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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哲 冷 月
缪中兴
昭宗天佑四年,桴原节度使肖秀绩攻佑州节度使马鉴,鉴引军驻华哲县。
——《华哲县志》
最后一场战斗距今也有十五天了。
马鉴对战局非常满意,对部将王永贞的表现更是惊喜不已。如果不是他哥哥王哲通战前突然遇刺受伤,那么出征的就不会是王永贞。马鉴已经坚信王永贞是他的另一条臂膀。此刻这条臂膀正有力地扼守着铁鼓关。
近侍进来报告:“老爷,已经准备妥当了。”
“好,咱们这就出发。”
暝云低沉沉地笼罩大地。萧索的荒原驰过几骑,扬起长长的灰尘。
“还有多远?”
“老爷,就快到了。小的不明白,老爷喜欢她,接来华哲县就是了,何必劳动贵体?”
“你不知道其中的利害。若接来,见者必多,难保不被夫人得知。尹洙子只是一时充饥的野味。为了疗饥,把一生的盛馔丢了,岂不可惜。”
夫人郑淑吉徐了没给他生下子嗣外就是个完美的妻子了。可惜出征不能带上她。紧张的交战过后,安逸滋养的欲望向他讨还一个半月来欠的债,他赶去还债。
铁鼓关上旌旗飘扬。关前的代河早已冲净血污,只是冲不走河底那些重甲的尸体。河滩上还零落着几面破碎的旗幡在肃杀的秋风中惶惶地抖着。
王永贞在夕照中巡视关防。这种巡视在五永贞心中早已仅仅是习惯,而没有什么意义。肖秀绩在代河一战中葬送了一半精锐部队,不再有进攻的能力了。
王永贞最后望了一眼关前的代河,走下城墙的慢道。
在回署的路上,他又思考起这些天困扰他的问题。刺伤哥哥的刺客怎么能在那么严的搜捕下脱身?事发之际,亲兵立即封锁了府中各道关口,衙兵也奉命出动,协助封锁,可以断定刺客没有逃出府邸,可为什么搜不到呢?王永贞回忆着府上的地形,还是没有头绪。
一个半月没和朋友亲近了,王永贞不再思索,和上司一样,还债去了。
夜幕降临,佑州节度使府密室。
“良宵苦短,一个半月了。肖秀绩看来势穷力竭,离退兵不远了。主公不久就要回来,你还没打定主意吗?”
“他待我不薄,我不忍背他。倒是你狠心,不上阵,把弟弟推上去。连我都知道他好酒贪杯。有个闪失,你做哥哥的难道不有愧于心吗?”
“我倒盼他出点岔子,把战事多拖些时候。”
“这样没心肝,要遭报应的!”
“我遭报应,你也逃不了。我这一切为了谁?我为了留下来,性命险些送掉了,还怕什么报应!”
“你也真是。那一刀要是差个分毫……”
肖秀绩军营,辕门内。
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跪在肖秀绩面前哭诉:“小人直言醉酒误事,他就大怒,把小人打成这样,若不是小人朋友多,早送命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愿为将军引路破铁鼓关。小人的部下已作好内应。王永贞又烂醉,陷关不难。”
肖秀绩道:“且去裹了伤。然后速来此处商议,事成之后,与君再议重赏。”其人退去。肖秀绩下令:“全军集结待命。五品以上衔者速来中军帐!”
戌时,寂静的铁鼓关内突然杀声大作,火光冲天。大批衣甲不整的佑州兵奔出关外,四散逃命。桴原军搜杀的铁蹄响彻荒野。
次日清晨,华哲县。
赤眼暴睛的马鉴正紧张地调遣部属加强华哲县防务。晨时,一骑临城,大喊:“铁鼓关王将军呈报,昨夜诱杀肖秀绩,歼其部大半,请节度使调动各路人马趁胜追击!肖秀绩首级在此。”马鉴瞠目结舌:难道是肖秀绩的诱敌之计?昨夜肖秀绩若真袭关得手,大可星夜攻打华哲县,一鼓可下。为何坐失良机,反要现在来诱敌?他传令:“放他进来。”
来骑献上首级,报告昨夜战况:“……肖秀绩待关战渐定,以为无忧,在关署内调拔诸将,不防王将军与三百精甲埋伏在暗室,突然袭击,一举尽歼。王将军于署前升起七串红灯,伏于关外的三路人马趁乱返杀关内,大获全胜。”
八月十七日,马鉴班师离华哲。
——《化哲县志》
天佑五年六月,马鉴遣王哲通进京贺新帝践祚,履经华哲。
——《华哲县志》
去年战地,茂盛的野草淹没了十个月前的血腥,惨烈的战斗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来。一轮明月早早地出现在东天,像平静的湖面浮着的冰碟。遥望铁鼓关,夹在两条山脉之间,残照披红,不足两里地了。王哲通离开大道,折向右边的一片竹林。那里随从为他找了一个夜宿的好地方。
“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他。”郑淑吉低头坐在床沿。
“你放心,他为我马家立下不世之功,使我马家得延香火,马某不致成为若敖馁鬼,全亏了他。”马鉴背着双手赏玩墙上的真卿真迹,一边说,“这样的功臣,你说我怎能薄待他。我已经将他托付一个姓阎的同年了。”
“姓阎的同年,怕是地府的阎君吧。”
“你还是这么聪明。”马鉴笑了笑,“实话对你说了吧。你与王哲通珠胎暗结,我不怪你。你钟情于他,是我横刀相夺,而且驻华哲时我与外人有染,算打平了。我想你怀的若是女胎,便不追究,可是生下的是男孩,是我马鉴的世子,将来的佑州桴原之主!知道他身世的人,不能留。王哲通未必明白此子是他的骨血,但孩子长成之后,他就会知晓。所以他不能活。你呢,自己看着办吧。你那两个侍女正等着伺候你呢,何况还有你的小情郎。你去了也不寂寞。”
马鉴停止赏字,转过身来看看妻子,又说:“别怪我心狠,易地而处,你也会这么做。因为你是聪明人。”
郑淑吉冷冷地说:“我不会,我不是熏腐之人。历代宦臣阴毒险狠百倍常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马鉴抓起一个烛台砸在地上,咬牙切齿道:“不是王哲通要留下,怎么会是王永贞守铁鼓关?不是王永贞那夜设伏,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夜他的随从突然闯入,说桴原兵破关,正在四近搜杀佑州人马,把节度使吓坏了,真的坏了,我当时想他这辈子是完了。正干那事干得起劲呢。这一吓保准玩完。快一年了,我对谁都不敢说,不然就没命了。没想到这位节度使真了得,回去居然还能让夫人生下个世子,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般神人。既然节度使无恙,我才敢告诉你当时的情形。那天月也像今天这样圆,只是天气比今天冷。”尹洙子噘着嘴满面娇痴地给新客人讲掌故。
王哲通感到心往下一沉,浑身汗毛立起,给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十五日夜,王哲通被刺于华哲县北四十一里尹榭,穷索凶手未得。
——《华哲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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