晃晃忽忽,心总不在自己身上,想定也定不下来。与母亲一个店又一个店仔细地瞧过去,也是不太经心的,大多都看不上眼。买衣服并不光要衣服好看,还得合自己的味口与气质。带着自己设定好的条条框框去看衣服,就没几件衣服能进的了小梦的眼睛里。不过那么大的一个服装城,总有一两件是让她满意的。看到能让她眼睛一亮的那件,便停下来到试衣间里去试。人长得漂亮,衣服也是经过那些条条框框度量过的,穿起来效果一般肯定不错。站在镜前左看右看,加上服务小姐几句赞美的话,便掏钱买下了。
试衣服时,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镜子里的她秀丽高雅,穿着皮凉鞋的纤足,像芭蕾舞女主角般交叉踮起的修长的玉腿,贴着瘦腰肥臀的衣裙,裙子在柳腰处打褶收紧,然后向下优雅地散开,布的质地很好,能让人感觉到溪水流时的动感,环绕在脖子上的白金项链让那张瘦弱的脸更加显得苍白。这一切都是楚楚动人的,让人疼爱的,走在街头上,谁瞧了都会觉得舒服。只是镜子里那双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流露出来的却是游离不定的目光,大眼睛深处涌动着的是不安。心神不定。
付了款出来时,被外面的阳光刺了刺,深吸了口气,却浑然不知该身往何处。只是跟着母亲走,算是回家了。也不知哪里是自己真正的家,与母亲在一起的家对小梦来说不能算是她以后真正的家。
小阁楼也不是自己的家,可看着自己穿得亮丽光彩,就有想去小阁楼的冲动,但却是不能的。母亲就跟在身边,影子一样。
小梦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个落水的女人,一点点沉下去的过程中,总想找个借口,或想抓住些什么。借口是有的,但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无所谓对错。可能否抓住些东西,这让小梦自己来说,也是说不清的。似乎是抓紧了某样东西,但却又看不见了。总有些抓不住的东西让她感到受了伤害,有着失败的感受。想逃,却是不能逃的。就只能在无人知的时候暂时逃到阁楼里去,那里现在谁也不会去了,母亲就更不知道了,只有小梦一个人,绝对只有她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
感觉身边更空荡荡的了,母亲同她说话,她回答的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身体在大街上走着,心却在小阁楼里游走,幽暗的老阁楼,寂寥,诡秘。
等公交车时,有很多从她身边走过的人都朝过头来再瞧上她一眼,是因为她身上的裙子。新的裙子,就比别的人显眼一点。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将它与家里的那些套比起来并不觉得好看了,家里的那些也都是新买的,又买新的,只是为了能带给自己一些新鲜的感觉,为了别重复着穿一套衣服,就如不想重复着过日子一样。其实平时与母亲在一起寡汤寡水的日子里穿什么都不重要,上班则都穿统一的工作服。这样买衣服很不理性,太费钱了。小梦想到“理性”这个词时,觉得有疑虑虫子一样在心里爬动着,便自嘲地笑了笑。等公交车来时,连刚才穿衣服时的那点心动与新鲜感全都没了,心里老是没滋没味的,还有夹着一种类似于孤独的滋味。
到了家后,换上宽松的家居服,把新买的衣服脱下挂在门后面,只等到星期四时拿到公司里去,下班后穿着去出租屋,然后脱给自己看,慢慢欣赏。
十
后来李炜给介绍人打电话说,小梦身上有股味道,是那种淡淡的烟草味中混合着薄荷的味道,夹杂着丝丝凉意,像春天早晨的一阵清风,让人难以抗拒。母亲的表妹的丈夫的同事即那位介绍人把这话很艰难地按原样学给小梦听后,小梦答应了与他的第二约会。
第二次约会后,两人就开始了来往。与别人谈恋爱一样,不过是到咖啡馆喝喝咖啡,到红茶坊喝泡沫红茶,看看电影,沿着林荫小道散步。
谈话的内容也与别人恋爱时谈的差不了多少,不外乎是围绕着一些美好事物的话题,文学呀,音乐绘画呀,大自然风光以及旅游呀,中国的古代建筑以及西方的现代建筑呀,名人轶事以及各国的政治新闻呀,等等。
除了这些外,就没了别的内容,至多在散步或看电影时拉拉手什么的。不过小梦表现的总是有些冷冰,或淡漠的。小伙子当然想再进一步,但小梦却是保持着距离,刻意的。这刻意中带着一分明智,带着一些世俗的清醒。小梦与李炜的交往是所有熟悉他们的周围人都看着的,是有所期待的。小梦的一举一动都得与她的生长环境、与世俗的节奏相符合。特别是在一个将与自己有可能会发生某个结果的男孩子面前,更得是有所节制的。
小伙子小梦的母亲也是见过了,斯斯文文的,说话很注意分寸。做母亲的很满意,认为这小伙了有修养,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极力赞成小梦与他继续交往下去。
在女儿交男朋友的事上,做母亲的算是松了口气,自己有空就常去公园走走,结织了一些退休了的女人,跟她们一起练练太极拳、木兰剑什么的。母亲在那些女人中算是很出众的,人虽到了一定的年龄,可美的神韵还在一举一动中游动。有日小梦下班回来,家里的餐桌上摆着一个平常搁在角落里的老花瓶,花瓶上插着一大束红玫瑰。以为是李炜送来的,问母亲,母亲说是在公园里一起练木兰剑的一个丧偶的退休老干部送的。说话时,那表情又尴尬又甜蜜,脸颊两侧红润润的,有几分少女样。
做母亲的因为女儿有了男朋友,而自己又有地方可去,平时小梦出去时也不再总跟在她屁股后面了。小梦现在晚上经常晚回,她也不再过问什么。
十一
小梦经常晚回,有时是与李炜出去喝茶或看电影什么的,不过这只是偶尔,大多数晚回的原因是因为她独自一人去了出租屋。
有时候小梦还会在那家离她公司不远的花店里买一束鲜花带去,放在雕花纹的老木桌上。去时还带了盒饭,就在出租里吃。
吃了饭后也不回家,一个人呆在屋里,仍是不开灯的。在阁楼里点燃一柱陈年的老檀香。老檀香是在老桌子的抽屉里发现的。陈香在阁楼里幽幽地浮动着,小梦就呆在暗香浮动的黑暗中,这黑暗能让她沉入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与白天的世界全然不同的。
夜让她感到平静、安全。安全的竟让她在心里生了些做鬼的想法来。于是便坐在陈旧的老桌子旁,拉开窗帘,借着外面透进来的灯光与月光,给自己化起妆来。涂了很多粉,一张清瘦的脸便白白的没了血色,是大红的嘴唇,刻意夸大的唇线,眼影眼圈全用烟灰色,把指甲也涂红了,新鲜的血红。觉得还不够,就在头上系一块白色的丝巾。化好妆,便到走廊上坐了会,一个瘦小的人,陷在走廊的角落里,与外面的夜色溶在一起,被淡化了,几乎就与这老式的木雕花走廊连成一体了。坐累了,便回小阁楼里,站着,一件件地脱去衣服,自己似乎感觉在做着一件危险的事,却是很平静地做着。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的,立在小阁楼的陈旧的木地板上,在从走廊里透进来的暗淡的路灯下,好好地专心致志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它在灯光的暗影里沌洁无比。小梦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小小的,感觉柔软无骨的,有着流动的线条,就像猫一样。仍觉得有眼睛在黑暗中观察着她,这眼睛无处不在,是没有危险的,能让她激动的眼睛。她朝四周看看,想象中的眼睛狼眼一样在四周发着光,她便猫一样缓缓地朝着这些想象中的眼睛走去,心里激动无比。空气是潮湿的。心里很轻松,很快乐。有些尖锐的说不明白的快乐,违背了常理的某种愉悦,不过,这对小梦来说,已经够了。
小梦迷上了小阁楼里的游戏,经常在下了班后,幽灵一样在老阁楼里出没。
她喜欢黑暗。喜欢黑暗中的小阁楼。小阁楼里的游戏,成了另外一种放松与激动的形式。 化了妆,脱了衣服,在屋里没声没息地活动,有时赤裸着身体,双手拥胸,悄悄地立在走廊后面的窗帘旁边,揭起一角,看着对面的胡同,偶有几个人走在小胡同里,嘴里还哼着几句正在播放的电视剧中的主题歌,快快活活的样子。小梦躲在窗帘后面,屋里黑洞洞的,就感觉与一切都隔绝了,胡同里走着的是活人,而自己此时成了真正的幽灵。这么想时,竟然会生出几分快意,是幽暗的快意,弄得全身冰冰凉。有了冰凉的快意后,就钻到床上去,又是猫一样的。
空气还是很潮湿,潮湿里散发着怪异的、神秘的、落寞的、夸张的、冲动的、忧郁的、放纵的、违背常态的气息。屋里早已经没了他的气味,小梦忘记他了,至少是不太想起他了。来小阁楼,只是为了自己那份暗藏在空气中的幽凉的快意,鬼一样、迷雾一样粘浮在她身体上的快意,只有她一个人能体会到。
很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象着,品味着,在黑暗中。逗留久了,就从床上起来,擦了嘴上的口红,手上的指甲油,猫一样地遛回去。
被她吵醒的母亲以为女儿是与李炜约会回来了,便很安心地翻了翻身子,继续着她的好觉。
十二
后来与李炜的约会多起来,与李炜也亲近了些,不再表现的冷淡的样子,话也说的多了些。李炜除了带小梦去喝茶泡吧外,还带她去郊外玩了几次,都是早上去晚上就回来的。有时也带她去朋友那儿坐坐,一起吃吃饭。李炜的朋友有很多,有报社的,有摄影的,有开广告公司的。大家在一起也很开心,李炜是那种能让大家放松起来的朋友。他经常穿条牛仔裤,竖刘条衬衫,一头干净柔软带点微黄的头发,那双喜盈盈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闪闪的,很健康很明朗。小梦呆在他旁边,多少就受些影响。有时大家在一起因为某件事哈哈大笑时,本来总是让笑在脸上若隐若现的小梦也会咧开嘴笑出声来,笑声也是灿烂的。听到小梦的笑声,李炜就会很兴奋,就认为自己与她走的又近了步。
但小梦却清楚自己的感觉与李炜的感觉还是隔着一段距离。一段很短的距离,却是很难缩小的。与他交往是有方向的,有目的地的。周围熟悉的人都这么认为。小梦与李炜也这么认为。而且方向是很明确的,就是奔着结婚而去,一步一步都得有分寸。最主要的是,小梦的心时里有根弦一直都是弯着的。
因为与李炜的约会比以前多了些,阁楼就去的比较少了。可还是要去的,不过,只是偶尔。上了瘾一样的偶尔。
这夜,可能有些感冒,小梦很早就上床睡觉了。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事,就早早地睡下了。周围静的要命。是的,寂静,非常的寂静。经年的、陈旧的寂静在老屋里蛇精一样舞动着,在小梦的脑袋里膨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老挂钟都敲了十二下了,小梦仍无法入睡,越担心睡不去,就越睡不去。
寂静让小梦沉积在心里的狂躁重又浮上心头,想去小阁楼的念头莫名其妙地飞舞着,在她脑子里与寂静一起膨胀。听隔壁睡房里的母亲呼吸声越来越均匀了,便提起鞋,光着脚从木窗户上爬了出去。梦游一样。
悄悄地进了小阁楼,夜猫一样。像夜猫一样的感觉让小梦很兴奋,内心里便放肆了一些。老阁楼里漆黑的,拉开窗帘,胡同里的灯光薄薄地透进来,带点金色的。小梦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全身很热,有点发烫。小梦在走廊上站了会,胡同里已没人走动了,内心里的怪异让小梦的激动慢慢地升腾起来,不能自已。小梦轻手轻脚地回到小阁楼里,点了柱老檀香,然后站在小阁楼的木地板中间,一件件地脱去衣服。有夜风从走廊那边吹过来。无数双眼睛在小梦的想象中隐藏在小阁楼里,无处不在。所有的一切都在重复着,包括她的动作。小梦迷恋着这样重复。
小梦脱衣服的动作娇柔无比,地板上发出潮湿的雾一样的水气,围在小梦的身体边久久不散。脱下全部的衣服,赤裸的身体就立在走廊那边透进的薄光里,神秘而美丽。小巧、浑圆、洁白的乳房宛如没开的水莲花,浮在这薄色的光里,在神秘间闪动。潮湿的空气如流水一样抚摸着她的身体,将她浸润着、缠绕着。
小梦闭上了眼睛,斜倚在靠近走廊的木板墙上,有倦意向她袭去,却又觉得好像有人在无形中点燃了她的血管。一个炽热的身体,是一个男人的身体,瘦而结实的,那身体将她抱起来,朝床的方向走去。床是温暖的,好像有人刚刚睡过。小梦与这个身体缠绕在一起,顺着意念中的斜坡翻滚而去……小梦把呻吟声压抑着,气都喘不过来一样,要死要活的,压抑着的呻吟一声声地穿透小阁楼里近百年的时间积垢,网在走廊的角落里。她用滚烫的手抚摸着这个实实在在的已经沸腾起来的血肉身躯,以及骨子里的她这辈子也够不到的隐痛和遗憾。他把他怀里的娇小的身体搂了又搂了,抱了又抱,揉了又揉,不知如何才是个够。他没有说话,一直都没开口说话。只是像水草一样缠着她,将她温柔地拖向水底深处,水底下面一团火红,燃烧着的,将水底浸红了一大片……
小梦在一片寂静的喘息声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小阁楼里只有她一个人,周围绝对的与世隔绝,空旷而寂静,似乎没有一点人间烟火的气息。
安静下来后,小梦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绕过了几条胡同,进了自己的院子,依旧从窗户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十三
李炜现在约她约得很勤,带她去见朋友的次数比以前也多了起来,加上他是个挺有阳光气息的男孩,小梦跟着他多少就有些变化。
从小就与母亲两个人呆在一起并且不太爱与人交往的小梦,也就渐渐被他身上的以及外面的那些精彩的东西吸引了去。
这晚,小梦与李炜一起到朋友家吃晚饭,朋友是搞音乐的,家里布置的既有情调又有个性,有套一流的音响设备,音响效果非常的好。那天朋友的女朋友也在,而且很健谈,说话也挺幽默的,时不时能让人张开嘴开怀笑上一回。二对人一起用晚餐,听着音乐,喝着干红。因为气氛很好,小梦也喝了二个半杯。李炜更是在音乐声中一次次地与朋友碰杯,非常的愉快。喝了酒后又坐在一起唱了会歌,彼此开了些玩笑,看时间到了,便告辞出来。小梦在整个过程都很开心,这的确是个比较美好的夜晚。
从朋友家出来后,才知道外面下起了小雨。李炜又敲开朋友的门,拿了把雨伞出来,与小梦在同一把伞下走着。李炜先是把手搭在小梦的肩膀上,后来又把手放在小梦的腰上,就这样在雨下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个人都喝了些酒,全身热乎乎的,在雨中走着,被风吹吹,也是极惬意的事。后来走累了,就上了出租车,两个人都坐在后排,李炜的手仍放在小梦的腰上。小梦坐着没动,身子僵在那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再后来,李炜便把娇小的小梦搂在怀里,低下头对着她耳朵喃喃地说着什么。小梦抬起头,看到李炜那头柔软的头发地城市的灯光下闪烁着奇特的光泽,眼睛里闪动着的纯粹的带着爱意的亮光。他的喃喃细语就像一首小夜曲,在她耳边喷珠吐玉般地倾泻出上百个音符,洒在她的全身,如薄雾笼罩着她,周围还有树叶抽芽的细微的声音。小梦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渐渐复舒到柔若无骨的状态,但她还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了。挣脱出来时,小梦朝他笑了笑,很温柔的微笑。
出租车在离小梦家最近的那条胡同口停了下来。已经没雨了。路灯的光比下过雨前要透亮的多。胡同口,李炜将她拥在怀里,强有力的。他开口便说,我要你嫁给我,我会对你好的,相信我。与话一起出来的是含含糊糊的然而却是能将人包裹起来的热气,带点葡萄酒味的。
小梦停止了在他怀里的挣扎,看着他。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她看,从休闲衫里发出一股清爽的健康的烟草的气味,那是一股类似于在阳光下翻晒过的被子所发出的特有的阳光的气息。有一层又一层富有生命力的充满血色的激情从金灿灿的高处滚滚而下,压在小梦的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被染成了一片金黄色。金黄色的甜蜜。
他又说了一遍。
小梦点了点头。周围的空气潮湿而又温馨。
小梦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母亲已经睡着了,自从小梦与李炜认识后,母亲好像越来越好睡了,不是太响的声音还吵她不醒。
躺在床上的小梦却睡不着,刚才空气中散发着的温馨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是现实留在胡同口的一个开端,不出意外的话以后的日子将沿着这个开端继续走下去。这已成为事实。另一种事实却是,小梦的内心里开始躁动着一种说不清不白的不安。小梦躺在床上,这座她从小呆到大的屋里漫长又漆黑的夜让她产生了厌倦,起伏不平的厌倦。
夜在暗处越增越厚。有些肉体以外的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她,诱惑着她。就像是悲剧性的东西,有着精彩的眼泪,或好像面对着一种危险到尽头的绝境,使得内心里产生一种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冲动,这冲动便带来了某些震憾,强烈的与身体不太相干的震憾,可又与身体连在一起,丝丝缕缕的,系在悬着的心头。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她终是又去了,去那个小阁楼,留有她的激情与梦幻的小阁楼,怪异的,却是着了魔一样的。
二个小时后,小梦从小阁楼里出来时发现以前买去的鲜花早已在花瓶里干枯了。点燃的老檀香从小阁楼里飘出来,浮动在厚实的楼梯间,若有若无。小梦踏着檀香浮动的木楼梯,身体如老檀香一样虚浮。
凌晨的胡同是寂寥的。小梦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清脆地响在自己的身后。小梦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小阁楼沉浸在薄而透明的烟雾中,既清晰又模糊。有泪水缓缓地从小梦的眼眶里溢出来,掉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小梦听到了泪珠摔碎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小梦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终是要从阁楼里走出来的,就像着了魔般地要进去一样,都是没有理由的。进去了,出来了,也只是一种形式。心里的那座阁楼却永远都是存在着的。
十四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准备结婚的日子。除了李炜外,母亲是最兴奋的。每个休息天李炜都忙着与小梦上街购买结婚用品,母亲有时也跟着一起去,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婚宴的酒店定好了,就在小梦家胡同口的那片新区里,是刚建的那家四星级酒店。侧对面的老房子全都被拆掉了,泛着黄泥土的坑洼,地上灰色的疤痕,残砖,断墙,老房子里拖出来的废物,断了的焦灰色的老木头,满地都是。内脏似的灰泥和挖出后的黄土在创口里显露,那间小阁楼也倒在了这片灰泥土中。小梦与母亲住的房子不久后也将拆掉。一切记忆都将埋在灰泥里,风吹过时,偶尔会吹起一片破了的残页。
结婚前的一个礼拜,小梦去了趟医院,对身体的某一部位做了次修补。她是一个人去的,她本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去,却不知道找谁,说实在的,她身边除了母亲与那个将与她结婚的李炜外,真的再也找不出一个稍微亲近点的人了。
结婚那天,阳光很好。小梦一直但心天会下雨。天一下雨,有风湿病的母亲就会皱起眉头苦艾艾地对着小梦喊痛。小梦很怕看到母亲那张苦艾艾的脸。
还好,结婚那天,阳光很好。
2002/6/
(载《大家》2003年第3期,双月刊)
(《小说选刊》2003年第8期选载)
(被改编成同名电影,由日本著名影星‘浅野忠信’任男主角,2004年底在上海开拍)
(入选漓江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选刊》选编的《2003中国年度最佳中篇小说》
作者简介:
柳营,浙江龙游人。2002年2月开始在全国各大刊物发表小说三十余万字,有小说被各种选刊及年选选载,《阁楼》被改编成同名电影,小说集《窗口的男人》入选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长篇处女作《水中的天堂》即将出版。曾获2003年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现为浙江文学院合同制作家。
后记:
安慰摇摆的灵魂
我经常问自己,是什么原因让我坐在电脑前写小说?我想,是试图给在现实与想象之间徘徊的灵魂寻找一个最佳的平衡点。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虚无飘渺的事物,它们时时在我周围来回飘荡,有时甚至会带着我的灵魂飞翔,我能感觉到它们存在的真实,但却又无法将它抓牢。我因此经常会感到不安,我渴望能找到一块护身符,它能将我的肉体妥帖地安置在这个纷繁杂乱的物质世界之中。
小说对于我的作用类似于护身符,这道护身符挂在那条想象的、不可知的、虚幻的、神秘的道路上,它在我的生命里有谜一样的永恒。
在那个想象的文字空间里,我感受到了自在、美好、放松、向往、踏实、自信、以及平静之下的疯狂,这样的感觉是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的。
这是一种安慰。
我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时间如潮水般在身边来回起伏,它在起伏的过程中包含了一种动荡的因素,我在动荡之中感受着憧憬的柔情和茫然的甜蜜,这样的动荡是缓慢的、轻柔的。
在这缓慢和轻柔的节奏中,我喜欢如鱼儿般潜入到另一个世界中,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花开花谢,万物轮回。
2004、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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