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种精致生活的追忆


周维强


  法国汉学家谢和耐的著作《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是一部精致可爱的书。10多年前,杭州的学术图书的流通还不是很快捷很通畅,那时也还没有专业的民营学术书店。我在报上见到这部书的汉译本出版的书讯,但在杭州就是买不到,偶然出差上海,在福州路上的新华书店里见到这部书,真是快如之何!
  谢和耐的这部书,主要取材于《梦梁录》《武林旧事》《都城纪胜》等古代笔记,来描述南宋都城杭州的日常生活,给那时的生活“建模”。陈平原在一册讨论明清散文的讲课录里称:……其实,我们可以用张岱的文章。比如《陶庵梦忆》《琅*(*:左“女”右“寰”字的下半问部)文棠》《西湖梦录》等,再参照同代人的相关著述,来复原明末江南的日常生活。
  这话说得好。不过稍有遗憾的是,陈平原的这段话误《四湖梦寻》为《西湖梦录》,也许这是“手民误植”抑或编校不精,这段话见于三联书店2004年6月出版的《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书内的第四讲“都市诗人的奇情壮采”,这里的“奇情壮采”一词应该是引自清人伍崇曜《陶庵梦忆跋》。 伍祟曜在这篇跋里称张岱为文“奇情壮采,议论风生,笔墨横恣,几令读者心目俱眩”。
  陈平原在这部书里还说:
  郦道元写遍天下名川,徐霞客从东南走到西南,看到的是真山真水,而张岱则只是固守杭州,《陶庵梦忆》等三书,眼界几乎没有超出西湖,描写的就是杭州这么个繁华都市。
  这段话里对张岱的点评,显然不确。张岱的这三部书所记写的山川风物名胜奇士,除了《西湖梦寻》一书,在其他两部书里,杭州之外的,也不是少数,譬如济南、兖州、苏州、扬州,南京、镇江、嘉兴,绍兴、泰山……这都有书为证。可为什么陈平原会特意说“张岱则只是固守杭州,《陶庵梦忆》等三书,眼界几乎没有超出西湖,描写的就是杭州这么个繁华都市”呢?也许可以有两个理由来解释:
  一个理由是陈平原太聪明,一部书瞄上一两眼,就可以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所以虽然言之凿凿,却未必当真通读一过,当然,陈平原也可以辩护说他用了“几乎”这个词。可是“几乎”又是什么意思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超出就是超出,没有超出就是没有超出,用得着这虚头八脑的“几乎”这个词么?“几乎没有超出”到底是“超出”还是“没有超出”呢?而陈平原的原话确实是“《陶庵梦忆》等三书……描写的就是杭州这么个繁华都市……”
  还有一个解释可作解释的理由就是,张岱描写杭州和西湖,出神入化,于是就自然而然地给陈平原留下了“眼界几乎没有超出西湖……”这么个印象。
  从春到秋,从夏到冬,西湖四季,都有可以游可以赏可以玩的。
  可同是游、同是赏、同是玩,也还是大有区别的。其间还有趣昧的高低之分,等等。《儒林外史》里的那位精选《三科程墨持运》的处州马纯上马二先生游西湖,“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中,一幅乌黑的脸,腆着个肚子,穿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这就是不得游湖之趣了,所以在《西湖梦寻》卷一的《明圣二湖》一文里。张岱不无自负地说道:
  故余尝谓:“善读书,无过董遇三余,而善游湖者,亦无过董遇三余。董遇曰:‘冬者,岁之馀也;夜者,日之余也;雨者,月之馀也。’雪山献古梅,何逊烟堤高柳;夜月空明,何逊朝花绰约;雨色空濛,何逊晴光滟潋。深情领略,是在解人。”即湖上四贤,余亦谓:“乐天之旷达,固不若和靖之静深;邺侯之荒涎,自不若东坡之灵敏也。”其余如贾似道之豪奢,孙东瀛之华赡,虽在西湖数十年,用钱数十万,其于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风味,实有未曾梦见者在也。世间措大,何得易言游湖。
商务印书馆山的《现代汉语词典》释“措大”:“旧时指贫寒的读书人(含轻蔑意)。”
  无论权贵还是豪富,抑或贫寒之人,都难言“游湖”。张岱的自得之意,溢于言表。给《西湖梦寻》写序的王雨谦也说:
  张陶庵盘礴西湖四十余年。水尾山头,无处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不能识者,而陶庵识之独详;湖中景物,夏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者,而陶庵道之独悉。
祁彪佳给这部书写的序里则说:
  余友张陶庵。笔具化工,其所记游,有郦道元之博奥,有刘同人之生辣,有哀中郎之倩丽,有王季重之诙谐,无所不有;共一种空灵晶映之气,寻其笔墨,又一无所有。为西湖传神写照,在阿堵矣。
  张岱先祖造寄园于吴山附近,张岱居杭40多年,对雪湖、夜湖、雨湖,独有会心。《西湖梦寻》卷三《十锦塘》妙解“断桥残雪”云:“十锦塘……在断桥下……堤阔二丈,遍植桃柳,一如苏堤。岁月既多,树皆合抱,行其下者,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意向言断桥残雪,或言月影也。”《西湖梦寻》卷二《冷泉亭》又赞月湖:“余在四湖,多在湖船作寓,夜夜见湖上之月,而今又避嚣灵隐,夜坐冷泉亭,又夜夜对山间之门,何福消受。余故谓西湖幽赏,无过东坡,亦未免遇夜入城,而深山清寂,皓月空明,枕石漱流,卧醒花影,除林和靖、李岣嵝之外,亦不见有多人矣。即慧理、宾王,亦不许其同在卧次。”
  “余在西湖,多在湖船作寓,夜夜见湖上之月……”张岱自得自负看来也是很有理由的。
  试以张岱的两篇记夜游湖上的妙文为例,一在冬日,一在秋季。
  《陶庵梦忆》卷三有名篇《湖心亭看雪》,文章写道:
  祟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橇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篇文章我是在念中学时读到的,从此就对张岱有大好感。后来就一一读了他的《陶庵梦忆》等几部散文随笔集。
  “崇祯五年”。即公元1632年,崇祯,是明思宗的年号。不算南明。思宗就是明朝的末代皇帝了。张岱生干明万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崇祯五年时,张岱该是35岁左右。
  35岁时的张岱真有好兴致,岁末隆冬,于晚上8时光景,身着裘氅,烤着火炉,雪夜游西湖。“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痕”“点”“芥”“粒”这几个量词用得真好。寥寥数语,境界全出,真文章高手!更妙的是:如此大雪之夜游湖的,居外还有“客此”的“金陵人”,“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借金陵人之口,来道出张岱自己的风雅,夜游归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船夫的话,反衬出张岱的洒脱。而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移用陈平原的分析是:“我有真性情,别人也有,这么看待世界,就可以避免过分的偏执与孤傲。”
  张岱的这篇散文,叫我想起《世说新语》里记载的一则故事。这则故事说: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固起彷徨,咏左思《招隐寺》、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王子猷也是雪夜忽然起兴行船。不同的是,张岱游湖,而王子猷则访友。王子猷也是雅人名士,这个故事也是代代相传,可总叫我觉得这个王子猷有点儿“作秀”,有点儿造作。对比起来,张岱就自然得多了。他夜里游湖,正可避俗套而得湖之清静,而雪夜更有平日听不可得的清空。可他偏偏要借“金陵人”口来说“湖中焉得更有此人!”他偏偏要借船夫的口来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这里就有对风雅的心理上的分寸感。没有这份分寸感,则所谓雅得俗了,就不是精致的生活趣味了,就造作了,就演戏了,就真不得游湖之“三昧”了。
  《陶庵庵梦忆》卷七里《西湖七月半》,也是历来选家编散文选所必收的。全文如下: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正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
  其一,楼船萧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
  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口枭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
  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已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搞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憾,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頮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慝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官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七月半,即农历七月十五日,佛教徒称之为盂兰盆节,道教徒则称为中元节,民间旧称鬼节。此日,西湖齐各大寺院举行盂兰盆会,念经拜忏。超度亡灵。描写南来杭州社会生活的吴自牧所著《梦粱录》有记录:
  张岱开篇就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上可看看七月半之人。“人又当怎么看呢?张岱又给细分作五类:
  第—类是名为看月,实在是借了这个机会来享乐的;
  第二类呢,则多为“名娃闺秀”,他们“身在月下而“左右盼望”,青春少女,怀春时光,看样子是来看“人”的,是来“寻朋友”的;
  第三类,当然很“雅”,“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可他们却是“欲人看其看月”,原来他们的“雅”是想“表演’给人看的;
  第四类呢,是来“轧闹猛”,凑热闹的,也不是来看月的;
  第五类人,“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其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这是真雅,淡雅素雅。
  张岱庶几可归入第五类。可再读下来,好像也不是。他还不属于这第五类的。他是在这五类“看月人”之外的静观者。当这前四类“看月人”散尽,“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頮面(维强按:“頮面”,即洗面,洗脸)”,“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前四类“看月人”席终人去。张岱们才出场:“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盏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前面所记的第五类“看月人”也出来了,于是互通声气,同坐同饮。这时,“韵友来,名妓至”,弹琴唱歌,相与甚欢。
直到“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张岱们“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这是“梦入芙蓉蒲”啊。
  张岱写《陶庵梦忆》已足是明亡之后,引这部书的自序里的话来说:“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马戒马戒为野人”。所以“尚视息人世”。“因《石匮书》未成,“第见有明一代,国史 (维强桉:指实录)失诬,家史失谀,野生大臆,故以二百八十二年总成一诬妄之世界”(《石匮书?自序》),所以作为明朝遗民的张岱要写完这部“事必求真,语必务确”(语见《丽匮书?自》)的明史著作《石匮书》。
在《陶庵梦忆》序里,张岱说道: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出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
  这才有了这部《陶庵梦忆》,文中所言“夜气”,典出《孟子?告子上》:‘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夜半而醒悟,遂“持向佛前,一—忏悔”。
  此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的张岱,回首往事,《西湖七月半》而以淡淡的“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一句轻轻作结,引用陈平原的话来说,就是“饱经沧桑的张岱……淡淡一笑……”,“一切都经过,也都明了”,“高雅之上而具有‘平常心’”(参见《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张岱的散文,以近人作比,仿佛李叔同,绚烂之极归于平淡。黄裳先生有散文随笔《银鱼集》,这部由三联书店将近20多年前刊印的书。开首第一篇的篇名里就称张岱为“绝代的散文家”,这不是泛泛之言。张岱的人生,也仿佛李叔同,波澜起伏之后乃知“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如果说,张岱的《陶庵梦忆》《琅*(*左“女“右“寰”字的下半部)文集》《西湖梦寻》埯的篇章,可以给今人当作明末杭州社会生活摹本的话,可以当作文字绘就的明末的“清明上河图”的话,那么,张岱的人生和文章,或许也可以给西湖添一笔精致生活趣味和淡雅风格文章的遗产”。中国传统文化里,确实有相当的部分是张岱那样的有钱有闲有趣味的文化人所造就的,譬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历代美食,譬如蔚为大观的明式家具。譬如风土水上摇曳生姿的私家园林,还有文人字画、“有余裕”的文学作品……精致的生活趣味,优雅的乃至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这也可以算是文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吧,由于有了张岱们,人类的生存和生活方式,人类的丈化,在某些方面,也因此而获得了点点滴滴的进化,罗马帝国不是毁灭了罗马文明,而是毁灭于帝国精英的奢糜、极欲和无道德。帝国长逝矣,而古罗马的史诗和雕塑、建筑和艺术,连同它的尚武精神、英雄气概,都已汇入了欧洲文明的巨大的洪流,奔腾不息。大明帝国也不是毁灭于大明的文明,而是毁灭于宫廷宦乱,毁灭于权势集团的勾心斗角,毁灭于专制而愚民的帝国制度,万里江山换了一朝又一朝,而张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连同她所传达的艺术精神、生活趣味,正好像普希金诗里所说的“我用诗歌为自已造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万古而长存。”五四”过后,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主将如周作人,替中同新文学找自己的源流。张岱也被当作是一份生机勃勃的资源。
  不是“草根将军”的假贵族真无知、假豪放真粗鲁,不是都市“小资”的招摇作秀,不是起于草莽的暴发户的附庸,而确确实实是“腹有待书气自华”,确确实实是“豪华落尽见真淳”,确确实实是“渐老渐熟乃造平淡”。这是张岱的作品和张岱的人生的写照。
  关于张岱的生平资料,通常都很容易找到,我谨节录台静农先生为开明书店重印的《陶庵梦忆》一书写的序,以资参考:
  张岱,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居土,山阴人,其先世为蜀之剑州人、故《自为墓志铭》称“蜀人张岱”。宗子的家世,颇为显贵。高祖天复嘉靖廿六年进士,官至太仆卿;曾祖元汴,隆庆五年状元,官至左谕德侍经筵;祖汝霖,万历二十三年进士,视学黔中时,得士最多,杨文笾梅豸俱出他的门下,当时黔人谓“二百年来无此提学”;父耀芳,为鲁藩长史司右长史,鲁王好神仙,他却精导引术,君臣之间,甚是契合……宗子之能享受那样豪华的生活,如《梦忆》中所写的,正因其生长于这样家庭的关系。
  宗子国亡以后,在满清统治下,还作了四十年的逸民。那么,他的生平可以甲申为限,划作两个阶段。在前一段他的生活是极为豪侈。而态度是极为放纵的,国亡后的生活,则大大不同了……一向生活于华贵的家庭,而又饥溺于声色犬马之好,一旦国亡,不乞求保全,如钱谦益阮大铖一类人的行为;只将旧有的一切一切,当作昨夜的一场好萝,独守着—部未完成的明代纪传,宁让人们将他当作毒药,当作猛兽,却没有甚么怨悔。大概一个人能将寂寞与繁华看做没有两样,才能耐寂寞而小热衷,处繁华而不没落,刘越石文文山便是这等人,张宗子又何尝不是这等人?钱谦益阮大铖享受的生活,张宗子享受过,而张宗子的情操,钱阮辈却没有。
  宗子的诗文,是受徐文长的影响,而宗子来得深刻。这因为他是亡国的逸民的关系,文长是宗子曾祖的朋友,家传云:“徐文长以杀后妻下狱,曾祖百计出之,在文长有不能知之者”。当时他的祖父还是小孩子,曾去狱中看文长,“见囊盛所卓械悬壁,戏曰::‘此先生无弘琴耶?’文长摩大父顶口:“齿牙何利!’”这样恶谑,大概对徐文长是合适的,在别人我想可受不了。但于此可以看出他们张家不是道学的家庭。宗子年少时,曾搜集过文长的佚文,以所收颇多草率之作,再求王谑庵为之删削。但四库总目录《徐文长逸稿二十四卷》,云“为其乡人张汝霖王思任所同选”,何以不署己名而署其祖名,也许藉以表彰其先德罢。此书末卷所载优人谑、吃酸梨偈、放鹞图、对联、灯谜诸作,《提要》谓“鄙俚猥杂,岂可入之集中?”(《提要》三十五卷别集类存目五)然宗子却云:“昔人未有以柱对传者,传之自文长始;昔人未有以对传而刻之文集者,刻之自余刻文长之逸稿始”(《文集》卷一柱铭抄自序)。
足见宗子不受传统观念的束缚,而与提要作者的头脑不是同一的范畴。
  台静农的这篇文章收入了三联书店2002年12月刊行的《龙坡杂文》增补本。
  张岱卒年有多说,《山阴县志》和商盘《越风》说是享年93岁,即在康熙二十八年(1689)去世,温睿临《南疆逸史》和徐鼐《小腆纪传补遗》则说他享年88岁,即故世于康熙二十三年(1084)、台静农先生以为张岱活了88岁这一说法“大概……是可靠的”。
  张岱晚年《自为墓志铭》自道身世: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脾,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有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茛,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前两天,我在杭州三联书店里见到张岱著、王稼句编校的《西湖梦寻》,是北京出版社“典藏插图本“系列里的—种,配了200多幅描绘西湖风景和人物的明清版画、书影、近世西湖老照片等,书印得真漂亮,虽然我已有《西湖梦寻》,但还是忍不住买下了这个本子。“因作《梦寻》七十二则,留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余犹山山中人,归自海上,盛称海错之父,乡人竞来共舐其眼,嗟嗟!金齑瑶柱,过舌即空,则舐眼亦何救其馋哉!这是张岱在《四湖梦寻?自序》里说的话,张岱游了赏了玩了。他来过了看过了体验过了。于是形诸笔墨,书之于文,“犹山中人,归自海上,盛称海错之美,乡人竞来共舐其眼”。张岱雅人深致,留给我们关于明人西湖、关于明末杭州的好散文,未知今日博雅君子撰著之《西湖全书》、《西湖通史》,能得西湖之趣味西湖之神韵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