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味女人原君


斐 荷

  原君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了,但她还一直坚守着自己的青春堡垒,没有象跟她同龄的女人一样,稀里糊涂地就踏进了婚姻的坟墓。不过,如果你看到她肚子和臀部对立高耸,一米五几的身材,而又不了解她婚否的话,你肯定会和颜悦色的跟她打听:"原小姐,您孩子几岁了?"据原君自己说,她以前曾经练过好多年芭蕾,后来不练就发胖了。仔细想想,好象原君走路的姿势是有一些挺拔的感觉。兴起之时,手也会不由自主地摆个手位什么的。但硬让我们把她跟芭蕾舞联系起来,又实在是一种痛苦的经验,所以我们公司的人都希望尽快忘掉这件事。
  每天早上,当我在桌上埋头应付我的早餐时,眼睛的余光中总会有一片花花的裙裾飘过。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原君。原君对于服装和化妆品的选择,永远都是跟自己的肤色、身材做着顽固性的对抗。她非常钟情于只有皮肤白的女孩才有勇气使用的桃红色唇膏,衣服的色彩更是艳得发亮,她差不多有十条以上大花图案的长裙,配色之大胆,实在超乎人的想象。她尤如绚丽夺目的彩球在我们屋里滚来滚去,让我们那些天生就具有良好"色感"的设计师们有一种舟车晕浪的感觉。
  说到这,我想我有必要对我们的公司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我们是一家在当地较有规模的广告公司。员工的平均年龄都在二十四岁左右,男性在其中占了相当的比例,我们是个欢乐的集体。原君以前是我们客户公司的一个……怎么说呢,就类似后勤之类的。跑跑腿,买买东西,招待招待客人。可后来不知道怎的,我们那年轻可爱的老总,楞是没经受住她的万种风清,稀里糊涂地把她给任命成了我们的行政总监了。那一阵,我们私下里一个劲嘀咕,别是我们头有恋母情结了吧。但有人透露,原君有着许多不同寻常的社会关系,老总是拿她来开路用的。众人皆恍然。
  其实我们这撮人,真是相当自觉,都是干起活儿来不要命的。我们根本就不需要一个人来监着我们。而且一个半点广告知识都没有的人,也是不知道该怎么来监我们的。所以,原君上任以后,经常不知道该干什么样的活儿,才能对得起总监这个位子。有一次我们要为一个证券公司做企业形象设计,需要给它重新起一个新名称。这活儿由我负责,原君也自告奉勇要帮我。正在我狂翻辞海之际,原君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名字。我一看,这乐。那里面不是昆仑,就是峨眉,再加了少林、武当就全齐了。后来,她就干脆把我们公司当成机关办公室了,喝茶看报接电话。不过,她也有大用处。那就是,需要请客户吃饭的时候,一般都是要原君做陪的。她有把酒当白开水喝的本事,这一点对于生意有时是起决定性作用的。
  然而,你如果因此就认为原君是个没什么料道的小角色,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原君读过的书,绝不是用本,而是用箱来计量的。文史哲艺,无一不涉猎。什么超现实主义,什么后现代,什么拉美文学,什么从亚里士多德到文艺复兴,什么儒家的"内圣外王之道",什么印象派、抽象派,等等等等全是她如数家珍的东西,谁来就把谁侃昏。而且绝对不是言之无物,胡说八道。更让人惊奇的是,很多作家的个人小节,她都整得一清二楚。比如,某习惯用左手抽烟,某某写小说的时候喜欢光着一只脚,某某某的牙膏用了几十年都是中华牌的……她说这些的时候,总让你感觉,她跟那些人简直就是哥们。
  按理说,当然,这"按理说",总是超出我们的经验范围。按理说,原君如此一个博学多识之人,虽不至于出口成章吧,对付个工作报告什么的总是不成问题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写的东西,连我们只有高中学历的小文员看了,都会乐得笑出声来。不是语句不通,就是白字连篇。说起这个白字,那倒是很有意思。翻一下原君的工作记录本,你会在一片清秀的字体当中,发现"乌鲁木其"、"琪琳啤酒"、"正卷公司"、"洒店"等一些有趣的组合。而且,原君是个特别虚心好问的人,我们公司的所有人几乎都被她"不耻"过。
  原:哎,那个逃跑的逃怎么写来着?
  吴:一个走之旁,一个桃树的桃另一边儿。
  原:走之旁?是赶车的赶那个旁吗?
  吴:不对,那是走字旁,是过来的过那个走之旁。
  原:哦,知道了。那桃树的桃另一边儿怎么写啊??!
  在原君的桌上你总是可以看到一本小小的新华字典。为此,我曾向公司的同志们解释过,说这是读书读到了最高境界。就象鲍丁解牛一样,她已经做到,可以让文字陷于无形之中了。
  原君是痛恨男人的。我们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个无耻的男人负过他,她对男人的评价永远是:臭、脏、恶心。她经常向我们声色俱厉地斥责男人的恶罪和阴暗。男人不讲卫生,男人父权主义思想严重,男人喜欢欺负女人,男人是朝三暮四郎,见异思迁君。总之,她那种嫉恶如仇的神情,让你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该统统杀光。她有时会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岑岑啊,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你真要小心。"我笑笑说:"原姐,你这辈子真不打算找个臭男人过日子了?""当然。男人又自私,又恶心。我不是那种眼里能揉沙子的人,我可受不了。不过,说实话,我喜欢意大利的男人,又浪漫又多情。如果我要嫁就嫁一个意大利男人。"一说起意大利的男人,原君的眉毛一向是做均速弧线形运动的,连那些可爱的雀斑也有翩翩起舞之势。
  对意大利男人的爱,当然源于足球。原君对足球有着狂热的痴迷。世界杯的时候,她义正言辞地要求老总把上班时间改成中午十二点。老总也是个铁杆球迷,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我们更是屁颠屁颠的。那段时间,是原君精神最为高涨的时候。每天都会为了某个球应该下底传中,还是长传冲调争得你死我活,小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了她心爱的意大利队,她更是不惜跟对方"拳脚相加"。如果你跟她提中国队,那纯粹是自找没趣。她的分析,她的见解,肯定让渐愧地找不着北。霍顿算什么,原君才是"大拿"。
  原君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黄"片。曾经有同事,在她的贮藏柜里参观了上千盘"黄"碟。这跟她那些让人馋得口水直流的藏书一样,是她屋子里两大独特的风景。原君很以此沾沾自喜,而且她还很慷慨地把这些藏品借给我们公司的小男生。这很让那些没有多少生理知识的孩子们感激涕零,原姐长,原姐短地叫着那个亲。偶尔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以比较含蓄的,过来人的口吻向我们谈论起黄片里的演员身材如何如何,演技如何如何。男同胞们自然是皆大欢喜,女孩,则只好装作已经吃完的样子,迅速撤离现场。对于音乐会或者舞剧,原君每次都不惜花最昂贵的价格,买下最好的位置,穿着相对雅致的衣服去观看。但她也会在剧院门口,因芝麻小事,就不顾任何体面地跟人破口大骂。她会非常非常推心置腹地跟你聊天,让你恨不得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给她,把最见不得人的隐私都说给她。但你千万别指望她会给你兜住,也许转眼间,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这些已经成了人人共知的秘密了。她还特别喜欢跟你较真攀比。如果你说,你们家是那条街上第一个买得起电视机的。她就会说,她们家七几年就已经有彩电了。如果你说,文革的时候,你爸因为是臭老九受过迫害。她就会说,她爸是资本家出身,以前怎么怎么的有声望。文革期间,受过怎么怎么样的迫害,怎么怎么样的蹲过牛棚,进过干校,还被红卫兵怎么样地痛打过。真是搞得你啼笑皆非,哑口无言。她是领导,但她从来不会指派我们去做什么。夏天,她会顶着将近四十度的大太阳在外面跑来跑去,采买我们的办公用品或者去各个印刷厂帮我们踩点看样。临了,她还会满头大汗地提一大袋子雪糕冰淇淋来请我们吃。那个夏天,几乎市面上所有口味的雪糕我们都吃了好几个遍。
  面对原君,我们真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们不知道究竟应该喜欢她,还是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