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我和晴沙
挂
楫
在川东的这个不大不上的县城里,我就是那个被称为郁葱的女人,我做女人也有些年头了,年轻时把女人分为好看和不好看两大类,如今认定女人无非是假正经和不正经而已。
正经女人上街买菜做饭洗衣恋爱结婚生子上床睡觉,面对不结婚只找情人,不生育身材仍然如故凭着单身的诱惑在男人世界跳来跳去的不正经女人充满怅惘的嫉妒,因此我热爱想做不正经女人而不可为之的假正经女人。
我还从小迷恋奇怪的女人,我一如既往在长街寻找她们,她们是一朵朵罂粟花在鲜为人知的角落,我必须把她们挖掘出来,让她们在城市生根开花结果,在每一个有月光或者没有月光的夜晚。
但我决没料到晴沙为了我或者说我们借车杀了我的丈夫平阳,决没料到事情过去很多年我心里并没完全放弃晴沙,她时隐时现象只病猫在我的记忆中令我防不胜防。我决没料到晴沙会以那么触目惊心的方式表明她的存在。
形容女人的词汇之多之广阔无边但我偏爱此句:女人是水性的女人。水做的女人就该水性扬花。水没有形态,放在圆形的盒里,水就放肆地展试出圆,由此可推论女人没有独立性。但婚后二年的晴沙意志坚强,一意孤行去每家每户说服梅镇人吃桂圆,她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楚晓之于理动之于情。桂圆滋阴补阳修心养性,桂圆不冷不燥属中性,吃了它条条大路通上帝吃了它无钱能买鬼推磨吃了它心想事成。
晴沙和我的关系若即若离。她每次来我的精品内衣店无非是先问我去C市进回新式的内裤了吗?如果有她就很高兴,脸上呈现一层母性的光辉,仿佛可以照万代。
我说我羡慕她的丈夫以她为中心。晴沙却说还是平阳好。
好,他倒是好,他在吃毒,没钱就在我这里拿,我等于是帮他开店。我手捏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放进黑皮包里。我刚卖出条收腹的红色内裤。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南方小镇,我总是希望在我年老色衰之前,有儿子饱经风霜的眼睛注视我,或许这是可以期盼的幸福,但我怎么能保证他在漫长的岁月中不生病即使生病也不得尿频、便秘、脚气受非人折磨的疾病呢?
当然我知道晴沙更希望青春永驻。青春多么有趣,简直太有趣了。你说还有什么比青春动人心魂,挑战我们的想象力?
我与女人的缘分可能来源于我喜欢看漂亮的女人。她们梦幻般的表情,咯咯地笑,遇事一惊一乍的天真包括她们勾心斗角的小把戏。当然经历了男人的成熟妇人也很有意思。她们学会不少对付生活的计谋,那种老娘决不放过你之朝气逢勃劲头煞是好看。几个女人和几个男人在一起的气氛别致奇异彼此妒忌又装模作样冷不妨酸酸地来几句热讽。想必即使最丑最蠢的女人一生中都有场白马王子梦,唯梦想使她们周而复始几乎陷入灭顶之灾的生活涂上诱人的亮色,她们也随之生动活泼。
晴沙漂亮。
晴沙喜欢吃干桂圆,她此刻就正吃着坐在沙发上。这个爱好可上溯到她在沱江边读二年的警察学校开始。她不想去,并非身为女人做警察的诸多不便,一时间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心慌,她只不想到外地去上学。晴沙不是喜欢走动的女人。
晴沙走进通常令女人们心潮起伏的百货公司就恍入梦境,女人来回穿梭表情丰富,这是生产平房的时代,她坚强地想。
她一口吞下一个桂圆,眯着眼笑了笑,警校是中等专业学校但好歹是个学校日后毕业了应该是有工作的,穿上制服走在街上招摇过市将如同明媚的阳光粉墨登场。
那个男人一直图谋走进她,他们在同一条街长大俗话说是青梅竹马,但男人不吸引她。此男生的动作太过大方舒展,说话爱激动,一激动五官表情难免抽象。她不清楚有什么好激动的。难道是因为猫不再吃老鼠了,老鼠大模大样过街人人不喊打了;难道是时兴男扮女装、女扮男装?难道井水没犯河水,河水倒犯井水了不成?
你知道吧红红考上清华了?张一把李波搞到手了!张一有海外关系!
那男人时常说些人际关系以及熟人、半生不熟的同学之走向。海外关系?她想着这词,这是中国人的词汇。何为内陆关系?
你吃不吃桂圆,现在有卖的了。男人亲切地问。
那你去买来吃吧。她说。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圆当然不可以理解成缘分。
你吃我才去买。男人很执着地说。
那好,我吃。我想吃就吃。
记忆突然涌出,很多记忆如洪水铺天盖地,她压也压不住,记忆在体内横冲直闯。
她和这个她不欣赏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去结婚了。
有桂圆吃,她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结婚,可惜不是为了性,她感到遗憾,能做到为性生活而结婚该多么地好、多么地纯碎。她真想结婚,性变成另外一回事。她需要结婚这种形式,形式给她安全感。她预言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必将精神涣散、四肢解体成白色的液体状态,慢慢地流失。结婚固定人,况且他每天给自己弄桂圆吃不论春夏秋冬。他不告诉她从那儿来的,说怕另外的男人找着去处。
她吃着桂圆的时候则不心慌了。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年,她象所有结婚的女人不定期地发胖除此之外她不想生小孩。新生的生命恐怖而危险,从逻辑上未来属于小孩而未来不可知况且小孩子远比大人想象的更明悉人世。
你不知道小孩子在想什么,最令人不安的是大人以为自己知道。
洪水冲毁了晴沙所建立的事业,看着洪水漫过桂圆树,桂圆纷纷落地象从天而降的圣品。镇民们四散奔逃,叽叽喳喳。
晴沙目光忧郁神情专注,她换上了新衣,象一出戏的配角、一个男人的姨太太心事重重。
那和晴沙结婚的男人每次在冬季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做爱频繁。
男人坚决不和晴沙离婚,不离婚的原因是扬言晴沙其实离不开他。她吃桂圆已经上了瘾,到了桂圆收市季节她如何找到桂圆。男人象在帮晴沙解决一个民生问题。
晴沙闻言不觉气馁沮丧,有趣的是她明白内裤湿乎乎的,纯生理的冲动开始进军她的肉体。她拉开抽屉拿条干内裤换上,精神多少振作了几分从她灿烂的笑容可见端倪。
说,说我是你的爸爸。
爸爸,晴沙说。
说爸爸强奸我。
爸爸强奸我。晴沙说。
他们进入做爱前奏。男人使用嘴,头在她的两胯之间。
桂圆已经转变成肉欲的需要,她不是她自己的。她被制约着或者说是谁手中的产品、准产品、半成品。
谁在控制我?
晴沙在她自家屋外种上桂圆,在一次富于创新的做爱之后,她向他要了桂圆种子。
洪水来临的时候正是桂圆成熟的佳节,圆圆的象人眼的桂圆在洪水中飘浮而且覆盖了河面。人们蜂涌而出争相目睹这几千年没有的风景。白色的、圆圆的桂圆在河水中随流而下,金光闪闪。
晴沙如重负坐在河岸上,她知道由于气候的变化此地已长不出桂圆,一切结束了。
从此吃不到自己种的桂圆了,她阵阵轻松,体内安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是水的美妙之处。
她平静地走着,慈眉善目在梅镇的长街走着,她目光平视似有一种不经意地微笑挂在左脸,她随着一妇人走进了我的"玩一把"内衣店。
好久不见,晴沙。我向她打招呼。
晴沙笑笑问生意怎么样。
给我大号的,白色、黑色各一个。她在卖胸罩的专柜停下。
我知道晴沙一直是拒绝戴那东西的女子,一直让她的奶子自自由由挂在胸前。夏天穿的单薄乳晕还很分明呢,我觉得不戴罩子的女人最性感。晴沙很喜欢穿高跟鞋,高跟鞋使她吃桂圆的时候更为心平气和。
晴沙回到家,拉开灯,扒下衣服开始穿胸罩,男人在黑暗中窥视着她。男人觉得洪水之后晴沙变化实在太大特别表现在性事上。以往她在床上收发自如,浪起来象个妓女做什么下流的动作都肯,完事了象什么也没发生,安安静静地躺在稀松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吃一把桂圆。晴沙现在的性行为随他而动,全失去了创意,对他搞来的三级片也视若无睹,她曾那么迷色情的动作和声音呵。这真是一门技术、一门学问,晴沙情不自禁要他学着做,作为男人他当然喜欢晴沙迷恋床第之欢,热爱性生活等于热爱他离不开他。性是一种办法。
晴沙咬着桂圆,吞下去感觉很爽口,但她对婚姻深深地失望甚至厌恶。厌恶这个无事生非的男人偷拆她的信件,那不过是邮购了一本谈如何自杀成功的书;厌恶他当自己拿回工资买来香烟他贪婪的眼神;厌恶这个故作神秘的男人婚后坚持锁着一个抽屉;厌恶他每晚高低不平地打鼾,真是的,为什么要结婚呢?
晴沙想起骑车去登记结婚的头一天,刚出大门,迎面冲来一妇人,快速住左拐,而她朝直走,可她怎么也刹不住车,平时她很自信车技。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当时的晴沙没有在意这不吉利的征兆。到了登记处, 忽然害怕,坐在门外的长椅上不敢进去,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犹豫。"男人简直认为这个女人不可思议了。
"我不知道。"晴沙满脸无奈地说,"就这样了吗?"
"还要怎么样,都到这份上了。"他的声音提高了,显示不耐烦。
他怎么不体凉我的疑惑呢,我这是初婚呵!
二十七岁的晴沙感到背后有一块黑布,挡住了她与未来的交往,恐惧似乎是毛骨耸然的。生活真难,你面临选择,谁知道前面是墙还是水?晴沙低头不语,惶惶不可终日。
男人拉她一把,说,走吧,进去吧,登记完了还要去买糖。
"今天是离婚登记日,二、四、六是结婚的。今天是星期三。"负责登记的女同志面无表情地宣布。
我后来才知没有一个亲人在场、没有一束鲜花的婚礼给晴沙何等难堪的记忆。王忠单位的一位女同事替他们选了餐厅,价钱说商量好了,三百元一桌,一共开了多少桌晴沙再也想不起,全是男人红星工厂的同事以及两三位同学,晴沙的父母远在离梅镇大概三百里的大山里,他们收到她的通知不愿来还是邮局遗失了信件,晴沙一头雾水。总之晴沙一个人面对着婚礼,好象这不是她的婚礼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走错了房间。
女人难道就不能洋洋自得以貌取人吗?一见钟情往往归结于天生丽质自难弃。美貌的男人和女人必将在异性世界大放异彩写满警句、传奇以及血泪。
下雪了,这大概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