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
园
她的EMAIL带着那座大城市的淡淡的雨味，如约而至。
往事瞬间吞没了所有的空隙，恍惚中她的眼睛那样幽幽的眨着，就象六年前一样……
（一）
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心里却还惴惴地，似乎还有一件对自己极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我知道那是什么。
攥着话筒，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心沁出了细细的汗，不知道为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我按下了那个早就背熟了的号码。
"喂？"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婉转和温柔。
我告诉了她要找的人，努力地把那个名字说得很清楚，很动听。
"我就是啊。"那个温柔的声音说道。
时间太久了！我已经想不起她的声音是怎样的了！
我说了我的名字。
听筒里沉默了好一会。
"是你？！你在哪里？"带着些措手不及的慌乱。
"在上海。今天下午就要飞走了。我想见你。"
"天哪，真的么？！"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奇袭！我心里有些微微的得意。
她的语气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详细地讲了到她那里的路线。
"我中午过去吧，不打扰你上班了。"
（二）
这个城市正在下雨。
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些寒意，没有了四天前刚到时的闷热。
街道上的行人也稀稀拉拉。路边躲雨的人们嘟囔着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方言，几个小孩子在雨里开心地跑着喊着，使劲地踏着积水溅起大片的水花。
撑着昨天才在西湖买的一把透明的伞，我在陌生的街道上游荡。
什么都不去想，让心情就象这伞一样的透明。
眼前的一切轻轻地从心里流过，不留一点痕迹。
几天前，朋友打了个电话，邀请我来这里春游，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现在，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老板看到我的病假条时的发青的脸色。
春游很开心。
坐着竹筏在清澈的溪水上漂流，晃着电筒在黑黢黢的熔岩洞里探幽访险，深夜里攀登草木繁茂的大山，和春虫夜鸟比赛唱歌，站在瀑布的源头展翅欲飞……
这样无拘无束开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试过了。
然而，只在我拨通了电话之后，我才发觉深藏着的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要来这里的一个目的。
一个故事，终于要有一个结尾。
（三）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高了，也略略地胖了。化着淡淡的妆。头发是那种很都市化的我叫不上名字的样式。一个很典型的都市白领的打扮。
只有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幽幽的。
拣了靠窗的位子，我们坐下。
我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垂着睫毛，默默地。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
"你还好么？""现在怎么样？"我们同时发问。
她笑了，闪动着眼睛。
"是不是现在都认不出我了？"
我点点头："是啊，如果在大街上遇见，一定会擦肩而过的。"
"长大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穿着蓝色的滑雪衫在雪地里踏雪用脚画了一颗心又画了一只箭的小女孩了。"
我的心轻轻地一动----她还记得以前我在信里说的话。
"不过，只要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是你，你的眼睛一点没变。"
我微笑着看着她。
她的脸上洋溢着笑意。
她说电话里刚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人都呆住了，说直到现在和我坐在对面都有着不真实的感觉。
她说一瞬间所有过去的事情都涌到了面前和现实在激烈地碰撞说她毫无准备现在还手足无措。
是啊。我在心里轻轻地感慨。现在，我们才发现那些日子离开我们已经太远了。
于是，在这个南国落雨的午后，我们开心地聊起来，说着中学的同学老师，说着那时的校园，说着现在工作的开心和烦恼。
顿了顿，她闪了闪睫毛，用很快很轻的声音问道："现在有女朋友了么？"
我的心很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我用同样很轻很快的声音说。
"那你……"
"你有男朋友了么？"我打断了她下面的话。
她的笑容暗了下去。眼神中有一丝惘然。
"现在在美国。"她转头望着窗外，轻轻地说。"刚毕业，工作了，要等绿卡。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出去。"
茶色的雨点拍着玻璃，噼噼啪啪。
那时候在操场上开心地蹦皮筋踢毽子的她，那时候可以笑得前仰后合的她，那时候张牙舞爪和我们抢篮球的她，那时候每次下雪都会象小鸟一样飞出教室的她。
那时侯，容易快乐和满足的单纯的我们！
"我们都长大了，也都在被社会改变着，"她说，"但我的本质的东西不会变，你也不会的。"
"是啊，快乐有时候离得那么远，难于得到，不过我们都会对未来抱有希望的。"
"ENJOY
EVERYDAY，人生最大的快乐就在今天。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但是遇到了好女孩，一定不要轻易地错过了。"
"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么？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和珍惜了。哎，原来答应的白发苍苍的时候一起回学校去喝茶，不要忘了呀！"
她狡猾地眨眨眼："我记性不好，要时时提醒哦。"
我们大笑起来。
（四）
天气还在飘雨。
飞机在跑道上越滑越快，终于昂起头来，向云端刺去。
这个拥挤的城市在视线中渐渐远离。
穿过了铅色的云层，我惊讶地发现原来天是这么蓝，雪浪在身边翻腾。
久违的阳光热烈地冲进舷窗，刺得我的眼睛要流出泪。
而温暖在紧紧地包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