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上四顾坪



黄 敏

  “六十年来六十年,个个老人已朝天,林中自有林中子,梅鹤同春万八年。”
                           ——《孤山太极宫碑》

  不去四顾屏,还不知道杭州的孤山跟这里大有干系。只是隐约知道宁海城往北有那么一个特别的去处。这首刻在《孤山太极宫碑》之上的序言诗,似乎已将这东海之滨一隅的神秘所在道了个八九。但这样一个远古沉浮而来的洞天福地,若非身临其境,只看字面反是会越看越糊涂,至多也是一个想象之中的梦境而已,哪里会真正体悟到它的真味呢?
  这孤山太极宫,又叫泗姑屏,以山之西北有泗姑屏山而得名,海拔却不过30米,想是应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句老话。它隐于象山港尾强蛟半岛勺(爵)山顶上。前距大江,后连旷野,背新昌,而面象邑,右宁地,左奉岭,并与西店相望。地辟景幽,五老古峰,悬崖壁削,直瞰港湾,俨然一个天成的“孤山”,因而四望而坪空,俗称“四顾坪”。我是更偏爱一些这样的叫法的,很有些“四顾两茫茫”的空蒙意境。观其脉,整座孤山峰岗,状似圆形浅勺,与一条平整狭长的峰岗和白腊湾岗相衔着,酷似“勺柄”,这太极宫便在那浅勺平岗之中,成为了宁海古邑不多见的一处道观胜地。
  其实四顾坪的所谓“仙气”,多半也是来自人间,而且怎么也离不开一个好梅喜鹤名叫林逋的人。“和靖先生”的名号系仁宋皇帝所赐。这位半人半仙的北宋诗人,祖上是福建长乐人,后迁到浙江奉化黄贤村居住,和靖先生就是北宋太祖乾德五年(公元967年)在那出生的。这黄贤村北靠巍巍大茅山,南依涓涓象山港,村边有小溪潺潺流过,岸上是高大蓊郁的林木,时有白鹤飞来栖息,这些悠然自得的丹顶白鹤时常让少年的林逋看得发呆,甚至左右了他以后的生活品性和人生走向。
  林逋自幼丧母,家道贫寒,衣不足食,但好学不倦,恬淡好古,勿趋荣利,优雅字画,早闻乡邻,最善诗,其词澄澹,奇句迭出,既就稿随辄弃之。据黄贤村人说,宋代以来,各地前来瞻仰、凭吊林逋的文人雅士络绎不绝。直到解放前夕,奉化黄贤村里的小学仍称为“梅鹤学堂”。他一生不做官,景德二年(1006)四十岁时归隐西湖孤山,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此后二十年从未到过城市,名气却大得不得了,宋真宗命官定期慰问他。林逋青年时游四顾坪,见风景雅静,随居之。“四明山水别多时,老病心闲事事违,梦想湖西古兰若,又和秋色送僧归。”这是林逋的《送善中师归四明》诗,出之黄贤村《村氏族谱》。黄贤林氏与宁海加爵村林氏同宗,这里的“梦想湖西古兰若”就即指四顾坪的孤山太极宫。因他生于蜃海东面的奉化裘村镇黄贤村,故称小孤山之为“湖西”。晚年归隐于杭州西湖北高峰的林逋,依然放不下家乡,一首《寓钱塘孤山思将归》道出了四顾坪“四峰之中悬一坪”独有的孤独意境:“酒酣相向坐,别泪湿吟衣,半夜月欲落,千山人忆归。”四顾坪小竹为篱,八卦道院隐于松林之中,古有梅园鹤池,《山园小梅》中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成为林翁这种梅妻鹤子生涯的真实写照和艺术绝唱。
  “残雪照篱落,空山无俗宜,鸡寒懒下树,人安独开门。废圃春草动,回塘雾气昏。谁家岁酒熟,辍棹忆西村。”先生隐居时,道观残存几间破屋,确实是个废圃、残雪、空山、独开门,要想吃酒,需辍棹乘舟到西村(今宁海西店)才能买到。据《爵山林氏宗谱》载:林姓始祖自钱塘迁至加爵科村,后与邻村士在孤山始建“桂林书屋”,詹尚青、郭小青、林钟、魏国杰四子隐此读书,科选后榜示各得进士举人。宋天禧五年(1021)改书屋为“林和靖祠”,至光绪五年(1879)冬,勺山林氏三十二世孙林立言,倡仪赴杭州孤山请林和靖像归,于光绪九年(1883)林姓在四顾坪旧址诛茅凿井,斩棘披荆,择吉日鸠工庀材,重建其祠,环筑房屋于八方,并在各方植梅一株,以示和靖先师爱梅好鹤之遗风。中三间为和靖先生祠,供奉其像,左右柱上书有“修身养性,以己化人”八字,前三间为太极文昌宫,内设三清九皇等宫。八方中间的大广坪,面积约120平方米,为混沌太极宫,左右各开一井,合阴阳两仪之象,取名“孤山太极宫”。
  民国时期,此祠复增建佛龛于其中,移和靖先生像于左,塑吕祖(吕洞宾)像于右,大有取儒、释、道三教并存之意。据加爵科村老者回忆,这四顾坪的孤山古院,每年农历六月廿四有十者三十四名士绅、墨客组成孤山斗会,设诗社及乐队在宫内作诗奏乐,诗社收集各类诗稿,优者入选录用,汇集成册。屋虽简陋,却雅洁可观,历来香客络绎,文人往来不绝。“斗会”之名源于文昌官星之谓,民间俗称“文曲星”六星之总称。各方墨客聚会于孤山,文星高照,“魁星”托斗笔大如斗而得名,最早是民国五年二月由加爵科村林氏第二十二世孙林金波先生在备受世道冷落、时运颠倒后,上孤山隐居时所创,独树一帜,一度声名远播。庆祝雷祖诞辰时,会友戴道士冠,着道袍、道靴,执剑步罡,诵唱道教经文,配奏道乐。以后释氏亦于九月初九为佛陀生日而建道场,流传至今。代远年湮,难以解透“斗会”的其中组织结构,成为今日的哑谜。但创始人林金波先生的创会初衷却不难相见:“天大如圆盖,地广似棋局。世人黑白分,自古分荣辱。富者自安安,贫者定碌碌。孤山能隐居,四顾卧不足。”
  院前山门,两侧土墙高于人,顺着岗缘包伸,几乎呈圆形闭合,包围盆地逾百亩。向内望去,竹树森森,宫殿隐隐。进山门,一条卵石径为两道齐胸墙相裹,藤蔓缠墙,芳香盈道,清雅别致。
  若是第一次进入宫去,定要为那奇特的建筑感叹一番。但时世的变幻已多多少少让太极宫貌在修修补补中,退了神色,变了容颜。1957年全境佛像尽毁,弃道观,办牧场,园址藩离,皆成废境。1979年衲人陈培钗连同居士杨玉燕上山垦耕,至1984年,亦同勺山村人林善木、林善增发起重建,起而复振。耗三年时日按原貌营造二十四舍卦屋。1991年,来自薛岙村的薛惟通、现在的主持净峰法师将圯毁处逐一整修,竟让人恍然如入初境。虽是苍桑老态,遵劲的骨风依然还在,单从那两株分植于艮(东北)方和坤(西南)方的阴阳两口圆井旁的老茶树便能看得出来。三百多岁了,依旧叶绿花红,风姿不减。据八卦、星象而建的门户、庭堂遗风犹存,依然透出“钟鼓相传五更,禅门独启独华明。云霞淡合寒江积,桔柚朱馀宝树英”的玄妙气象。宫殿的大门,原开在坤方直出山门,现应佛院之需,改开于巽(东南)方,并拆去了放鹤亭。
  古院后有龙虎二丘,中间一古樟,树冠四展,枝繁叶密。自东南出宫穿圃园百步许,有岩壁昂立,伫立其上,东望铁江水道,北望奉化村落,眼前豁然开朗。黄墩港畔,横山岛群尽收眼底。田园含黛,碧海接天,朝观日出,夕赏霞飞,四季风物,各成其景:山花烂漫,莺歌燕语,则宜于春;清风习习,蝉鸣深树,则宜于夏;天高气爽,渔唱遥传,则宜于秋;观梅赏雪,曝日梵庭,则宜于冬。“突兀崎岖路一条,登坪四顾任逍遥。身高自觉乾坤小,何处浮尘未得清?”这般空灵的高旷意境,无怪乎清人魏光杰要发出这样的感慨了,这真是:
  “爵岭如梯曲折通,登巅四顾海天空。
  白云时遏修心地,紫雾常旋太极宫。
  远隔尘嚣亲鸟语,代传歌乐听松风。
  离奇胜迹须“雕琢”,第二孤山震浙东。”

                ——现代·谷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