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敏

　　宁海的山秀，宁海的石奇，宁海的水愈流愈活，千百年不枯不蚀。宁海的人得了这山的磊落和挺拔，得了这水的灵动和勤勉，得了这石的执着和耿直。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但凡上了书的，记在乡民们心里世代传唱的，都是这般大智大仁而又晚景悲烈的。也许是悲烈的东西更值得缅怀和铭记，何况宁海人是一向以此为豪的，于是这些志士先哲，又被人们以近乎神化的纪念形式，再度融入山水中，于是山水因人文而多情，人文因山水而不朽。
　　800年前的长街西岙，诞出一位叫叶梦鼎的人，后来竟成为宁海历史上唯一的一位丞相。如果他父母知道儿子日后成此大器，是断断舍不得过继给胡陈上宅村的舅父母的。然而，宁海人亘古不变的正直和刚烈，即便是身居帝王左右，在昏愦的封建宗室前，一样不得善终，硬是给宁海的历史又添了一份绵绵的遗恨和长长的感叹。
　　于是在胡陈这块山环水抱、幽深秀美之地，丞相文化的影响便无所不在。《喻世明言》、《中国历史大事记年表》、《福建通志》、《宁波府志》、《台州府志》、《历代宁海县志》等典籍，对叶梦鼎少时从师郑霖，名中状元，勤政爱民以及遭奸臣贾似道迫害等史料，均有丰富的记载，便是“西涧训子”、“与林姓奇童巧对”、“小白龙报恩”等民间传说亦家喻户晓。“上朝叶丞相，下朝叶梦鼎”，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与这位字镇之，号西涧的传奇人物相濡相融。于是在宁海，在胡陈，归云洞这地名字总时常能听得到，因为说到叶丞相西涧先生，是少不去归云洞这个地方的。你若还是一头雾水，当地人会把你当外人：先生的读书处你也不知其详吗？梦鼎少时，壮志凌云，只身隐居在岙里王村后小丹山的山涧岩洞里，苦读四书五经、名人佳作，后经台州府考、京考，得中魁首，得以升官晋爵，深受皇上喜爱。这岩洞说的便是归云洞。
　　“岩高数丈，其形穹窿，时有云气”。归云洞名气的由来说法丰富，传说玉皇大帝，常腾云驾雾到此揽胜，故常出现云雾归洞之象，又传道教名家葛洪曾在丹山炼丹，仙气入洞，灵气太极为归云之洞。也有猜测是瀑布区形成的小气候，水生云雾而得名。但在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朴素的乡民们看来，这归云洞总是有些非同寻常，多多少少带了些仙气的。
　　“缑城接丹山，东仓入岙里。有洞曰归云，久熟诗入耳。我来挈伴游，渡溪约半里。丛筱仄径穿，山田错绣绮。田尽步平岗，洞门还可指。须臾到洞口，洞反不见矣……。”宁海籍清代诗人王清源的这首记游诗已经作了意趣盎然的导引。在宁海历史上，到归云洞仰贤探胜的，更有宋、明名儒胡三省、舒岳祥、方孝孺，以及近代的国画大师潘天寿等人，历代县令和地方名士亦素有赴归云洞崇祀寻迹之风。归云洞距宁海县境东北四十公里，隐在了宁象两县临界的小丹山南麓山岙深处，地辟深幽，却始终未被世人所忘，反是添了几分神秘。
　　沿中堡溪，经胡陈历史名桥戊已桥、叶梦鼎故里归锦桥等古迹，到上游的岙里王村，归云洞已不是遥不可及了。好事者会先给你唱上几句：
　　“岙里王，岙里王，蚊虫叮竹桩，蕃薯根头煎白糖，柴株当棉袄，毛竹横放倒，乌糍野葛当糯稻”。民谣中有着故事里的故事，十里百村地相传着。说这里自古风水好，道仙勒令蚊水不得进家门。头一句还是借的唐末余杭人罗隐借宿时的题词。果然，村外遍野都是郁郁苍苍的竹子，绿了半边天去，直到现在，蚊子还都是集中在竹林里。而那归云洞，终是一个藏了太久的悬念，让人无心作逗留，便被那山高云绕处牵了去。隔溪相望，见竹林汇集成海，大呈汪洋之势。越溪上山，约行两公里，已达归云洞的区域。间有清流潺潺，竹回路转，清凉逼人，妙趣横生。再抬头看，那小丹山似一位蒙纱少女，身披蝉翼，娇怯含羞，无意让人立刻看清面目。春雨霏霏或秋雨绵绵时节，山间便云雾蒸腾，势如潮涌。云浓似山，山淡如云。雨后初晴，云铺山腰，絮掩峰顶。茫茫一片中，翠黛的峰峦若沉若浮，时隐时现，令人飘然忘俗。
　　山道蜿蜒，路随水转，梯田层叠，修篁夹道。涧之幽、水之清、竹之翠、石之奇，如梦如幻。那累累卵石中清澈见底的便叫“冷水塘”，水凉且有甘甜之味，而炎夏愈甚，既无苔藓，也无鱼虾，合了“水清则无鱼”的说法。
　　步石登越，冷水塘的清凉已经甩在了身后，山路益发陡峻能行。逶迤而上，至一平岗，此为归云庵古址。该庵倒坍以久，早成废墟。由其后面缘小径上山，应是通往归云洞的捷径。前行数百步，即遇幽邃莫测的峡谷。翘首上望，可以看到峭壁上一个大岩洞，洞口朝东南，过一间避风遮雨的棚屋，出石墙洞门，迎面石壁如屏。迫不急待爬至洞口，反不见洞，近看却是一座古室，正是归云洞的不寻常处。此洞高18米，宽6米，纵深12米，如狮张口，吞进石室，石室后的积水随时顺左边石槽排出洞外，流入峡谷。那“狮口龙舌”居高临下，气势压人，可坐十余人，俯瞰危岩悬空，不由人心惊胆颤，潜于石下，更有惶惶压顶之惊悸。
　　置身归云洞，单是看，魂魄已被摄去一半。先是惊，再是叹，最后是面缘之后的长久喜悦。但你的耳朵也不闲着，只是一路的水牵引着你，已有些熟视无睹了。一惊一叹之后，你才发现它勾引你的目的。只见洞口瀑布左右溅飞，轰轰中声震如雷，界岩直下25米。一瀑激怒涛，皑皑如雪飞；一瀑泻清涧，轻盈如缕烟，很有些阴阳、雌雄交映斗气的趣味。瀑布之下原有龙潭，可惜已经淤没，但在瀑底下洗手濯足，仍是来客的莫大享受。先人们修心养性的地方无一不是风水独特的去处，但愈而浓烈起来的兽禽和腐草混杂的荒野气息，让人在羡慕之余，又忍不住感慨少年梦鼎涧洞挑灯、面壁奋读的毅力和胆魄了。当年的寒壁十年，一如葛洪炼丹，但修的是至今让这方土这方人难以释怀的枯成800岁的故事。“洞里校书人去久，履痕苔径旧风流……忘却引炊灯即火，儿童莫笑古人痴，须知十载岩居后，始有蟾宫折桂时，……山云不是无心物，归于先生作旧朋。”（引于《中堡溪》叶显瑾诗《归云洞》）。说到折桂，确有去处。瀑下右侧就有老桂一株，当年梦鼎手载，现已由村民再植。树下横着两根粘满蛎房的石桥梁，一半嵌入桂树之中。相传此为登台桥的桥梁，原在力洋镇下张村与胡陈乡半山村之间的黄公渡之上，被白龙所撬至此。说是叶梦鼎读书时与归云洞下的白龙为友。后梦鼎做了右丞相，白龙托其代奏请封。叶梦鼎之师郑霖在朝时与贾似道政见不合，告老还乡，与灵峰寺僧人元海，在黄公渡建桥普济乡里百姓，却被贾诬奏“积粮聚众，图谋不轨”而问罪。白龙念梦鼎旧恩，摄登台桥梁进京作证。至归云洞上空时，惊闻郑霖已经被害，怒将桥梁弃于归云洞桂树下，陡添一处令人伤怀的古景。事实上，天地造化无非远古地壳运动的杰作，一如这归云洞之鬼斧神工。
　　山水本自然，人却愿意替它思想，故人心中的山水，其实都不过是一种心情。
　　“人生遇不遇，大率同此理。慷慨发狂歌，海天长风起。”下山时忽而又冒出清人王清源的《咏归云洞》来，回头寻望小丹山400余米高度上的归云洞，已不见其影。少年的梦，中年的诗，暮年的家……，人生大致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