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令强
致祖先
我的祖先并不遥远。在西洋的利炮轰开封闭的中国门后,在太平天国的悲壮弥漫为烟云时,祖先们正在进行长途的迁徙。那是两个世纪前的家事。
我的眼前图腾着一幕大景。那或许是一个风清月静的夜晚,或许是一个漆黑沉吟的子夜,祖先们泪辞亲朋,从给予自己姓氏的村庄出发,跋山涉水,跨长江过黄河,一路风尘地走来。
在漂泊的行程中,在辗转不断的栖居里,祖先们来到泰山之巅,是被遍山吐翠、苍松碧峦的风景陶醉,还是被国泰民安的民说蛊惑,脚步从此停了下来。祖先们走累了。
泰山之阳的一个山村里,祖先们披星戴月,开始了“锄禾日当午”的耕耘。从锄下延来的是我的家园,我唯一能寻找的家园。只是,若干年后,我的族人们,我的曾祖父们,我是祖父们,茁壮又豪迈地走向了城市。
二十一世纪的一天,在皓月明空的夜晚,我昂望瞬间既失的流星,憧憬着进入诗的意境,却被一个又一个问题缠绕。
祖先们为什么要泪辞亲朋,离开祖辈相依的故土,踏上了迁移的不归路。在或许中,有千百个我已阐释的理由,只是该去考证哪一条。或许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从故地走来时,祖先们都有名份。却在千里外的他乡,选做了农人,不可思议中,是腐烂于坟墓中的秘密。
我从能寻找到的家园中,读到祖先们开荒时颁立的训言“吾辈世世耕于此”。但仅仅若干年后,就被你的子孙们撕成了碎片。我唯一能破疑的答案,就是我们的骨子和血脉中,流淌着一种叫做“无畏”的精神。
我的祖先,你可知道,我们这些游子已经没有了源头,虽然几经努力,却再也寻不回故里。或许就在今天,这里已成为我们的故乡。恐怕,只有梦幻中的根源。
热血又染了我的潮头。祖先啊!我钦佩与赞叹你的英明和伟大,因为你早就发现了我们这个家族的命脉软肋。你的子孙们如果虔诚的聆听你的教诲,静心的守护田园。我的曾祖父就不会悲壮自戕,我的祖父们就不会相继飘落异国,我的父辈们就不会一个个英年仙逝,我的兄弟姐妹们就不会分散天涯。
从源之头走来的祖先啊!这就是我们家族百年的荣辱和沧桑,你可知道这书写了跨越三个世纪的历史。
曾祖父
当我成为父亲时,就一直勾勒你的身影,曾几清晰,曾几模糊。
走在这条还未被城市湮没的河流边,就走进了你的家园。
你是一个商人。用伟岸的身躯挑着憧憬的希翼,从阡陌中一路走来。繁华的古道上,随着货郎的吆喝声曼延弥散,那些车马店、饭庄和米铺就挂上了新的招牌。中年的你,在喧嚣中经营着自己的理想,却默默无言。只是晃动着硕大的脑袋,把商人的精明遗传下来,你的子孙们也逐渐成为商人。
你是一个富人。走在这座城市的今天,我仍然看到了我们家园的缩影,江西会馆的沧桑,那是一个外乡人的王朝。但你的眼睛却穿越时空,在一夜之间就挥霍了你的梦想。终于使你的子孙,在一个王朝崩溃后,少了一件屈辱的衣裳。
你是一个穷人。当你在这座城市放飞理想时,我的祖父们已投笔从戎,我的姑奶们已嫁往乡村。在生计的窘迫中,你毫无叹息。当你自己湮没毕生的心血时,只有一座老宅相伴,我就出生在其中的一间瓦房。在日子的艰难里,你谈笑风声。最终,你依然是个穷人,却胸怀坦荡。你的子孙血管里就永远通畅着“骨气”。
你是一个常人。既是你曾富有,既是你曾笑傲江湖,却始终不能象我的祖父们一样,在这座城市上书写着自己的名字。你出自穷人,最终依是穷人,你的子孙们却始终不能超越你。
祖父
祖父留给我的是空白记忆,在梦中我许见过你。
于是,我打开一本书,在历史的长廊中寻找你的身影。
从黄埔门风中走来的你,是那样的豪情,就象一位伟人曾经吟唱的“欲于天公试比高”。
就这样,你义无返顾地走进战争的硝烟,去实现那一剑封喉的梦想。
只是,你壮士的激情,瞬间便淹没在历史滚滚的洪流中;你渴望的梦幻,顷刻间便碾碎在历史前进的车轮下。
你也许呐喊过“生不逢时”的哀怨,却无法改变一生的悲哀。
于是,我又打开一本书,沿着岁月的伤痕寻找你的足迹。
我的目光却停滞在五十年前的黄河岸边。中年的你依然不失风采,却默默无言的走在一座农场中,身后是你的妻儿。
就这样,你义无返顾地远离了故土和城市,在历史中反思人生的余光。
只是,那块盐碱地上多了一座青冢,至今没有回家的游子。
但这座城市没有忘记你,在某页的上方书着你的名字。
今天,是我们这个外迁家族来到这座城市一百五十周年的日子,当我用文字记载历史的时候,我只在想,在数个重写你自己的历史机遇前,你却失去了风流。如果……,仅仅是如果,又会是什么?这个谜底连祖母也没有揭开。
祖母
九十岁的祖母步履蹒跚了,在生活的公路上,犹如蜗牛样在与时间赛跑。祖母老了。
苍老的祖母很少再去远行,规律地测量着每一天的行程。闷热的夏夜,偶尔也到楼下聚堆纳凉。更多的时候,祖母在沙发上静静的座着,走进思想的谷地。
祖母走进了树影中的绣楼,那里面弥散着美丽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经典的温馨。
祖母走进了英武伟岸的祖父,这个美满的姻缘,却是她半生苦难旅程的源头。
祖母走进了被炮弹穿透的老屋,伴着战火升腾的硝烟,她拍响了二姑妈的第一声啼哭。
一百岁的祖母终于卧床了,那是她最后的远行,一次意外的事故,将她摔在世纪的门槛。祖母衰老了。
衰老的祖母不能再去远行,依然青藤般抓住岁月的光芒。卧床的日子里,祖母静静的撑在窗前,看着历史中奔涌得人流,寻找自己的影子。
祖母看到了青春的少妇悠闲地走过,手中牵着宠物狗。虽是极力的打扮,仍没有她贵夫人的风韵。
祖母看到了下岗的女工铺开摊位,在寒风中守望着一天的生活。日子是清苦了些,却没有她蹉跎岁月的艰难。
祖母看到了抱着孙子走来的老妇,额下的汗水沁开了脸上的皱纹。开心的日子里,有谁知道她是五世同堂的世纪老人。
翌日的清晨,新世纪的曙光拂照了祖母。
祖母是我们家的老寿星。
父亲
童年是一个模糊的时代。
在那浑浊的记忆里,父亲绷紧的神经努力搜索着岁月的残痕。
从父亲充满自豪的眼神中,我读懂他人生唯一的炫耀,虽然那是他灾难的源泉。
从睡梦中醒来的父亲,最先看到了他的父亲我的祖父,肩头上那颗金光闪耀的将星。
抚摸着童年的记忆,父亲的清泪告诉我,他出身名门是将军之后。
少年是一个灾难的时代。
在骨骼节节拔高的日子里,那顶高高的帽子压住了父亲成长的身躯。
学堂的门槛增高了,矮小的父亲跨不过去。既是爬了进去,也会淹没在声声污言中。
亲朋的门板加厚了,瘦弱的父亲敲不出声。既是砸出洞穴,只能招来瘟疫般地躲闪。
从城市走到乡村,又从乡村走回城市,蹭过汽车再蹭火车,被抓挨打已经麻木的时候;裹着空腹的少年 货郎,在怯怯得贱卖着尊严,为的是换回与母亲得以生存的食粮。
青年是一个磨难的时代。
在疯狂的岁月中,父亲终究要笼罩在阴影的角落里。
当饥饿的蠕虫爬到喉结的时候,血管里流出的殷红鲜血,哭泣着无助与无奈。
当理想只成为填饱肚子的时候,“跳槽”的感觉也就“爽极了”,那怕再被押上一次历史的审判台。
在儿子的啼哭声中,父亲不得不拿着瓦刀去走向他最后的职业。用和着泥水砌起的高墙,缝合一路的伤势,镶嵌余生的安宁。
中年是一个希望的时代。
当历史成为风景的时候,从忧郁中走出的父亲,开始做一个辛勤的农人。
早春时分,父亲便开始穿梭于自家的田地里,犁地、施肥、打药。细心呵护着那几株弱小的禾苗。
炎炎夏日,父亲便不知疲倦的徜徉于地头,浇水、除草、灭虫。精心侍弄着那几株成长的禾苗。
时,父亲唯一的心愿,就是收获一个丰收的秋天。
老年是一个唱晚的时代。
收获了秋天之后,父亲也就走进了他的冬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已经苍老的父亲,依然敏捷地推着独轮车,走进了市场的大棚。那铺开的摊位上,滚动着他一天的渴望,更升华着他一生的思想。
偶尔,酒酣中的父亲,会说一句“我是将军的儿子”。
母亲
母亲是一个农民,既是进城几十年后,依然是一个农民。
来自乡野的母亲,挂在嘴边最长的一句话,就是:土地是个宝,侍弄好庄稼,就会免受饥饿之苦,包括那场历史的灾害。
农民进了城,便会迅速的发生多极分化。半文盲的母亲依旧是农民,在城市中生活,出卖廉价的劳动力便成为唯一的资本。虽然到了老年,也偶尔羡慕另类进城者的归宿,自己却摆脱不了是一个农民的命运。
农民的理想就是拥有自己的土地,母亲的理想就是收获自己的那片庄稼。装满虔诚的祈祷,母亲披着晨曦而出,伴着星群而归,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锄”的图腾中孕育着希望。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在一种风景中,庄稼不断的成长,母亲则在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里,收获着一份耕耘和一份梦想。
当收割完最后一季玉米时,母亲的庄稼地成为了果园。看着枝繁叶茂、挂满秋果的大树,母亲欣赏着自己一生的杰作,却不知万千的银线已经缠绕了她的草帽。
虽然母亲最终仍掉了伴她一生的锄头,却依然是一个农民。
谜
谜,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在我家那棵百年的青藤树上,拴着几十个这样的结。
我的祖先长途跋涉、举家迁徙的理由中,填充着多少个疑问。放弃功名,心甘情愿在“汗滴禾下锄”的收获中,埋藏着多深的秘密。圈地自封,反复告戒子孙“世世耕于此”的警训里,沉淀着多重的隐情。
曾祖父在一夜间,挥霍了一生的收获,又在破碎的梦中,悲戕的远行。难道他的先知看到了落日下凄凉。只是,那需要何等的勇气,才能完成这生命的壮举。
祖父面对无数次机遇,为什么没有举起倒戈的大旗。在跨海的旋梯旁,为什么又依然而归“大隐于闹市”。
扶摇直上的三祖父,隔海相望到此时,也未曾修封家书,捎回的却是张老照片。
我康健的祖母,保守着青冢埋孤魂的密址,拒绝子孙们迎祖父回家。清明时节,却不忘去烧一把火纸。
当我得知南国的伯父飞天时,面对迟到的音讯,愤怒的巴掌印在兄姐的脸上,回答的也只是眼泪。
百年的青藤树啊!你结出的不是果子,盘根错节的却拧成了一个个结,悠悠得悬在天地间,缠绕着我们的生命。
美丽人生
人生是一部书。
对博大精深、涵盖万千、超越极限的你,人生是一部大书。
认识你是在大漠深处的那个边远小镇,你正天涯远行又要启程之时。
在一个平淡的黄昏,你立于戈壁滩丘的最高处。
戈壁的风呼天吼地从四面扑来,被平地卷起的沙石,打在你身上,脸上,头发上,被沙石划破的伤口正流浸着殷红的鲜血。你像一座雕塑矗立着,如一位思考者站立着,身上沉淀着一粒粒沙子。
在戈壁的狂风暴沙中,我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你那伟岸的身躯,还有在这种风景下所构成的强硬不屈锐角。仿佛对着一部刻入岩层历经沧桑的大书。我仿佛读懂了你。
我不敢看你那深邃有力,能亮出一个世界的眼睛。那颗跳动的心,还是驱使我流着满目的清泪来读这部大书。
苦难成就美丽的人生。一层层打开他表面的冷酷,这是最有诱惑的最有意义的人生旅程。世世代代的人重复经历苦难,有几人敢在它面前驻足并习惯于这苦涩的品位?
我认真审视着你被浸蚀的斑斑驳驳的肌肤,不敢回想那历史的画面:在寂寥的荒岛上,在空旷的原野里,在浩瀚的沙漠中,在凄风苦雨下,在尘沙凄迷间……。你有过多少孤独绝望的跋涉,有过多少喑哑不屈的呐喊。你把嗓子吼成岩石的声音,足迹刻成不容修饰的历史。生命在痛苦中煎熬,你依然成长强硬的肌体,在苦难中壮大自己。写进你肌肉纹理里中,是生命最大胆真实的体验吗?
从你的笑容里,透露出你的孤独。那是你立于天地间的黑暗,荒原疾步飞走的茫茫寂静,险峰舍命攀登的空谷回声。在另一方天角下,有轻盈如梦的春天,那是唱给生命最柔美的音乐,有潺潺欢流的小溪,那是抒发人生最完整的形式,有花环缤纷耀目的光彩,那是一部大书最后的辉煌。
“苦难并不终究是苦难”。你的自信告诉我,我没有回避你的眼神。人生的魅力就在于它紧紧抓住这真实的内容,在那一切坎坷里,寻找一方水草丰美的天际。
“水草丰美的地方在心里,不在渺茫天际。”我读着,读懂了你,也读懂了自己。
作者简介:魏令强,笔名兰宪,1970年出生在泰山脚下,大学文化,政工师。历经四年的军旅生涯,五年的共青团岁月,现供职于济南铁路局,从事宣传思想工作。
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在《诗刊》、《未名诗人》、《散文》、《人民铁道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数百篇(首),著有诗文集《梦与爱》、《山东十佳诗人集》(合著)。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铁路局作协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