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者 夕 烟
画 溪
在第三者的位置上,美人夕烟容易分清是非,容易生活,具体地说和男人。男人的身后有另一个女性这太让她想入非非。难道只充当第三者在第三者位置才能爱男人?她注定要与另外一个女人争夺他的丈夫,如此她的激情方能趾高气扬地正常发挥卷土重来?
我看见危险朝着夕烟跑来,只是她还不明白。堕入情网的女人是疯子。她们难以有方向感了。夕烟在电话里咯咯地笑着,对我说恋爱真好,真的很好。她这么说我便回忆那天她的目光。我看人首先看他的眼晴。直看到人的心里。
他究竟打算离不离呢?我关心着夕烟的未来。我希望她有结果。种子埋在地下,生长,开花,结果。一个完整的过程。我已经不把夕烟当陌生人,事实上她是陌生人。
她和我的直接关系仅是一个目光和她透过电话而来的声音。其他全是我的幻想了,这样的关系甚至比不上在地铁和你拥挤一团的某位过客。但夕烟越过了现实,或者说我需要空洞、不具体的与人的关系。这个关系维护着我在异国他乡的日子,在巨大又疯狂转动的城市上空,划过一道彩虹。真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了,"梦里不知身是客"。
夕烟说这和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她而言身为一个女人没有什么比爱情更重要更值得为之情无反顾!
直到今天我才确定夕烟有可能就是我。她和我在上海中城的天空下,下雨的天空下,相信爱情,这么一个信念,一个必须活着的理由。否则还有什么理由,不至于使人生虚无漂浮。他爱她、她爱他,太阳就照亮了他们,太阳从他们内心狂升,这份仿佛从尘世中偷出来的情爱鼓励着她使她肆无忌惮。一切就会好起来,太阳升起来了,月亮也爬起来了,星星把眼晴也眨出来了。我想夕烟处于恋爱的喜悦之中,她的喜悦之情感染着我,我的心也软软的,随时都会被雨水湿润。
我的自力更生,不靠内援的精神在风尘仆仆几次餐馆打工失败之后破灭了。我的情绪越来越坏,也跟夕烟似的,不想见人。
我和夕烟继续打电话联系,似乎这就是我唯一与社会的联系了。生活沿着一种没有动感的方向匀速运动,保持平面滑行。就是说我又回到学校去学英文,学电脑软件。
夕烟在那家餐馆做了半年。我夕烟说她的手划破了,老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悄悄冲进厨房偷偷把一大把鲜虾扔进了下水道。
人在恶劣的环境下,情急之下,手出惊人之举,超常发挥。
夏天过完,夕烟去法学院念书了。第一学年都是公共课。我说夕烟你将来真要做律师呀。夕烟说她有可能做商务律师,将来去香港工作。夕烟说她喜欢香港。我对香港的印象来自艾敬的歌《我的一九九七》。我听着她的一九九七在一九九六年来到香港转机飞往上海。那时夕烟说她正在福州的木玎街背着英文单词。
我注意到夕烟的声音,情绪不好的时候,她的声音尖细、低矮。她高兴了就恢复她一惯快速明朗的语调。
我通过电话感知夕烟,这个与我谈天的女人我早就熟悉了,太熟悉了。我抚摸了她的全身,她的左胸有一个黑痔,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光芒照顾了我。我让我的幻相继续前行,我看见她的肚脐,那里迷一样的令人消魂,看见她的小腹,微微地起伏。接着便是大腿,夕烟的大腿生机勃勃。我没有见过比夕烟的小腿更出色的了,优美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又呈现出肌肉紧凑的美感。
一定是昨天,我在家无事可做。我躺在沙发上,通宵未眠。太阳还没出来,我决定到夕烟的餐馆看看她。
我站在门外,我看见夕烟在微笑,她不做服务生了,在台前收银。
我没有打扰她。我看了她十分钟。然后打公用电话要份外买。自然是夕烟接的电话,
她没有听出我的声音,我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了炒米粉。我就站在大门外,九点半的唐人街,行人稀疏。我抬头望望天空,看来是晴朗的一天。有只蝴蝶飞进去了,蝴蝶围绕着夕烟。夕烟发出清脆的微笑。
我仍然不打算走进餐馆,我靠在窗门注视她。我感觉和她之间存在一种障碍无法穿越。我盼望我是那只蝴蝶,能够飞行无阻。这时天空完全放亮了,更多的店铺打开,哗啦啦的圈帘门声,回荡在街边。
冬天来了,夕烟的电话越来越少,我想是因季节之故。冬天的女人好好睡觉就够了。
何况上海的冬天大雪纵横,人猫在有暖气的房间独处可能更有理由。我给她打过电话,听起来她的情绪很坏。
她说,她快不行了,挺不住了。我急忙问,什么事呀,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忙。
她说,你帮不了的,没有办法了,我想尽了办法。
我慌了,我说,一定有办法。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我们还是大活人呢。
夕烟低声说,好象在哭,就是没办法了,不行了。我到了尽头了。
尽头是什么?
死。
你在哪里,告诉我,我来看你。
我的心一阵绞痛,我好象和她同时落入一口水井里,里面深不见底。我儿时最怕我掉进井里,每次挑水,我都害怕。
夕烟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我又打电话给她,已经没人接了。盲音在我的耳边象刺耳的警报。有什么在我心里死去了,迅速凶猛,奇怪的很。
那个冬天,我又搬了一次家。我的家搬来搬去,没有着落。可能是这次搬家,我们永远失去了联系。我竟忘了她的电话号码,这是不可思议的。
我曾到她打工的餐馆找过她。老板换成了一位像刚走出实验室的物理学家。
我问夕烟在吗?
他说夕烟是谁?
我说,就是那个讲话速度很快,中等个子的夕烟。她是福建人。
老板说没有这个人。
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人在异乡容易走散、走失。
一位老人指着我说,你看那是只多么忧伤的雁子。
我抬头,雁子就飞走了。我真的在上海吗?我看见月光,今天是中秋节?去年的中秋,我和夕烟通电话。我说中秋好,她说,中秋好。
我喝了酒,借着酒意我说我爱她。夕烟微笑着说,她知道。她知道就好了,这份爱就有了归宿。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我希望逢着叫夕烟的女人或者叫兰子的女人也行。我们拥抱,彼此安慰,我们的皮肤需要摸擦,在这个中秋节。我讨厌节日,节日给你加倍的孤独如果你是一个孤独的人。我从小就讨厌节日,别人的家笑声满屋,人来人往。我们家只有我和父母,三个人,面对面坐着。那时候,我多么盼望有人敲门,那怕他敲错门。
世上没有真实的客观,即使亲眼所见那也是你的眼晴的世界。事物与你之间总有个截体。但我还是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四十才能不惑,不是吗。
夕烟,我们萍水相逢。萍水相逢的人,何必铭心刻骨,能做到缘尽缘散,那是运气。更多的是难以忘怀,沾在你的心里,像个死结排解不开。
你看现在的我面对电脑,用五笔字型在健盘上打字。我想也许哪一天你找着我的电话号码,我们又恢复交谈。那又如何?这样不经意的分手,不露声色分明是一次意外。
夕烟的目光经常出现在我梦中,如刀刃一样明亮,洁白。我是被刺中的疼痛,以至于心酸。美好的东西并不多,在这混乱的世界。我所能拥有的美好,几乎没有。我现在多少相信我之所以和夕烟断绝联系,我是害怕自己。我突然明白她和我是同样的一个人。我下意识把她埋藏了。日常生活不需要太多湿润、温柔的感情,沉弱在想象的柔情中,我不知我还能不能活得下去也就是我需要自身粗糙,单调。我让夕烟仅 出现在梦中,在梦中我是一个多情的人。
我希望夕烟和她的恋人最后结婚了,公主和小姐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幸福这两个字,也是不能承受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