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前

 


缪中兴

  我站在六楼一个空教室的窗前,静静地俯瞰楼下那条陡坡。那是桓丹飞经常耍飞车的地方,每次他都以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飙下去,在距坡底只剩五六米时才捏刹车,这绝对是他从宿舍出发后第一次捏刹车。山地车在一阵把杀猪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磨擦声中,冲上大道,于实验楼前漂亮地拐一个弯,取道东南,扬长而去。周围所有目光都像车后的风被他拽着走。他有进行如此嚣张表演的资本,英俊、健壮、修长,我没有。
  风顾自呆呆哼歌,树叶顾自无聊伴唱,人们顾自午梦沉酣,烈日把世界晒得懒洋洋的。好一个安宁如常的中午。将要发生的事只有我知道。
  窗外的榕树掉了一片枯叶,我目送它在空中做最后的翩舞,不慌不忙,优雅潇洒。这是它最美的一刻,或许它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落地,被风拂进沟里,结束了。我把目光从楼底收上来。六楼可真高啊。
  “你已经够幸福了,还整天愁眉苦脸的死样子。让你在太阳底下割会儿稻子试试。你苦什么呀?”爸说这话时咬牙切齿。
  够幸福了。如果我可以每天都拉一次屎,而不必每周焦虑六天后经历一次“惊心动魄半小时”,如果我有一张走在路上不必畏畏缩缩的脸,如果我不必每天闻他们堆在我床边的臭鞋袜,如果我能坐上一个小时而不感到脖子酸疼麻木,如果我可以锻炼,如果我付出的努力能得到十分之一的回报,如果我一天能睡六小时,那我就真的够幸福了。
  “你儿子是个废物。”爸对妈说。我的确是个废物。我没有为家做过一点事,为父母帮过一点忙。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贴春联,五十岁的爸在梯子上展纸、拉胶带,二十岁的我在地上扶着梯子。我惭愧,但我不敢说爸你下来,让我来。我从来没爬过梯子,我怕摔下来。我真的很想为他们做点事,可是总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我洗碗,摔碎了盘子,搅了他们的午觉。我想少生病,少让他们操心,使劲锻炼,每个部位都在稍有成果时被伤病毁掉,颈肌扭伤,背肌拉伤,胫骨膜炎,于是成了更纯粹的废物。可是他们没有责任吗?我最重要的十个月,他们给了我什么?吵架、忧郁和仇恨中给我的未来打下了这样羸弱的模子。颈椎、尾椎畸型,扁平足怪我吗?如果颈椎没问题,练俯卧撑就不会把脖子伤成那样,从此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长肉,什么也不能干。尾椎畸型与八年的便秘不会没有关系。“连屎拉不出来也搞得像出什么大事似的。”妈转述邻居的话来嘲笑我。现在看到了吧,曾经可爱的脸蛋变成了什么样子。满目疮痍。这是桓丹飞说的。我想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正确使用的一个成语了。
  大学里养着的就是这些人。高中的班主任说进了大学你们就进了共产主义了。如果共产主义是这个样子,我看不进也罢。中文系01级一等奖学金获得者有二,一个在演讲比赛中意气纵横地喊过“余勇可贾(音假)”和“暴虎冯(音逢)河”,另一个在登于校刊的一篇文采飞扬的美文中写道:“我们只知道司汤达写《巴黎圣母院》,殚精竭虑。”这一点倒得现在散文家的真传,我就曾经在一本拥有“全国中文核心期刊,华东地区优秀期刊,福建省一级期刊”头衔的期刊上见过一篇叫《最长寿的作家》的大作,开头问“四体不勤,用脑过度的作家是否比常人短寿”,答是,例子是柔石、胡也频、殷夫。
  比他们懂得多又有什么用?一个丑八怪在大学里是绝对不会有出息的。从学分三大块之一的思想品德分可以看得出来,全年级206人,我排202。我不吸烟,不打牌,不喝酒,不讲脏话,不看A片,按时作息,努力读书,却排所有五毒俱全的男生后面。思品分是班委评的,班委绝大部分是女生。她们喜欢桓丹飞这些除了打球打牌消费什么也不懂的男生。他们不读书。大学不是读书的地方。中文系也不是研究文学的地方。如果你看《红楼梦》,就会有人说:“什么年代了,还看这种破玩意。”操你逼,7根红心,要垫就垫光我操你毙K一根他有炮还有王早该一对甩出去就好了你打什么卵牌我怕他有王对哇耶好耶将革命进行到底。我的目光像流水在书上流过,什么也带不走。熄灯了,他打开充电灯夜战,如果你在闹市里睡得下的话,也许就能在我的宿舍获得充足的睡眠。我是神经衰弱者,我不行。
  “使一个公民不惧怕另一个公民”,谁说的?法国大革命者。吉伦特派,还是雅各宾派,还是……记不清了,又有什么关系?这句话说得多好啊,没有我这样的经历,怎能感受到它的妙处呢?不惧怕,不可能。我敢叫做他们别打牌了,让我睡个好觉吗?大学四年不玩,就没机会玩了,王光裕说。你们尽管玩好了,安静一些,快乐会少掉多少呢?明知我在睡觉,却一点点顾忌也没有。他们可以让我陪他们一个通宵,而当他们想睡觉,我开充电灯看书时,一本书飞进蚊帐,操你妈,关灯,我要睡觉!我关掉灯。
  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高高的六楼上,我闻得着空气。在臭气弥漫的环境里待久了,人就能闻出空气的味道了。鞋架、垃圾桶堆在我的床边,那些阔少们什么手机、MP3的,很会享受,但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大热天要把脚捂在那么厚的鞋里活受罪。他们犯傻,代价总是大部分由我承受。他们能在镜子前费掉半天,就是不肯花几分钟洗一洗脚,也不肯多走两步把鞋袜放到窗外,“几百块一双,丢了你赔呀?”打完球他们就大汗淋漓地往我床上一坐,脱鞋袜,新鲜出炉的恶息,没有身临其境是想象不出来的。偶尔还可以在被子上发现一两只臭袜子。你敢怎么样?恭恭敬敬地问是谁的呀,然后给他们放进鞋子里。
  在宿舍一副邋遢样,走出去就一个比一个绅士了,上课时坐在桓丹飞前面的女生特别活跃,费尽心机装可爱,上次那只小猫从窗子跳进来,样子好可爱耶——欲火焚身的蠢样真叫人恶心。这样的蠢女人当道,我的思品分怎么高得了呢?伏尔泰说:“美只是愉悦眼睛,而气度的优雅可以使灵魂入迷。”狗屁!难怪拿破仑说他“既不懂人,也不懂事”。如果你长着一张温庭筠的脸配上贾岛的身材,就算同时拥有他们的高逸之才,也绝不会有哪个灵魂为你入迷的。只能独身。福楼拜也是独身。可是他名垂青史,我却不能。校刊的一个编辑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你的东西思想性不高。”思想性,笑死我了。他们的水平只在于审定思想性,以致出现那位一等生的奇文。而我那些小小说的结构布局深得希区柯克之精髓,哼,他们连希区柯克是谁也不会知道。往外投,全像被海盗绑上重物沉海的水手,一去不返了。“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我看过其中一家杂志的卷首故事,写一个将军回乡与农民们生活了一段时间。无论情节、布局、思想都能用《悲惨世界》中康布罗纳临死前说的那个词来形容:“屎!”其中最感人的情节是,将军要回去了,挥手说:“我永远是农民的儿子!”这些编辑何等慧眼,能发现其中的闪光之处,我诚不及。为给自己的小说找个明主,我不停地上网看征稿消息,每次都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写东西时心情很不错,写完了,想往哪投时,惆怅苦闷就重新上来。像艾辛格的《镜子的故事》,格拉斯的《左撇子》,瑟伯的《零丁》,冯尼古特的《这回我演谁》,井上雅彦的《鬼打墙》抑或爱伦?坡的《告密的心》要是中国人写出的,能够在哪本刊物上发表?他们要的全是:家庭生活,情爱故事,青春物语,健康向上轻松活泼的,只要姓名只有一个字的男生女生重复亘古不变的主题,只喜欢娘娘腔的如泣如诉,只赏识一个哲理加一个白痴故事或一个白痴故事加一个哲理。
  这么多稿件,怎么不投呀?如果表姐在,她会问我的。我说,等我死了留给我爸吧。表姐笑道,你傻啦,留给你孩子才对呀。接下这句不能对她说,我活不过我爸,我也不会有孩子。
  一事无成惊逝水,半生有梦化飞烟。只能继续当废物。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理了理头发。“缪中兴的头是全宿舍最脏的。”我头皮屑多,我不否认,但这话是王光裕在我的许多同乡在场时有意这么说的。他知道我只会为此窝火,而不敢把他怎么样。这家伙被桓丹飞等人奉若神明,他说的每句话他们都恨不得笔录下来。他也喜欢在他们面前卖弄,时不时吟出一两句:“世上最龌龊的是人无耻的想象”,“我看到你的眼睛,但没有看见泪水,这是我的苦难”。活得这么得意,不知道为什么内心还这么压抑,要靠经常打击我来转嫁痛苦呢?他们在外面有什么不如意,总要转到我身上,解脱自己,我无处转账,只能自己消化。凭什么,凭什么我这样有进取心的人要这般含垢忍辱,永无出路?我想有个好身体,为了它,多大的苦我也能忍受,可是伤病告诉我:你不能锻炼。我愿意用每天18小时的工作来换取成功,可潮流告诉我:你的作品无处可投。我也像他们一样想要个女人了。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想到辛弃疾,就想到探春,网上一篇文章,叫什么大话宋词十二钗,就把他俩对举。探春给辛弃疾揾泪是再合适不过了。可探春的眼泪谁来擦呢?
  你走了
  身后将倾的金陵云阙
  只留下
  历史的一声叹息

  此后历史把你藏在朦胧里
  天涯海角
  哪里去寻
  那片白帆的踪迹

  我迟到的泪水
  何时才能
  滴穿两个世界的阻隔
  滴在你的妆镜上
  把你留下的眸影
  浸到我梦里。
  到现在我还没有在梦里见到她,可是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对面实验楼下一个家伙在按电梯。“电梯的电缆要是突然断了,我是上升还是掉下去?”一位神情紧张的乘客问道。电梯操作员答道:“那要看你过的是何种人生了。”我觉得这是网上最好的笑话了。可是非我这样的失意人,谁能咀嚼出其中的深味?死是什么感觉?听说人在死前会把自己一生的精华闪放一遍,就像《镜子的故事》那样。那是在床上的正常死亡,如果是从电梯上掉下去呢?是否有时间进行这一切呢?战场上被刀劈中将死未死时恐怕有机会吧。战死,“遵从于祖国的教诲,我们战死于此”,温泉关前的石碑上刻的斯巴达之魂。我要是生在斯巴达就好了,一出生就会在酒澡中死掉,不必留下来受那样的苦。“他们怎么忍心送孩子到万里之外的异域去受那样的苦!换了我,即使放弃孩子将来的成就也在所不惜!”6岁赴日学棋的韩国籍巨星赵治勋谈起父母这样说。以日本围棋全冠王的成就,尚不足以补偿幼年时期所受的歧视和欺侮,我的父母又有什么理由逃避这一责难呢?两个劣种人怎么能结合,并生下一个双重劣质的生命,让他承载二十年的痛苦,当初不能忍一忍呀?
  如果他们看到昨夜的两幕,不知作何感想。18点35分,我推开门,看见一只袜子扔在我的枕头上,我愤怒地一把抓起它摔出窗外。桓丹飞吼道:“你想死啊?给我捡回来!”我条件反射般立即照办了,并道歉说:“大哥,我不知道是你的,知道的话,怎么敢呢?原谅我吧,求你原谅我吧,你不说,我怎么能安心呢?”“好了好了,下次小心点。”21点44分,我把英语作业(我老实跟你说,我不明白,学中文的人为什么得先过英语四级。中文系的人花在英语上的精力比专业多一百倍)抛在一边,随手翻起一年没动的《史记》,翻到项羽垓下一节:“‘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以前看到这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这时,如果不是在宿舍,我肯定会放声痛哭。情绪悲壮激昂,忍不住大声渲泻:“地厚天高,托身无所,英雄末路!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上铺砸下王光裕一声威雷:“吵什么,找死啊?我在听歌,老古董!”我说:“大哥,我错了。”我的耳边响着轰隆隆的笑声。看见她在我头顶上摇头叹气。在那一刻,我决定了。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我站在没有护栏的六楼窗前。校园里最醉人的时光除了深夜就是中午了,绝少尘世的喧嚣,让我能暂时在精神上给自己放放风,进行愉悦的遐想——因为找不到其它快乐——可是我因此丧失了大部分本已很少的休息时间,到如今已疲惫不堪了。我需要休息。再过一会,我就可以有快乐而安心的睡眠了。实验楼旁的树梢震颤着清新的气息,小鸟的啁啾和远处球场的叫喊袅袅飘进耳际。我的心强烈地跳动起来,在胸中发出战鼓般的咚咚巨响,我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脖子逐渐感到僵硬酸胀。明天的市报会怎么说呢?V大学出了严重事故,一个01级中文系学生……
  桓丹飞像往常一样骑车出来了,飙下陡坡,一直往下飙,没有停,到了该捏刹车的地方还是没减速。远了些,我看不大清,不论细节如何,他的头确实撞碎了实验楼的玻璃门。我想他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可以肯定,脸蛋再也不会有以前的容光。
  我往回走。成功了,昨夜干得不赖,我心里说。
  先睡个好觉再说。探春小姐,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下一个该轮到王光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