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大 一 场 雨




昙 翀


  “好,哲,这个问题便由你来回答。”
  “哲。”
  教室里悄然无声。
  我担心而不惊奇地朝同桌哲望去,不想他正笑靥满面地发着呆,痴痴的目光落在小雨那光滑闪亮的黑头发上。我见势不妙,忙捅了他一下:“叫你呢!”哲这才回过神来,朝老师看了看,四目相对,他的脸片刻间红得像只烂蕃薯……
  哲在课间的喧闹声中静坐着,毫无表情。我偷偷瞄了他一眼,既而把脚搁在他的凳档上,轻轻地说:“你——你对小雨……”哲转过头来,用手一拍我的肩,腼腆一笑,竟露出一份男生不该有的羞涩,我顿然明白了……
  其实,哲并不是个内向的人,对篮球更是疾迷至极,他在球场上的飒爽英姿曾经倾倒一片,浑身上下都透着勃勃的阳刚之气。他还喜欢跟我这个死党天南地北地侃谈,在他的言语之间,时而有着“大江东流”的豪迈;时而又不乏“咬定青山”的执着,而小雨呢,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像雨丝一样飘逸又宁静的女孩,尤其是她的黑头发,确实勾人眼球,自从小Q为她介绍了那个数学“家教”后,她就跟小Q形影不离的,从而,我也与她越来越熟,至使成为莫逆。
  那事就这么过去了,而哲还是喜欢时不时地注意小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那又是一个灿烂得一塌糊涂的日子,我和小雨一同去校外买几瓶饮料为下午的体育课备用,经过操场的时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的篮球“啪”地一声毫不客气地砸在小雨那白嫩的脸上,一眼望去,是哲,他很不好意思地跑过来捡球,一脸窘迫。我抢先一步把球攥在手里,用眼神示意他向小雨道歉,“哦,对……对不起!”哲更加紧张了。小雨始终低着头一声也不吭,似乎很痛。如此僵持了几秒。我越来越同情小雨,她现在是个柔弱的受害者,而且,心里对哲此刻的呆板也十分气恼,于——是,我当着他所有弟兄的面,皂白不分地帮小雨狠狠地骂了他一通。他沉默了,既没走也没做出任何反应。最后,我把篮球用力扔还给他,不料,他没有伸手去接,篮球猛击在他胸口,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算了,我们走。”小雨终于开口了,哲依然伫立在那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是在懊悔还是在怪我。
  体育课,球场上没了哲的身影。小雨,小Q还有我一起绕着跑道走着。旁边的那棵老树接连不断地送下它那所剩无几的黄片,似乎在宣告着秋末的萧然和无奈,“小雨,你觉得哲怎么样?”我有意识地试探道。“很有风度,很热情,但我决不抱好感。”她冷漠又带讽刺的回答让小Q觉得好奇,“为什么?哲有那么令人痛恨的吗?”“哦,不会是中午的事吧?”我继续追问。“好了,木子,你要是闲着没事呢就去把饮料拿下来吧。”小雨似乎很不想谈及哲,找了个事儿搪塞我。“那好,我去教室拿,很快回来。”
跑到教室,哲竟在那儿,今天,他的行为实在反常,他仰面躺着,把头放在后座的桌子上,一件校服盖住了脸,“哲”,我用很小的声音叫他。他没有答理我。我觉得也许中午我太过分了。他是又难过,又生气吧?我小翼翼地扯掉他的校服,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就在那一刻,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一个男生的泪!“你……”“我喜欢她!”他终于释放出来了,一个男生的感情在泪水的催化下开始澎湃,不再是他心中难以启齿的秘密,“中午……”“不要再说了,木子,你帮我个忙,下午放学,你留她一下。”渐渐地,他的表情又略显轻松了,“难道你要跟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平日里消遣,他总爱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怎么……唉。几秒钟前还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变得还真够快,琢磨不透,有时候,大大咧咧的男生比多愁善感的女生还容易阴晴不定,气象万千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花季雨季吗?
  据我在操场上的探测结果来看,哲八成是要碰钉子的,但我还是照他的话,在走廊上叫住了小雨,等哲拖着书包从教室出来,校园里早已空无一人,看到哲往直走来,我便闪到了走廊尽头,免得他们灯光太亮。不过,由于走廊的安静与空灵,即使我离得很远还是能够隐约听到些什么,小雨依旧飘逸动人。哲站在她面前的这幅画面足以让我想到无数言情剧的类似情节,不知这一出,会是壮美,还是清凉。“中午那一球,是我不好,你没事吧?”哲来打开话匣。“你看我像有事吗?托你的福,好得很!”“你还在生我的气。”“没啊,木子不是已经帮我出气了吗?”“小雨,我知道你今天情绪不好,但请你听我说完,我,其实我,我喜欢你!”话音刚落,外头明媚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一阵风吹得那棵老树“嗽嗽”作响。同时,又带走了几片黄叶。这下,小雨郑重其事地望着哲,良久,小雨又吐出了三个字:“你不懂!”然后,潇洒地一转身,大踏步走开。“小雨——”哲吼道,他的声音在走廊里久久回荡……携手走在回家路上,天色更加阴暗了,时不时还雷声大作。小雨说:“其实我并不恨他,只是他是个优秀的好学生,我不想毁掉他。”我没说什么,我不想以排斥和批判的眼光来看之段中学生的感情,这决不是幼稚,孩子也有孩子之间至高无上、可歌可泣的情爱啊。哲付出了他所有的真诚,而小雨学着理智。
  接连三天,或大或小的雨从未停歇过。地面很潮湿,空气很潮湿。整个世界都很潮湿。哲的心情也很潮湿,“木子,你说,这算是拒绝吗?”“哲,小雨也是为你好,你要理解她……”“你看这天,真是讽刺啊!它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天若有情,为何不从人之善愿?”哲看起来真的憔悴很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误入岐途”。对于他的颓废,我更多的是心生恻隐,而小雨却像故意逃避哲一样,只要一有空,便立马跑到她的那个“家教”那儿借口补数学,这个人物其实是小Q的小学校友,比我们高一届,名叫恒。在数学方面是个难得的人才,出于性格关系,我与小Q都称他为学长,而小雨就直接叫恒。这天,小雨又去“补”数学了,直到上课前两分钟才回来。“木子,他到底是哪号人物?”我惊讶极了,“这个你别管,告诉我,他是个怎样的人?”哲的表情异常严肃,“学长在理科方面很突出,小雨去他那里只是想提高数学,你别多心,嗯,还有……”“为什么你叫他学长,小雨却叫他恒呢?”“这个,爱怎么叫怎么叫呗!”“她叫得亲热着呢。什么为我好,狗屁!”哲很愤怒很激动,就像一颗一触即发的炸弹。
  也许,哲始终觉得还有一丝希望,或者说是对小雨还有最后的容忍,自从表白的那天以来,哪怕是知道了恒的事,他也一如既往地默默地为小雨做了很多事,好比说买饭,打水,拿车什么的,甚至有一次小雨不小心摔翻了班里的水桶,耽误了课时,当班主任查问的时候,哲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说是他干的。虽然,小雨从不主动谈论哲,但我知道,或多或少,她有感动,一定有。
转眼小雨的生日来了,一大清早,哲带来了一个漂亮精致的礼盒,不用说,一定是给小雨的生日礼物。他就这样兴致勃勃了一整天,每节下课都拿出来看一遍,终于挨到放学了,这一天对哲来说无疑是漫长的,等全班同学都走了,留下我们三个,哲春光满面地捧着礼盒走到小雨座位前,说:“小雨,生日快乐!”又把礼盒递给她。“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那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不,你拿回去吧,别这样。”“难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哲,你误会了,你不要再把心思花在我身上,好好学习……”“小雨,我有分寸,我知道该如何处理学习放感情。恐怕,你为的不是这个吧,你是为了恒,对不对?”哲提高音量,顿时,小雨凝结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狠狠地瞪着哲,一时间,两行晶莹的液体从小雨的脸上滚落下来,那给我的感觉是:蕴含着委屈。那个时候,我本想过去把小雨拉走,安慰安慰她,不想,她却歇斯底里地喊道:“对,就是为了他!怎么样!!!”飘逸的雨丝也会有发怒的时候,“就是为了他!”这五个字足以让哲的世界天崩地裂,破碎迷离,他的心真的死了……
  走过那棵老树时,小雨仍旧流泪不止,我知道她真的很伤心很伤心,“木子,你知道吗?我要转学了,爸爸被调到外地工作。我也得过去念书,两个礼拜后就走。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为了他的前途着想,我还能怎么办?我真的不能害他,没想到他竟这样误会我!他……”小雨抽泣着,那棵老树仍静静地站在旁边,偶尔飘下黄叶,仿佛在讲述着这个冬天的悲凉,“而且,木子,我……最遭的是,我却发现自己也早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我呆了,猛然发现原来现实比我想象的更要复杂残酷得多,难道,这注定是两个人的痛苦吗?“木子,你还记得那桶水吗?那次,我真的很感动,当父亲提出让我转学时,我才突然感觉到我对哲的依恋……我不想离开他,这是真的,我天天都去恒那儿,是为了让他早点忘掉我,同时,让自己渐渐学会不去想他,但是不行,我还是不想离开他……”
  我无话可说,真是无话可说,一个善良的女孩,为了让男孩专心读书,选择了逃避,甚至不惜埋葬自己的感情,要不是哲今天的胡搅蛮缠,也许,小雨会把这些统统带走,不对任何人说。小雨的用心良苦,如今,却恰恰给了哲最深的伤害。
  从未察觉,两个星期竟然如此短暂。这段时间,哲和小雨打着冷战,一句话都没有说。小雨没有再去恒那儿,哲也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浑浑噩噩,对爱如性命的篮球也毫不拈手……男生的心经不起伤害,如同那棵老树的枯叶般脆弱不堪。小雨要走了,我觉得再瞒着哲也没有意义,便把一切告诉了他。他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悲痛,一直怪我不早点说,否则的话,他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忏悔和弥补。可是现在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哲,明天下午,你去车站送送她吧,她也一定有话对你说。”
  我对哲讲,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嗯。”
  谁也拉不住时间的车轮,终于,那个离别的黄昏到来了,当我们最后一次陪着小雨走过校园的时候,我看到那棵老树的最后一片黄叶在作了一番坚守之后,悄悄地离开了老树。它斗不过命运。现在,老树真的变成枯树了,假若要说它还是有生命的,那也是了无情趣的生命。
  我们都不自觉地尽量放慢脚步,一路上没人开口说话,可能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吧。就是这么快,我们都已驻足在车站上了。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目光中透着不舍与无奈。我靠在车站一角,不想去打扰他们。只是打算在小雨上车之前尽一下朋友之谊。
  “哲,我一直都想亲口在你耳边说我喜欢你,可我们毕竟是学生,不过,现在你真的可以无所牵挂地忘掉我了,也许今后,我再也不会回来……”哲用双手使劲摇着小雨的肩膀,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泪光。下雨了,又下雨了,为真是个不寻常的冬天,在他们俩的这段日子里,也不知下了多少场雨了,车站上的人越来越少,小雨的车也一辆辆从身边驶过,她始终没有搭乘。此刻,对他们来说,大概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吧?可惜,时间丝毫不肯为他们停留半刻。现实就是现实,天色真的不早了。远处,最后一到班车缓缓驶来。看周围已是华灯初上,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哲最后说:“小雨,你上吧,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祝福你。”“哲,在远方,永远都会有一个人与你同观一场雨,共享一轮月……”
  我只是无言地走上前去与小雨握了握手……
  车子开动了,哲追着车子冲进雨帘。小雨探出头来朝哲挥手。一刹那,将成为哲生命中永恒的定格。哲哭了,这回是泪流满面。此刻,大雨朦胧了天地间的万物,也朦胧了哲的心。终于,小雨的车子在地平线上被雨水淹没,而哲的脸上也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上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