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临终前的教诲
如 禅
伯父离别我们的那天，是2004年冬季的一个夜晚，寒风凛凛还夹带着哭嚎声。当我接到伯父辞世的消息时，我并没有哭，只有无声饮泣，因为我已经泣不成声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话，但纵使我说出心里的千言万语，伯父又会听得到吗?
我知道伯父一生都很要强，不喜欢哭啼的男人，我怎能又叫伯父失望呢!……
我的伯父，刘汉玉，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老人，享年84岁。他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的乐观主义精神和严谨的治学之道。我的伯父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毛笔字写得好。不管是行书、楷书、草书……
他样样精通。在我老家一带也小有名气，很多人向他求字，他都慷慨赠送。今年春节回老家过年，我在邻里家中看到伯父写的作品，又勾起我对伯父临终前的回忆。
伯父生性开朗，为人豁达，退休后积极参与老年协会举办的各种活动，尤其喜欢打门球和书法，经常组队外出比赛，还为老家捧回不少荣誉。即便在生病期间，他也坚持锻炼，性格非常乐观。如果不是受到食道癌的折磨，还真不知道他能够活到多少岁。治疗期间，我多次到医院探望，每次探视，我都不愿提到食道癌这个字眼，免得伯父敏感，可他总是毫无忌讳地向我说起，其实什么癌症都不可怕，人活得就是一口气，只要精神不垮，什么病魔都能战胜，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再说，人生就像旅行，从踏上旅程起点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你的终点，经过一站就减少一站，离终点站也就近了一站，到了终点站必须下车，我已经很知足了，不知不觉中走过了八十多站了。
医院的大夫说，任何癌症的疼痛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这老头真是个硬汉，自己咬牙硬撑着，竟然熬到了今天，瘦成一把骨头架子，还能笑面人生，自己在病房里还坚持写写画画。
有一次，伯父把我叫到案几前，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咱们刘家能够继承我这点东西的也只有你了，你天性聪颖，悟性不错，又勤奋好学。我的时间不多了，今天咱爷俩好好聊聊。”听到这些话，我鼻子一酸，泪水差一点出来。我又赶忙点头称是，依偎在伯父的身边，聆听教诲。伯父说，书法的基础知识，我就不重复了，今天再闲扯几句题外话。你要想在书法界上有所造诣，就必须先做好人，书品如人品啊！历史上的大书法家，王羲之是右军将军，柳公权以“心正则笔正”规劝君王，颜鲁公举义旗平息叛逆，被俘刚正不阿。回头再看看秦桧，其实秦桧诗词、书法的水平也很高，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因为其人品遭到世人唾骂，其作品人人得而焚之……
因此，多读书，读好书，做好人，了解字的出处渊源，认真领悟字的内涵，才能慢慢领会中国文字艺术的博大精深，只有领悟到了文字的精髓，才能写好字啊。《说文解字》、《康熙辞典》、历代名家的帖子和全国各地的碑文都要用心揣摩呀。我们的老祖宗是非常了不起的，在造字的时候，基本上都赋予了文字的含义，比如，“企”字，“企”无“人”则“止”，
老祖宗早就告诉你，企业管理必须“以人为本”，所以，写“企”字的时候，也要凸现“人”的作用，“人”要写大一点嘛！
我说，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隶书，看过《曹全碑》、《张迁碑》、《礼器碑》、《乙瑛碑》、《张景碑》等，我很钦佩清代的邓石如的书法，可以说是汉代隶书之集大成者，
现在龚望的名气也很大，最让倾慕的还是刘炳森老师，独成一家，端庄大方。伯父同意我的观点，并说要根据自己的爱好去发展，这样才不至于索然无味。
我给伯父说，通过这些年的领悟，我觉得书法不单单是苦练出来的，主要是“悟”出来的，因为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很有限，如果爱好过多，肯定顾不过来啊，所以要找到“捷径”。我的做法是，先找出一百个有代表意义的不同字体，要求这一百字基本能够包含各种笔画笔法。之后，按照书法帖子，开始用心“读帖”，争取烙在脑海；然后抛开帖子，凭记忆“摹写”出来，再与书法原帖进行“比对”，分析其异同，关键要找出原因和原理；反复几次，直到形象后，再追求神似。如此以来，即便看到没有练习过的文字，也能根据其结构组合出来。
伯父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他说，这也是一种方法，但对于初学者恐怕不太适合。因为初学书法，首先面临两个问题，一是要熟悉文字的一般结构，一是要掌握运笔的基本规律。学习运笔的方法（简称“笔法”），可以少走弯路。“永”字八法的价值也是不可忽视的。比如，楷书中主要讲究“点、横、竖、撇、捺、钩、挑、折”，这八种笔法类型，还要结合字的结构，有藏锋露锋、方圆曲直、长短肥瘦等多种艺术特点，要用心领会，还要多加练习，才能举一反三、运用自如。运笔的规律也要熟练掌握，写点的时候，先将笔锋由下而上逆行一段（藏锋逆入），再下按，笔走横势，再顿笔收圆；写横笔的时候，欲右先左，藏锋逆入，再回锋向左提收，这就是“无往不回”等，当然，隶书主要讲究“蚕头雁尾”，“蚕不重卧、雁不双飞”等，掌握了这些不同书体的规律，还要勤奋练习，才有可能少走弯路啊。等到运用自如的时候，你才可以真正体会“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曲为伸”的书法意境。
伯父一改往日的风趣幽默，严肃认真地说得语重心长，我也听得津津有味、如醉如痴，竟然忘记他重病在身，直到护士进来要求吃药的时候，我也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才从伯父的教诲中清醒过来。我伯父和蔼可亲地对护士地说，我侄子从千里之遥赶回来看我，我很高兴，今天我精神也特别好，您就网开一面，让我多和侄子聊会儿吧。护士无奈只好同意让他稍歇息一会再聊，等护士一出门，伯父有点激动地说，快把房门关上，我再给你写几个字，留作纪念吧。我感动得流下泪水，劝伯父休息。伯父执意要写，并坚持要我出题。我说，“儒家治国，释家治心，道家治身”，“儒释道”三家一体，一体三家，我就先从修身养性开始吧。伯父似乎对我出的这个题目还比较满意，欣然挥毫，很吃力地写下“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无所为方能有所为”、“内守正念祛诸幻，持戒得定贵在专，宴坐静室气脉住，常乐我净功自圆”。伯父写完这些字，已经大汗淋漓了，但他很欣慰地说，可以“封笔”了，今后就看你的啦！最后还建议我如果有机会，好好研习一下华世奎的稀世之帖。我强忍泪水，拿着饱含伯父心血的“墨宝”慢慢走出了伯父的病房。
没有想到，我这一走，竟是诀别。当我再次匆匆回来的时候，伯父已经慈祥地走了，伯父，伯父，您这样豁达乐观的胸怀，也逃脱不了病魔的折磨么？！
我没有机会大声地哭送您，我没有机会给您穿上孝衣，我再没有机会聆听您的教诲了，甚至没有机会再看您最后一眼啊，伯父！……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哽咽堵塞了我的言语，我用心默默为您送行，祝愿伯父一路走好！
伯父，您走了，走得很安详；伯父，您走了，走得很坦然；伯父，请您放心吧，您的教诲，时时在我的脑海回荡；您慈祥的面容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您吃力执着书写的身影不停地激发我去舞文弄墨，每年春节的时候，我都把作品拿给您看，帮我点评、批改吧！
20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