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 亮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嗡嗡声。原来是一只久违的苍蝇，在室内嗡嗡地绕飞着，一只苍蝇在室内高高地飞，像飘在天空的一个黑色十字架。
　　苍蝇自以为美丽无比，不停地在我眼前转来转去，其实，在人世间，苍蝇最惹人讨厌，“扰扰秋蝇子，麾麾去复来。”它还是逐臭的丑类，《后汉书》云：“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哪里有污秽，它就往哪里飞；因此，王冠上的苍蝇，并不比厕所里的苍蝇更高贵，是因为它浑身肮脏，玷污清白。
　　苍蝇可鄙可厌，秋风一起，末日来临。元?陈栎在《秋后蝇》中写道：“夏日营营绕案飞，转多秋后亦何为？从教引类集瓜上，落落秋瓜能几时？”营营苟且，逐利终生，末日终将来临，即令呼朋引类，找靠山，觅庇护，但是，“落落秋瓜”，日子也不会长久；在曹植的笔下：“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苍蝇是搬弄是非的谗巧小人。
　　我们平日里常说“没头苍蝇”，意指苍蝇冲撞，总是碰壁。其实，若细细观察，情景并非如此，杨万里在《冻蝇》中说：“日影欲移先会得，忽然飞落别窗声。”你看，苍蝇机灵得很，它能感应日影的移斜，立即随影移位。诚然，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改换门庭。在现实生活中，一些熟视无睹的事与物，往往会令一些智者反思、反省、自省，从而豁然醒悟到转迷成悟。
　　天地，给了我们纯净的心灵。我们用它来觉悟真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苍蝇对生活的启示录亦复如是。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千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这首诗的作者古灵禅师，行脚遇百丈禅师而得开悟。悟道后的古灵禅师感于剃度恩师的引导，决定回到仍然未见道的师父身旁。
　　有—次古灵禅师替师父擦背，忽然拍拍师父的背，说；“好一座佛堂!可惜有佛不圣。”师父随声回头看，古灵禅师把握机缘说：“佛虽不圣，还会放光哩！”但师父仍然未悟，反而觉得徒弟言行另类怪诞，异于常人的怪人。
　　某日，师父依傍着窗户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经文，不知何时，一只苍蝇被纸窗挡住了，绕室旋转良久，它无论怎么飞不出去，竟把窗纸撞得特响，真的成了—只名副其实的无头苍蝇；古灵禅师目睹此景，曰： 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 (《御选语录》)尔后，他作诗偈：“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千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这首诗偈是形容一只苍蝇，为了飞出屋外，不晓得如何去寻找可以出去的正道，却拼命地往“纸窗”里钻，即使身首离异也不能出头呀!什么时候才能钻过“故纸窗”呢，那就不知道了。这首诗偈暗示师父们参禅应该从心地上去下功夫，而不是“钻故纸”的知解。
　　无独有偶。宋·白云守端(1025一1072)系杨歧派禅师，俗姓葛，湖南衡阳人。他曾作《蝇子遗窗》偶，曰：“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来生被眼瞒。”
　　(《林间录》)偈，是梵文偈陀的简称，意译为颂，即佛经中的唱词。此禅偈以蝇子透窗写修禅之道。蝇子为爱光而钻窗纸，是被窗纸透亮的假像所骗。它猛钻窗纸却不断碰壁，总不能得出，忽然撞着了来时的路，才得以飞出，这是以钻窗纸喻钻垃纸堆。也就是把读经书为求道之法。生动地说明靠读经求道之不可得，而从“来时路”飞出，即是向宽广的大海飞去，这才是求佛的正道。当我们的自性不随六尘妄缘追逐的时候，犹如苍蝇不迷惑于窗纸的浮光而能显现灵台澄澈空灵自性的灵光。你不必“向前搜寻”，你只须“退回来时”。那么，何为“来时路”?是一条在救渡者缺席不在时，仍坚韧前行作好等待的“路”，还是与现实的深渊世界打成一片孤芳独赏的“路”呢，这是蝇子透窗之喻象，是何等生动深刻，耐人品味!
这首《蝇子透窗》禅偈一语双关，—是通过蝇子在窗纸上乱碰乱撞的窘迫情景，讥讽苍蝇的无知，不知天地的广阔，目眩于外在的假相，以陈年故纸窗为洞天；一是描写我们凡夫俗子被光怪陆离的世界迷惑了，就像苍蝇迷于纸窗上的光芒，只知—味地向前冲锋，而不知“退步原来是向前”，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此诗偈讽喻红尘纷扰的可笑，劝诫世人，不如止遏欲念，积德行善，修修来世，但若以红尘世态来批解《蝇子透窗》偈，仅仅停留在劝人醒悟上是远远不够的，更应把《蝇子透窗》偈看成对钻营者末路的警告。《蝇子透窗》这首禅偈另一层是警策师父信，佛法妙境不仅仅在经论典籍，而所有的文字般若(智慧)是为了显现实相般若(智慧)，清净的佛性超越了语言文字之外，得鱼要忘筌，得意应忘言，上岸当舍舟，因指而见月。如果拘泥文字窠臼，守住船筏不放，那只有如蝇子般撞死故纸堆中，永无出头之日。正是“一点灵性壳内关，不能透出几多难。哪知不幸为鬼者，拼命想要壳内关。”幡然醒悟方恨觉悟迟，一番滋味潜心间。于是，这神圣的刹那被郑重地记录下来，代代相传，被蒙上了神圣的光环，成为南禅的标志。《蝇子透窗》偈中的蝇子，仅仅是—个迷途的形象，一日明白来路去途，就顿时醒悟：“始觉平生被眼瞒”。原来。平生混沌不醒，是被眼睛欺蒙。佛教认为，人生有许多有形无形的“隔”，冲破了这种种的”隔”，方能到达极乐的彼岸。这首寓言诗，讲了教人解脱的禅理。但从世俗的观点看来，苍蝇追光逐影，拼命乱撞，实在是心术不正的表现。这首禅偈义告诉我们这样的哲思：向故纸里钻，是没有出路的，必须另寻途径。怎样另寻途径呢，这种长期寻找而不得，忽然达到“心华发明，照十方刹”的意境。 这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迷茫与相契的惊喜，只有身历其境、亲身体验者方能意会而不可言传。人生对真理的追求，何尝不是如此?一般人的观念里，向前的世界才是风光绚丽的人生，名闻利养，众星拱月，何等神气!但是过分向前追逐，有时也容易陷入自设的牛角尖中，死胡同里，人生应该要知道峰回路转，不能一味地向前冲锋陷阵，置己于绝路，苍蝇为了贪求户外的光而拼命钻窗纸，但始终没办法通过，忽然发觉，我是由什么地方来的呀，不妨往飞来的原路看一看，结果问题就解决了。其实，一个转身，我们将会发现这个世界柳暗花明，别有洞天；一个回头，我们将会惊喜这个人间山高水清，鱼跃其中，何等悠然自在！我们可以借用诗中有趣的形象，按照世俗的常情常理来思考，会帮助我们洞悉某种人生态度。
　　如今的我就像趴在窗户玻璃上的苍蝇，只能看见光明，却找不到通向光明的路。海明威说过：“人可以被打败但不可以被打倒。”是因为我们心中有光，及人生的追求和对未来的向往，更重要的是你我灵魂的出口已经开启。不是么，“窗口自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是肉体的出口，它是灵魂的出口。”作家柳已青在《窗口》一文中告诉我们：“上帝为你关闭一道门，一定还为你留有一扇窗，转身即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