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墨 西 塘
陈富强
在风轻雨柔的江南,生长着许多古典的小镇。她们是一些杏花细雨中撑着一把把或靛蓝,或粉红,或淡黄油纸伞的窈窕女子,走在河网密布的粉墙黛瓦、拱桥小巷之间,走出了一个湿漉漉、水灵灵的江南。
水墨样的西塘是这些小镇的缩影。飘荡在黑白西塘上空的蓝印花布剪裁出一个个俊俏的古典女子。她们的身姿是一式的风吹杨柳,穿行在明清的深宅大院,一式的青砖高墙,一式的高檐重楼。她们都是些深闺里的乡村民女,早先也曾年轻、婉丽、明眸皓齿,在田园里款款而行。如今她们年长了,在宁静的乡村里沉睡了好几百年了,有的已经在风霜雨雪中度过了一千年了。后来的人们忽然发现,她们依然容颜不改,她们的一身打扮在喧闹的现代文明中显得出类拔萃、与众不同。她们的恬静,她们不施粉黛的颜色,她们食稻米吃麦子的清新,都成了现代都市人崇尚的精神偶像,寻找的精神家园了。
于是,有一位诗人在明朝的西塘住了下来,他写了一首诗,又写了一首诗。他在西塘的廊棚下一坐就是好几天,这些诗歌就像石桥下划出的一艘艘小木船,从他的脑子里飞出来。周鼎真是绝顶的聪明啊,那么多明朝的诗人,没有在这座小镇里留下墨迹,周鼎留下了,西塘人记住他了,来西塘的旅行者也记住了“旭日满晴川,翩翩贾客船”这样的诗句。
人们漫行在西塘的街头,看过了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黑的建筑,因为无数代人踩踏而显光滑的青石板街道,感叹不已,说:这才是江南呵。
是的,这才是江南。黑白双色,浓墨淡彩,一座生活着的千年古镇。
我第三次到西塘的时候,决意要住一个晚上看古镇的夜色。
因为前两次看西塘都是步履匆匆,走过了狭窄的弄堂,曲曲折折的烟雨长廊,在临河的酒家喝一碗嘉善的老酒,以为就看尽了西塘。其实,那只是看了西塘的一半,西塘的夜色,才是一碗真正的陈年老酒,它在水乡这个露天的酒窖里一放就是千年,不用贪杯,只要在西塘的小河边走上一圈,身上就会沾上微熏的醉香。
看西塘的夜色最好是在一弯月牙高悬的时候。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和与之相依的街河在淡淡的月色下一路蜿蜒,河上是长长的雨廊,与雨廊相连的则是古镇的民居。没有风,月牙下廊桥、明清建筑屋檐上成串的灯笼相互倒映入水,偶有一叶木船划过,水波轻轻荡漾,那些倒影就起舞了,等船远去了,水面平静下来,水中的影子也就安静了下来。月牙形若女子的弯眉,在天上笑着,在水中也依旧笑着。映入水中的还有从临河人家的窗口散射而出的灯光,那些灯光摇曳着,将窗里的人影映成稀奇古怪的模样。街道安宁着,夜露濡湿着了青石板街面,这是些巨大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年代久了,走的人多了,石板就显得很光滑了,
在夜色里,颇似古时候的竹笺,长长的一卷展开着,上面写满了小镇的沧海桑田。夜行的人不少,他们和我一样,走了很长的路,特意来看西塘的夜。他们没有喧哗,因为他们知道,脚下的小镇已经沉入梦乡,只有他们的鞋底叩击石板地面会发出很响亮的声音,啪啪啪,很有节奏。事实上,这些响亮的声音并非旅人的脚步有多么的沉重,而是西塘的夜,安静的教人心疼了,怕一不小心,踩醒了她的甜梦。
从河上看西塘的夜色,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流动的时光之河了,它的源头已经很久远了,从一千年前的那个清晨,她梳妆打扮,浴着朝露,一身湿漉漉的模样,在这里启程。她走了那么久了,那么远了,她一定有些疲惫了吧?我伸出手,就很想扶她一把。在我的眼里,西塘,就是一个古典的美人,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婀娜,风姿绰约。
桨声灯影里的西塘古镇,瘦瘦的,细瞧了,那些墙壁都是刷成白色的,用的是石灰,用纸拌过浸泡了好长时间的,刷上去无论多久都不会变色,也不会剥落。月光下的粉墙显得很柔和,有一种奶白色的光泽,墙上的黑瓦鱼鳞般地,从屋顶漫过屋脊,再延到屋檐,瓦片排得很整齐,凹凸有致。有些屋脊上会生出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来,在青苔的簇拥下很有风度地摇晃着,仿佛它就是这幢房屋主人的一面旗帜似地。倘若是雨天,屋檐流下的水就直接淌到骑楼上去了,雨水再漫过骑楼的瓦当流进河里面去,因此,即使是下雨天,走在屋檐下也是不会淋湿了行人的。
古镇自然是有一些酒馆和茶楼的。供应的酒是散装的,客人要喝,就从坛子里舀出来,用一把酒壶盛着,倒在碗里。点的下酒菜也是古镇特有的,有酒量好的,可以在酒馆坐一天,喝了多少,谁也不晓得,暮色降临了,雾霭四起了,也有不肯走的。这时,店家就会点起一枝或若干枝蜡烛,用火柴点亮了,就着烛光继续喝。这样做,不是心疼电费钱,而是追求一种味道。茶馆做的多是早晚生意,天还未亮,就有早起的老人来坐茶馆了。他们用的是蓝花瓷壶,喝的是蓝边大瓷碗,撒的则是红色的茶沫,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样子,直到第一担青菜上市了,街上热闹了,河上驶来一条又一条的乌篷船了也不肯歇。喝夜茶的则多是外来的游人,他们坐在窗口,如果他们是一些会联想的人,他们就能够看到西塘从前的样子。
镇上的小巷窄的只能容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行走。仰起头来看天空也只有窄窄的一条缝了。小巷的尽头往往连着一座石拱桥,石拱桥年代久一些的,拱顶上会长出青青的藤蔓,倒垂下来,就把拱形的桥孔给遮住了一部分,船行至此,撑篙的船夫如果想要攀摘一根藤蔓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从来投有一个撑篙人会去撕扯那些随风飘荡的藤蔓。所以,很多年过去了,那些藤蔓还依然年年爆出新芽,一到春天,就开出无数小小的花朵,在河上散发出好闻的清香。
巷子是古镇最具代表性的一种建筑形式。有一个诗人写过雨中的小巷。他的诗写的好,但古镇的雨巷却是要比诗人笔下的更好看的。那些小巷,终年似乎都是潮湿的,它们要么是一条直线可从这一端望到那一端的,也有是转了一个弯的,一眼望不到头。它们见不到阳光,墙与墙之间形成的一条狭缝,有寄生的植物从墙上挂下来,将仅有的一线光芒也挡住了。巷子似乎永远都是暗暗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霉气。如果是在梅雨季节,这种味道就会更浓。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不光是《雨巷》里写的那样会是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但确实会走出不止一个如丁香一样的古镇女子来。她们一般都会撑上一把雨伞,但不一定是油纸伞,以我的年龄,看不到撑着油纸伞的古镇女子了,那应该是在民国年间,或者更早。小巷里会有台门。进了台门是一个院蒋,一个台门里往往住着好几户人家。如果是独门独户,就可以肯定这户人家不是等闲之人了。台门内人家的布局一般为正方形或长方形,房间就在回廊处,一间挨着一间,楼上楼下,用木楼梯相通。天井里多养花草,也有植竹子、果树的。倘若搁的是一只水缸,自然是接天落水用的,但也有以水缸养鱼或种荷的,一到夏天,莲蓬与花朵在荷叶的烘衬下从缸内亭亭地站起来,整个院落都显得生机盎然了。
西塘是一个身着蓝色碎花对襟衣衫的瘦削女子,含羞遮面,从古时候的小巷里走出来,她的身后,正下着浙沥的小雨,那些无名的花朵在雨中,在她的身后开满了一路。她的头发,她的衣衫被雨淋湿了,有谁能为她送上一把纸伞,为她挡住江南的梨花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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