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特殊而有趣的诗集

 



    谢 冕


      这是一本很特殊的诗集。它是从一位作者的爱情诗中遴选而出,而遴选者本身也是诗人。特殊的还不仅乎此,这位既是痔人又兼选家的人,还为这个选本的每一首诗作了精到的评点。就是说,它不仅是个选本,还是个评点本。这样的例子,在古代诗中有过,在新诗,则很是罕见。所以,这是一本特殊的诗集。
      爱情诗的原作者是董培伦,选家兼讦者是柯平,这本诗集的名字就叫《太空之吻——柯平选评董培伦爱情诗58首》。柯平是从董培伦已经发表的250余首爱情诗中选出这些诗的,当然属于他所喜欢、或者他觉得有话可说的诗。董培伦写诗经年,成绩卓著。而柯平则是80年代朦胧诗运动中的一员骁将。这些,诗界中人也都知道的。现在,由他们二人联手推出了这本诗集,可谓当今诗歌界的一大盛事了。
      放开董培伦先生暂且不表,单说这位柯平先生。今天由他出面选诗又评诗”这事不很平常。他是诗人,选诗有他的标准,评诗有他的经验的加入,别人如何能置一词?可是,这事偏偏就轮上我了。董培伦先生给我写信,希望我能为这本诗集写个序言,“这不仅是我的个人的心愿,也是我的忘年交柯平先生的心愿”。球就这样踢到我这边了。评诗是我的本职工作之一,我不大犯怵。而我现在面对的却不仅是诗,还有诗的评论。更要命的,这位评家原本就写诗!他选诗,他评诗,肯定都有些特别,都有些独到之处。我该如何?而我又不能不做。我的难处大了。
      说了这书的特殊,我还要指出这书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它还是一本有趣的书。说有趣,是指董培伦那个时代的爱情故事非常有趣。那是一个爱情需要认定位置的年代,或者干脆说,爱情这事总有点不那么合适、至少是不能那么公开谈论的年代。爱情是吞吞吐吐的,爱情也是遮遮掩掩的。大家读董培伦的诗就会发现那些年月里的“常态”。那时的约会是“沉默”的,两人坐在一起“谁也不敢抬起害羞的眼睛”;恋爱中的人连亲吻也会难为情,“只要目光能够相吻,就让它永远沉默”,如此等等。这些现象,在今日的年轻人看来,真有点不可思议。这就引出了柯平评点的诙谐有趣来。所以,当年的爱情故事很古典,古典得有趣:评诗的人看出了这里的有趣,那评点也显得妙趣横生。
      但我还是要公平地说,在回忆那个年代,董培伦的爱情诗是写得很率真,也很大胆的,它具有“先锋性”经过柯平的筛选,入选的作品可谓是抒唱那个时代爱情诗的上点。无论是回忆往昔还是抒写当今,就爱情诗的创作而言,董培伦的成就令人刮目相看,他走在了时代的前列。记得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有一首写“吻”,受到了激烈地批判。在当时是一大事件。现在来读董培伦的《吻》:“你的芳唇似花朵玫瑰般艳红 我是一只栖落在花心的蜜蜂 从你那儿吸吮一滴津液足够我酿造甜美的一生”,具有异曲同工之妙。通读全诗,佳作联翩,不能不令人惊叹董培伦感情之炽烈,想象之丰富,比喻之生动,体式之多样。他写初恋,写热恋,写擦肩而过的美丽,写别离之后刻骨铭心的相思,丝丝缕缕,欲死欲生,真是情到深处,爱到极处,他的笔墨到处,却是满目锦绣。
      董培伦诗写得好,而柯平的评更是毫不逊色,他们的合作是成功的。柯平的评点很有特色,一方面,他能从自身的写作经验出发,在评述中点出创作的得失。另一方面,他能在古今中外的诗作中找出相似的例子,对照着谈。柯平读书甚多甚广,他学识丰富,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理有据。再加上他的生动幽默的文字,读之往往令人爱不释手。柯平评点的好文字甚多,这里随便举出一例,如他评《假若今生无缘》一诗时说——
      今生无缘,寄情来生,此事古来有之。“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这里的未嫁时与未嫁身,我的理解显然已是下辈子的意思。今生既然不能结合,也只能寄希望于来生了。也有今生夫妻做得好,盼望来生还能结为夫妻的。《浮生六记》第一章写沈三白与芸娘七夕之夜同拜天地,当场刻了两枚印章,上写:“愿生生世世为夫妻”就是一例。
      这一段文字并不谈诗的得失,只是由此引荡开去,临场发挥,随意而精彩。所以,我以为这本书的创意极佳,读好诗,又读好文字,轻松中不仅得到好的精神享受,而且还得到知识的营养。我是先睹为快的,不敢专擅,愿意供之同好。
      这不是一篇序言,而是一篇推荐书。

    2004年10月10日于北京大学诗歌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