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座城市的外婆家
王旭烽
无论您如何地来沟沉西溪与文人之间的深刻关系,无论你把西溪和西泠、西湖合称“三西”,抑或你干脆直接把西溪誉为副西湖,西溪和杭州这座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城市乃至于和西湖这个被称为地上明珠的湖泊,都是不同的。虽然它们是有渊源的,就象外婆和我们是有血缘的一样,
数百年前的西溪或许不是这样,那时候的河湖港汊未必与现在有什么不同,不过多了一些芦苇雅舍,然而也足以在杭州城郊外形成一批文士的别业,一个田园群居部落。必须明白,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些词组的指向是非常奇妙的,比如渔父,往往是大隐士的别称,而田园,则是传统知识分子的理想生活境界。故而我们可以想象丁氏兄弟们往来的西溪,当年是如何的诗情画意,不沾红尘。梅花和寒雪这两个象征的意境在西溪是一个都不能少的,王子猷若生活在那个时代,亦当泛舟趁幸而归去来。
然而,即便如此,当时的西溪,仍然给我以一种外婆家的无比亲切感受。它和灵隐天竺的香火气,与吴山的红尘气,和南山一带的皇家气,和北山一脉的玄妙气,还是不同的。想到西溪,便闻到了小虾炒年糕的家园气。是的,西溪有许多的小桥,足以让人们回想起童年的歌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给我吃年糕。
难道如西溪那样的自然风光,在我们江南的别处就无处可觅吗?恰恰不是这样。西溪的好,恰恰就因为让我们想起我们曾经走过的许多甚至是不知名的江南水乡,那些被方志敏就义前一唱三叹的祖国母亲的美丽景象。她们是那样的迷人而又不事张扬,而且她们处处皆是,也不自为自己就是被埋没的珍珠。惟有在杭州,西溪是稀罕的,人们长久地留连忘返在西湖这样一个独特的美人身边,难免会有如尝味精一样鲜得必须稀释了才能消受的审美疲劳。又好比总是要面对林黛玉这样的才情女子,天天要打起精神对付,一下子碰到一个平儿这样的家常女儿,一点也不作,你或许便会想,作个情人,或者红颜知已,固然黛玉为首选,若说选妻子,还是平儿吧。
我心目中的西溪,正是因为它的这种深刻的家常气质,而吸引了我。在河流的深处,有小桥流水人家,还有真正的渔父。农民在田野里耕作,农妇在河边浣衣,小小的旅舍门口有真正的小老板招手。有渐入佳境的水网深处,但不要一惊一乍的人造景观,因为西溪是外婆家,放假了就想来玩,它是永恒的,日常的,不动声色的,真正的茅舍竹篱式的,不是大观园里的稻香村。
然而西溪断然也不是那种大字不识一个的外婆家,乡村田园的情调后面衬着一片阳春白雪。西溪是错落有致的,并且你总会和一些江湖上的闻人不期而遇,就像江南小巷深处总会扑面走来的那些奇特的诗人或者私塾先生。别想着到西溪去看热闹,赶庙会也未必要去那儿。只有当你想着去一个地方浮生半日休闲之时,你到那里去是合适的。
如果我要去西溪,我要到它的水中央,找一个地方,身旁是水,眼前是绿,头顶是天,我要在那里,一呆一天。我要坐在躺椅里,喝一会儿香茶,是龙井茶之外的农家自炒茶。我要看一会儿书,迷糊一会儿,睡去,做一个醒来就忘记的梦,然后再看一会儿书。而我的家人则在不远处钓鱼,我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我自己则是不去钓的,因为在外婆家,天经地义你是要放松的。到这里你还得辛苦,全世界还有什么地方你还能歇着。
然而鱼还是要吃的,吃西溪的鱼,菱白也很重要,螺丝是绝对不能少的,还有河蚌汤,都是从西溪里摸上来的。要是能在下午万籁俱静时听到公鸡的一声叫——那种少年人才有的甜蜜的惆怅或许还会泛起,这时芦苇在风中便一阵窃窃私语,然后要有一只水鸟突然惊飞,恍惚间,你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傍晚时薄暮降临在西溪上,天空变得很亮,而河水却黯深了,西溪便有些不可测起来。小舟依呀着过来,你无可奈何地起身,你要回到那万家灯火的城里。你想到那不远处的滚滚红尘,又亲切又烦恼。而西溪给你的就是一种感觉——松驰。
我想,我什么时候还要再来的,哪怕一个人来,只带一本书。我要来的,就像我的求学时代,放假回到我的外婆家。
2004-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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