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法 逃 遁


西 黛
 

  安红由于着急,上楼梯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还好,她抢先一步扶住了扶梯,心却吓得一突一跳的。
  这时候已快到中午了。
  她急急地开了门进去,首先想到儿子的衣服会不会还凉在阳台上,随即她就感觉到家里有了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气息,这气息显然令人不安。她放弃了先去阳台的念头,尽管时间很紧迫了,外出采风的车已经等在台里。她饭也没顾上吃,忽然想起来儿子这两天的换洗衣服还没送到母亲家里去。儿子强强这几年就像一只包裹被她寄来寄去,但她似乎已没别的情状可以选择了。
  本来说好一早就走的,可车子一直到中午才排出空档来。安红从阳台的方向折了回来,心还是突突地跳着,这让她迟疑的脚步显得很不自信。但她还是熟练地拧开了卧室不锈钢制的精巧的把手,这个轻微的动作使原本一门之隔的一对男女大受惊吓,他们本能的反应是迅速地分开几乎打结的白花花的身体,然后尽可能地找什么东西来遮挡它们。他们受惊吓后非常默契地没有出声,而是集体傻傻地看着她,倒似这个冒失的女人应该先给他们这种有点搞笑的样子一个说法。
  就像电脑上机一半时,病毒突然发作,安红的脑子持续着一片零乱的空白,奇怪的是她竟有短暂的快意。她只那么轻轻一拧,竟拧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爱她爱得喘不过气来的丈夫汤文军竟会与一个她之外的女人,一丝不挂在她今天一早才离开的床上缠作一团,像一部劣质国产言情剧最得意最拙劣的片断,生活恰是这样落了俗套。
  那个女人躺在她躺了快八年的那个位置上,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张着一张愚蠢的嘴,瞪着被惊恐破坏得有些失真的眼睛,实事求是地说,她长得还不算太难看。由于过于投入,丝绸薄褥被他们视作障碍,坠到了床沿下边。故安红突然的出现,令他们没有时间作及时抢救,只得一人抱一个枕头,好像突然才想起来这个样子不可示人,神情匹配得像一对多年的夫妻。
  他们这个样子让安红进退两难,可怜的她被暂时僵在了那里,她放弃了阳台直接进这扇门,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尽管悬念是别人为她铺设的,答案和结局也别人给出的,但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在她努力调动四肢,甩门而出的刹那,听到了丈夫汤文军一声破碎不堪的叫唤,安红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他疲惫、哀怨的声带折磨得十分陌生和恐怖,以往生活中从没有的低声下气使安红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生活再次给她出了道难题,却也似乎让原本困惑不已的某部份变得明朗和坚挺起来。
  十字路口是最磨人的,如果你必须要走下去,尽管走哪条道都不见得有多大意义,但生活不允许停留。这时候如果有一种力量推了你一把,你的命运就已经和其中的一条路联系在一起了,继而你反而要感激那种力量的召示了。我实在不欠他什么了!这个想法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尽管婚后安红一直歉让着这个被妻子的名气压得越来越莫名其妙起来的男人,尽管自己尽最大力气呵护这个家,从来就不曾欠他什么,可他屈辱、压抑、不幸的样子,总是逼她没完没了地生产内疚,内疚自己为什么不是他所希望的默默无闻相夫教子一日三餐的庸常女子。
  现在好了!这个想法真实而强烈。
  她不可能再回到那张床上去了,这条路被果断地封锁,她庆幸又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但必定是要去的,否则安红就不是安红。她受过良好教育,她已惯于委曲求全,她有姣好的容貌和气质,还算成功的事业和不错的人际关系,安红在女人当中实在是无可挑剔的,但正是这份完美让汤文军窒息,让婚姻日甚一日地虚伪到骨头。
  在她抬脚迈进车门的当儿,手机骤然响起。她的直觉总是准确得令自己生厌,这串熟悉的号码常在她毫无准备的当儿,像失控的警报器随时发作,然后她必须特工收到指令一般,放下手头上一旦分心就会大打折扣的活儿,把自己隐藏在某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对此刻的方位、场景、人物等作尽可能让他满意的汇报,这时候她作为南山市电视台著名主持人的口才总是发挥不出正常水准,她的词不达意每每成全他悲观、执着和丰富的想象,那种将信将疑、不容抗拒的口吻一步一步把她逼入绝望,可笑的是她从来没做过什么,却总是心虚。但现在的安红正被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快意激情地燃烧,她底气十足甚至是带着挑战意味地揿断了哀叫中的号码,似为自己赢得了一个了不起的胜利。当它再次响起的时候,安红干脆关掉了手机,动作夸张得令同事们惊讶。想到可以暂时离家几天,她有了片刻的轻松,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后坐厚厚的靠垫上,疲惫地合上了已经有了细微皱纹,但依然极具少妇风韵的眼睛,暂时抛弃了镜头、灯光和所有目光的注视,抗拒了汤文军永无止境的拷问。
  
采风活动很快过去,从偏远的海岛回来后,安红疲惫不堪,这疲惫让她十分过瘾。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就有轻微的精神自虐倾向,只是婚姻和与众不同的公众人物形象逼迫着她保持了正常人的思维行为,汤文军婚后呈现的自虐性更令她觉得它的危险和恐惧,她别无选择地要往相反的方向拉着它。为着它,她几乎要把自己的力气耗尽了。她有太多的事掩掩藏藏,它们就像毒瘤一样地隐蔽在生活的皱褶中,难以启齿。天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机惨淡经营着别人心目中那个优雅、健康、聪慧的理想形象。
  安红为汤文军所付出的,实在超出了为她自己,但她总得不到回报,他永远都在抱怨和伤情,然后拿这份痛苦来折磨她,再折磨自己。他总是在她主持完一台节目,收拾起疲惫和不安的心情回家时,烂醉如泥、酒气熏天地看着她,似她才从外星归来。这时她焦灼不安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她小心翼翼地倒掉已经挤不下的烟的尸体,七倒八歪的像它们的主人一样痛苦的啤酒瓶,然后看到他抬起被酒精灼红的脸,僵硬地说,你知道回来了?让人家看够了?回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和小白脸们去吃吃夜宵,泡泡桑拿,或找个温柔乡舒坦舒坦?病态得很呢,喜欢让成千上万的人勾着眼看你。有些男人是很有本事的,他能用眼光扒了你,看到皮里骨里去。你们这些人呢,偏又喜欢袒胸露背,根本不让人家费事就看了个精透!你见多识广的,知道什么叫意淫吧,就是那个意思,免费享受,又不用负什么法律责任,实在很过瘾的……
汤文军!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安红忍到极点的时候了。她知道这一夜又不得安宁,次日一早她再黄脸婆似地起来,去应对必须应对的一切,这实在让她烦透了。有几个女人是她这样失败地活着的,她实在很要面子,从不破罐子破摔,这是她的软肋,她致命的地方,被汤文军紧紧拽在手里了。于是他愈发肆无忌惮,好像他的控诉材料铁证如山。在她的眼中,丈夫本来并不难看的脸,就这样日甚一日地变得丑陋不堪。尽管如此,安红也没有被他逼得红杏出墙,倒不是她一定要为这个男人坚守什么,而是她总是想强烈地表证,你越是那么想的,我就越不成为那种人,对抗他的荒谬,不让他的自以为是得逞。但她再怎么对抗,他的念头总是排山倒海坚不可摧居高临下,紧箍咒般将她日缠夜绕,她筋疲力尽几近崩溃了。安红是想过离婚的,但儿子强强和眼前的这份工作,还是让她放弃了这个念想。生活总是不太讲道理的。
  干什么?我没干什么。你没在我能干什么?
  汤文军的兴头这时候却才开一个头。总不会和另外一个女人倾吐心声吧?他踉踉跄跄地立起来,眼睛测地雷似地在自己妻子身上扫描。我只是庆幸我有个万人迷的妻子!这么的漂亮,这么的温顺,求下天来都求不倒的呀。我想看呢,根本不用摇控器,随时都能看个够的。操他妈的,谁有这种福!你们领导高高在上,让你干吗就干吗,也不见得像我一样把你领略得深刻入微。
  汤文军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回到南山后做了一名经济律师。他在专业方面表现出来的才干令八年前的安红为他托付终生,当她母亲的同事第一次把他带到面前时,她甚至觉得那一副书生气十足,满脸自负的样子是很有些可爱的。他后来还不收费为一个普通农民打过官司,而且还胜诉了。他特别不愿意让人小看,这和他出身贫寒多少有点关系,在不那么咄咄逼人的时候,他身上还是有一些让安红觉得尚可以将婚姻维系下去的理由的。但他往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出这些俗不可耐甚至低级恶毒的话来,连一个下地的农民那点修养都没有。也许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和他生活在一起,汤文军就不会这样了,有时候安红真的是这样想的,想多了她就觉得是自己毁了他,他们律师事务所对他近两年恍惚的工作状态早有微词。
  她的歉疚怂恿了他的矫情和霸道,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逼到她哭出声来,他会很奇怪地看着她:你哭什么?让人家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你这么个人见人爱的名角是我好得罪的?你扪着良心问问,结婚这么些年,我汤文军动过你一个手指头没有?我不是粗蛮男人,我是受过教育的。
  这种时候,任何辩解都像明明脸上长个痣,偏说是粒西瓜籽一样多余。如果还没有足够的底气把这三口之家甩出门去,痛痛快快地重洗一次牌,是惟有让沉默来养活所剩不多的那点自尊的,或干脆在它上面一踩而过,像天使一般地去活血化淤,把自己捣碎了,化在他的身上。安红耐心地做着生活附加给她的这一切,将它推到了极致,这种投入几乎让她自己也感动了。但小她两岁的丈夫总是得寸进尺,他在她怀里忸忸怩怩地哭出声来,说,我只要你回到我的身边来,这不该吗?这也有错吗?仿佛受委屈的倒是他。安红便哄孩子一般轻拍着他,心平气和下来,说该的该的。他却又不依不饶地推开她,半跪在她面前:那要你呢?要你也是该的。安红便不作声了。他就一刻不停地逼过来,两眼发直地问她:假的吧?你什么时候不那么虚情假意地对我就好了。不想要,你就爽快。你却偏是那么虚伪的!
  这个时候不赶紧刹车,又是没有安稳觉睡的。安红的母亲几次问她,怎么脸色老那么难看,她都说不出来,推说例假乱了。乱是乱了,其实乱的是心。没想折腾,实在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给揉乱碾碎了。
  我一直就是你的,难道不是么?
  听上去很苍白,连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她没有心情作戏,但这从来都不是她说了就算的。她已经穿上了那双红舞鞋,想停都停不了。
  汤文军显然对这种话题表示出高度的兴奋。是么?——那让我试一试你,亲爱的。试一试你是不是我汤文军的,好不好?给我一点诚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能说他厚颜无耻,他是她的丈夫。他又看到了妻子哀怨的眼神,这神态是他最不要看的,好像他让她活得有多委屈。可她若不那么楚楚可怜了,又怎么让自己觉得完全可以操纵眼前这个女人的喜怒哀乐呢?他恼怒又分明快意着,对她说着刻毒的反话,她凄美又卑贱的样子让他兴奋又心疼地发抖,这个女人再怎么招摇,在他面前也是无计可使。他总是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去印证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胜利者。
你是不是太累了?他关心地去抚她宽阔的额头。是的。安红几乎有些感激和哀求地看着他,这让他十分满意。那就算了,他说。红红,我的心肝。我太过分了,我只是太爱你,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过错。无法停止爱你,这是我最大的错最大的痛。爱会伤人。强强都这么大了,我还是这么疯狂,别人怎么能想像呢?那些冠冕堂皇的狗男人,他们无非只想和你发生点一夜情什么的,然后拍拍屁股走人,那是什么狗屁爱情!我却不是的,我永远都是你的文军,你孩子的父亲……
  安红打了一个夸大的哈欠,想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她实在是困了。但她的男人此刻却像刚被充足了电一般,毫无余地地粉碎了她的企图。
  你累!你休息,你有充足的理由这样累的。但我是你的丈夫!你对我是有妻子义务的。你呢?对别人总是恨不得调动所有的语言和肢体魅力去笑,去媚,否则你就活不下去,你所谓的偶像地位就轰然倒塌了。而对我,却总是哭丧着脸,你知道这样对自己的丈夫有多么的不人道吗?我只想看看我最心爱的人,我的妻子!这能让我狂乱的心安定下来,让你的身体来倾诉你的真诚,告诉我你一直是我的。只是这样,亲爱的,你觉得这很过份么?
  他就像一个天真却有些神经质的孩子,十分专注地征询着自己的答案,几乎没有做作的嫌疑,不由自主就到了这个情状。这种情状把安红仅有的一点力量也抽空了,她早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她只求太平,不再企求他哪怕一丁点的信任,那比等待戈多更令人绝望。她的要求低到只想睡个好觉,哪怕一分一秒也好,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是的。她听到自己说,这不过份。她闭上了眼睛,希望早一点结束这一切。她等着汤文军,等她的丈夫来清除身上他认为比较多余的东西,虚假的东西,谎言一样的东西。除了顺从,她早就无能为力了。他就像一个得了无价之宝的守财奴,每天不打开来看看,是睡不好安稳觉的。
  但丈夫两只有力的手只伸到了前头就停顿下来,他充满激情地乞求她:起来!毋容置疑的口气。起来吧,红儿!我要看到你有精神的样子,你有精神的样子多么健康多么好看,很多人都是这样被你打动的。然后她被他糊里糊涂地拉了起来,直挺挺地站在后来有另外一个女人光顾的床头上,她觉得自己那样子肯定有些滑稽,然后看到他退到床脚下,几乎崇拜地看着她:脱吧!他的声音发着颤,但更加坚决了。女人脱衣服的样子比跟她做爱更让男人感动,这是美好!尤其是你这样高贵的女子。他这么唠叨着,几乎要跪下来,他不辞辛苦地躬起身一遍遍吻她的赤足,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身上,经络清淅而粗壮。
  安红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他最强硬的理由是他爱她!这是个多么耀人的字眼。她越来越不能确定是否也爱过他了,她曾在骨子里惧怕婚姻,她甚至不相信会有什么人能带给她实质上的幸福,而她天生是没有能力承受压力的人,父母只说她几句她就投降了,但她对这份婚姻是认真的,要面子的安红从来不愿意把问题移交给一头雾水的局外人,哪怕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哪怕是亲生父母。
  脱了吧!他再次提醒她。这看起来真是天经地义。他是从来不欺负她的,他宁愿把自己的爱人像女神一样地供奉起来。她的手没了退路地滑向一个又一个钮扣,努力让自己觉得,这样做对一对结婚快八年的夫妻再正常不过,衣领于是无可奈何地咧开了嘴,似一个爱苦笑的傻瓜,她丰腴的胸脯霎时脱颖而出,它们挺拔而茫然的样子,让丈夫再次发出了赞叹:是的,就这样,亲爱的,我的红儿,你这个磨人的妖精!我要你的全部!亲爱的,全部,你懂我的话吗?——我知道这累不着你的,我可知道心疼我的红儿的。
无可选择地,安红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随眼泪一起缓缓脱落。她就这样赤条条无牵挂地站在曾和他一起蕴育过强强的软软的席梦思上,像一尊完美的心里藏着许多故事的希腊女神。安红最打动人的是她身上那种古典式的忧伤又沉静的东西,这是一个和他们台合作过的中央台的导演说的。他甚至玩笑式地说,有文化的男人很少能抵御得住这种特别令人心动的气质。他显然是把自己也包括进去了,但安红与生俱来的矜持和低调的样子,最终还是让那点意思只停留在虚构的成份上。赢得一片遥远的森林对她毫无意义,她只要眼前上帝分配给她的这棵大树就够了,但偏偏这棵树近不得身,一靠上不知道为什么就遍体鳞伤。
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失败的了。
  你的身体每一次都让我震惊!他很真诚地说,开始认认真真由下而上地调动起他滚烫的舌头。她不能确定这一切是否真的发自他的内心,半抗拒半抚慰地按住那颗滚烫的紧靠上来的头颅,却激拨得它更加执拗和贪婪了。他用双手箍紧了她光滑丰满的胴体,惟恐它随时会背叛和逃脱,他的舌头开始乱了码,然后将激情集中到了她的重心,几乎让她站立不稳了。
  这真是一片沃土!他梦呓一般地感叹,我都不能相信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只有我才是它们的耕耘者!他有一次还登峰造极地求她为她拍下了一段录像。你总是不在我身边的,他嚷嚷道,那样我就可以随时掏出来看看它,把它放在我的宝贝上。我是真心的,红儿。
  
汤文军一直是真心的,这点安红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只是有点变态,他对她的爱过份得专注了,几乎达到了疯狂的边缘。心平气和的时候,她都有了劝他去看心理医生的冲动,但她开不了口。要是有什么事情能分掉一点他的心思就好了,哪怕是有个让他感兴趣的女人也好,不管那女人是谁。安红几次都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她从不怀疑他的忠诚,她几乎被这可怕的忠诚逼到了绝路上,反是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别的什么女人发生点什么了。她不会就此去揭他的烂疮疤,但他至少不会再那么趾高气扬,列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给她并以此为乐事了。
  安红差不多把这个当作一件好事来憧憬了。
  现在这个幻想不由分说地成为了现实,尽管安红承认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它还是发生了,尽管落了俗套,但那绝不是什么杜撰出来的言情剧。安红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地嚼着它,是为确定它比自己的存在还要真实,她试着分析它变为现实的理由,因为这曾经多么不可思议——汤文军让自己成为了他一向深恶痛绝,视为粪土的那类人!
  他向自己执着的那个强大的东西妥协了,还是更病态的反击?这个问题超出了安红思考的能力范围,这样子下去他不疯我也会疯的,想到这儿她的心就无边无际地沉下去。
  她没有想到汤文军会赶到电视台来,这地方一直被他视为肮脏虚伪之地。他一到楼下门庭就被保安截住了,这使他恼羞成怒。我是安红的老公!他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但没有人买他的账,直到安红接到了保安的征求电话。
  她一出现在电梯口,就看到了那张在焦燥中对她现出讨好的脸,她没有心情对这张脸说话,那不会有什么令人鼓舞的结局。他想干什么?做一场戏给她的同事看吗?她没和他照面,径直走向了大堂拐脚处的茶吧,如她预期的,汤文军立刻急急地跟了过来,乖巧地坐在了她对面。
安红!他有些哀求地看着她。在这里,他不敢放肆地叫她红儿。
  你想说什么?安红平静地看着窗外,有些幸灾乐祸地对抗着他的努力。
  是的。他抿抿嘴,这个气氛让他口干舌燥,他朝四处不安地张望着,没敢叫服务生。你怎么样都行,我知道我有点过份。但你要给我说话的机会。
  说吧。安红冷漠地看一眼他,眼光又流浪到别处,其实那儿什么也没有。
  我太傻了。他独自痛苦地咕哝着,不知在抱怨什么,似有人在导演这一切,他不过是一个不得不上场的演员而已。安红,也许你不愿相信,那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骨髓里,可你总是优秀,那么高高在上!这太让人惶恐让人绝望了。这样活着,对我真是一个讽刺!也许你真没有背着我和别人干什么,但你从来都没有重视过我的存在,哪怕稍微专注一点的眼神也没有。你没有!
  他沮丧地埋下头去,像一个提早进入更年期的衰男人,一双苍白、僵硬的手指在乱发上进进出出,枉然地理不出个头绪来。
  所以你去找了一只鸡!并且让她躺在我的床上,这一切让你兴奋。你要打掉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来满足你可悲的虚荣,你是故意要做给我看的,现在你很满意了。
  安红依然轻声细语,但每一个字都充满力度,冷艳的眼神飘来游去,只偶而在他身上作可有可无的停留,好像只是在跟一大团空气说话。她欠了欠身,预备站起来,这个动作让汤文军紧张地弹起,他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似一位迫切需要下属领会意图的领导,然后看到她的嘴边漾起了一丝冷笑。
不是这样的!他调动一切因素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我不是存心要气你,绝不是!我没那么坏。你说好一早就走的,是你自己临时变的卦。你还是无法想像,你的狂欢日简直就是我的受难日。我没想伤你,我只是痛苦,我以为那样我会好受些,我太蠢了,我伤害的其实是我自己。他忍不住战颤起来,茶几中间的玻璃便立刻跟着得重伤风似地抽搐。他及时歇了手,撩起其中一个袖管,露出几个丑陋不堪的血痂,一截手臂立刻显得面目可憎。
  这是你走后,我对自己的惩罚。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是那个女人,她永远不会再出现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她其实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就这么一次,安红,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我判了死罪。
  他在哀求她,但说出来更像命令。在这样一个地方说出这些话,实在难为他了。
  是吗?安红的视线从那些血痂上收了回来,然后站了起来,她站直的时候比自己的丈夫要高些,这让他更加压抑。——我宁愿你是跟别的什么女人而不是一只鸡!那跟动物没有区别。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就跟她上了床,而且是在自己家里,我几乎不认识你了。你受伤害了,我应该静下心来想想,我怎么就把自己的丈夫逼到了动物的份上。但是抱歉我现在没有心情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我和强强还要活下去呢。
  她一口气对着一脸愕然的汤文军说完了这些,果断地住了口,就像成功地主持完一台晚会,步履坚决节奏夸张地离开了这个她不想再多呆一分钟的角落。
  
她本来想给母亲家去个电话,没想到摁下去的却是另外一个号码,这才想起来她要找的其实是苏奈儿。
  她是在一次女子沙龙上认识苏奈儿的。
  苏奈儿的脸白到了极致,她讨厌户外活动,很奢侈地躲在西郊一栋由来已久的西式老宅里,过着她的自由撰稿人生活,她的名字据说是母亲给的,那幢楼是她非名义上的父亲留给她的礼物。她说他死了,而其实他很早就去了国外。她成了这个女子沙龙的灵魂人物,但话语不多。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们一说即错。最近几年她成了南山市为数不多的思辨型的多产女作家,为此安红还对她进行了一次还算成功的专访。她们后来不由自主地把话题转到了苏奈儿单身生活的内容,当时的几句话给安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说没有男人的生活,也许会让女人黯然失色,但女人存在的根本,是首先要成为她自己,她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女人。其实在更多的时候,女人没有男人,会活得更好,更安全,更自尊。安红在沙龙中听别人介绍过苏奈儿曾经倡导的女子公寓。在那儿,女人们相互照应,她们在思念丈夫或情人时随时去看望他们和他们团聚,但她们有自己真正的家,孩子们来去自由,并且得到更多母亲的照顾。这种文人式的浪漫思想从来都让安红望而生畏,但她依然喜欢和苏奈儿这样的女子交流,在她们身上展示了更多的可能性,这是安红无法企及的。
  20分钟后她们坐在了西岭路83号苏奈儿住处附近的那家书吧,这家书吧是苏奈儿和别人一起开的,平时极少有男人光顾,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她们活动的中心场所,现在一个朋友在帮她打理。
你和汤文军怎么了?
  苏奈儿搅着杯中的咖啡,尽管她的咖啡从不放糖。她的口吻让安红呛了一下,有点怀疑今晚坐在这里是不是又是一个错误。她心里忍不住委屈起来,并把它明白无误地写在了脸上。这委屈不是她汤文军让她平白受了委屈,而是一眼就让人家看出她受了委屈。安红的脸色很吓人,妆色和着装都偷了懒。平日的遮遮掩掩都是徒劳,就像那天的那对狗男女,愈是把枕头抱得紧,愈是在提醒别人,他们遮掉了什么。
  苏奈儿定定地看着这个漂亮女人,显然觉出了什么,殷情地递过去一小包咖啡伴侣。太苦了,加上点这个,她对她善意地笑笑。这是咖啡的老婆,她说。
  安红只好也跟着笑起来,她适时调整了一下坐姿,放了伴侣,但没放糖。糖是它们的孩子,有时也宁愿不要。这么说着,她们又笑了起来。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继续迁就他,把自己的后半辈子磨掉,还是离开他?苏奈儿关切地注视着这个无助的漂亮女人,好像在关心自己小说中某个人物的命运。
  我是不会和他在一起的了,这怎么可能?安红在暗红色的灯光中摇了摇头,更像是在问自己。
那么,这实在是一件好事情。这正是你离开这个男人的大好时机!你需要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了,你以前有许多间屋子,但哪一间是你自己的呢?女人只有拥有了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才可以真正地思考、工作和生活,在那儿你可以哭,可以悲,可以喜,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你是你自己的主子,自己的奴才,惟有一间才是根本!这是伍尔芙说的,不是我。
  也许你是对的。安红泯下了最后一滴咖啡,有些苦,却有着苦的正味。她差不多想向苏奈儿讨过一支烟抽了,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男人和女人永远互存偏见,你很难说一定是谁错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我尤甚,持这种心态去建立一份婚姻简直毫无诚意,那是害人害己,因此我放弃。但这不代表其他女人不会有幸福的婚姻,我从不怀疑这世界上有爱情,但真正的爱情从来都是建立在距离之上,局限于时间这些因素之中的。天知道你和汤文军当初是怎么走在一起的,但你们所谓的爱情早就死过几百回了,你还想给它打打强心针吗?你担心什么?在充满腐烂气息的家庭中生活,对你的儿子又人道吗?
  一下子接受苏奈儿如此冗长的拷问,对安红是件费力的事。她其实是不止一遍地思考过这些问题的,但答案总是同她和汤文军的关系一样茫然。
  我记得你写过一则荒诞小说,一群单亲女子生活在一起,相亲相爱,有难共当,她们生活得很快乐。我忘了结局是不是这样子的?
  生活永远没有结局。苏奈儿有力地接过了她的话。生活本身就是荒诞的。这部小说给很多人留下深刻印象,我不认为它写得有多么成功,但至少为人们今后的生活提供了某种可能。谁说它一定行不通?比如你可以到我这儿来,旧了些,却足够大了。我写我的东西,你做你的事情,带上你的强强也不碍事,你再也不必为汤文军承诺什么,他活他的去。他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他也可怜。他也完全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你的离开反会使他更好些。
  苏奈儿已经在伸开双手接纳她了,这让安红感动。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身上总有某种坚强的定力,给了她深深的安全感。
  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安红,想走就走,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对着她感激的脸,在意犹未尽的灯光中吐出了一个好看的烟圈,但那玩意儿只保持了数秒钟,就烟消云散了。
  
安红决定先把行李包搬过去,再把儿子接来。她的东西原本就不多,再说她也不想太张扬,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光彩。那不是什么挑战,什么宣言,逼不得已的选择而已,她也不知道在西岭街83号能住上多久。但眼前,这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了,除了它的房东,谁也不知道她的存在,这对安红来说,再好不过了。
  这是一栋结构坚实,但气势已去的旧楼房,呈中西合璧的态势,楼下的庭院几乎都废着,边房堆了些长年没人打理的旧杂物,二楼阳台上的几盆南山常见的花草,是这里最有生气的点缀。主人苏奈儿窝在最里间,她的卧房兼书房比安红预想的简陋得多,一张风韵犹存的女人的黑白照片,触目地挂在书桌后的墙面上。除了一台总是开机的电脑和几壁攀墙而上的书,一把舒适的颇有贵族气息的藤制躺椅,基本没有什么特别招眼的东西。安红觉得苏奈儿乐此不疲地把自己囚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的低调正好与她此刻的心情匹配,这里显然有她需要的安静,或者安全。在更多的时候,女人需要的其实仅仅是安全。
  入住这里安红还是多少有些好奇。这幢几乎被人遗忘的旧楼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忍不住地猜想这个楼曾经生产过的情爱故事,它应该多多少少还留有一丝痕迹,或者有超出了人们想像的缠绵。它隔世般遗留至今,也明白无误地是爱情起的转承启脉的作用,但现在住在这里的女人们,却无一例外地抗拒甚至惧怕爱情,让它的历史指向了女子公寓这样一个奇怪的结局。
  住进西岭街83号后,安红一连几晚心绪不宁。尽管这里比她原来的宅区要安静数倍,诸多奇奇怪怪的念想在她脑子里头纠缠不清,让她无事可做,想做也分心。苏奈儿似乎正在赶一篇约稿,她现在是南山晚报一则专栏的主持,她是个把饭碗和思想杂糅在一起分不开彼此的人。因此,那几晚她们的交流甚至还没有在书吧的那一次多。
  我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了。安红想,我至少独立一些了,我实在不必想得太多,想也没用。
  但一连几晚,她都异乎寻常地失了眠。
  
接着是周末,安红直接去幼儿园把儿子接了过来。强强进门时,对这个新住处充满了疑虑。她无法确定让儿子到这里来,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情。
  为什么来这儿?这是我们的新家吗?爸爸呢?儿子翘起头这么问她的时候,他们与在水池边刷牙的孙丽青碰了个正着。孙丽青是苏奈儿的表亲,其实早就先她而来,只是前几天出门办货去了,她在城西开了家规模不大的美容院。安红后来记起来,她们曾经在一次沙龙聚会上照过面,但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她的长相有些特别,又让人说不出特别在哪儿。她出现在这里,让安红多少有点突然,而且,苏奈儿几乎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你好。她们几乎同时开的口,又都被这一句问话尴尬着,还好安红当过主持,她牵起儿子的手说,叫阿姨呀。但儿子并不配合,这个小家伙似乎对这个神情松垮,下午四点钟才想起来刷牙的女人毫无搭理的兴致,接着他们又发现这个女人住在了他们的隔壁。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是电视台的吗?孙丽青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站在他们房门口的走廊上与母子俩搭讪,看上去神情友好,苏奈儿则一直房门紧闭。
  是的,我叫安红。安红模棱两可地冲她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让她进来,儿子则被一大堆她新买的玩具吸引了,她不想儿子在这儿的头一天,像她一样的六神无主,他平日制造的麻烦一点也不比他的爸爸逊色。
  怪不得。孙丽青对着她泯了一口白色的乳汁,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她看上去比土生土长的南山市人健壮,口音也有些相左,眼神时而热烈时而黯淡,甚至有一丁点的不屑,她总是在笑,但那种笑很不可捉摸。
  我喜欢你!她忽然说。这让安红感动了一下,并放下心来。在此以前,有很多观众对她说过这个话,因此她没有太往心里去,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她们将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至少还算是一个友好的邻居。但安红看出来了,她一开始就没喜欢过强强。
  接着苏奈儿摞着一大叠报纸回来了,她刚去看过医生,这几天脸色总是很差。
晚饭后,安红带着儿子过去,顺便把房租的事提了一提。强强似乎很讨苏奈儿的喜欢,连连说他有灵气,差不多要认做干儿子了,强强还是不买账,但对苏奈儿的房间表示出明显的兴趣。她们后来就说起了丽青,这个时候丽青已经装扮一新,踩着一辆新款女式摩托,容光焕发地去她的美容院了,不到天黑透了回不来。
  她母亲是我母亲的表妹,她在这儿没房子。苏奈儿说丽青的时候轻描淡写,仿佛她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她也要付房费给我,经济意识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我也没收,我要她带些外面的事情给我,她给了我不少好的题材,我说什么时候没了,我就收钱。说到这儿苏奈儿为自己的幽默轻笑起来,然后呛着一般咳起来,白生生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也算了吧,她止住了咳继续说,本来就是个破房子,谁知道你能不能住满一个月。
  
安红就这样在电视台和西岭街来回跑,算是把自己安顿下来了,这期间汤文军发了几个短消息给她,因为她不是关机,就是一接就搁掉了。那几则短消息连接在一起就是一篇忏悔录,他说这两天要是再见不上面,他就要疯了。他还约了地方见面。安红思左想右,还是冷下心没去,她明白一旦见了面,主动权就不在她手中,挡不住会让他探出虚实,她是玩不过他的,这样子西岭街83号就毫无意义了,除非她缴械投降,那又何必当初,苏奈儿又会怎样看她?对人对己都无法交待了。他们分开不过一星期,你能指望他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她频繁地打的,那辆单车就闲置在台里了。她莫明其妙地害怕有人跟踪,哪怕是汤文军之外的什么人。
  安红与孙丽青照过几次面后,渐渐熟络起来,但她们没有更深入的交流。人与人往往是这样的,有的人你只一次便可直达内心,比如苏奈儿,有的人给你一个面子,便永远是个面子,再也进不到里子去。不是人人的里子都可以随便示人的,对丽青来说,和一个文化人和漂亮的名女人住在一起,多少是有点压抑的,好在她们的生活钟总是叉开,而且在内心里,她并不讨厌她们,她们不过是她之外的一类人而已。
孙丽青一连几天眼圈发黑,这和苏奈儿的干咳同样让安红不安,似乎它们都是一个不祥之兆,让她无法真正安定下来,继而她发现丽青有时会带一个男人回来。她叫他笛子,准确地说,那不过是一个穿着时髦冒充成熟的男孩子而已。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酷酷的,并不是太讨厌。一开始只是小坐,接着嬉笑怒骂地放肆起来 ,留宿成了家常便饭,后来干脆少见丽青的影子,只他一个人在忙忙碌碌。这样子与安红预想中的女子公寓相去甚远,因为苏奈儿老是窝在屋里,倒似她和这个叫笛子的男孩在一个楼里讨生活了。半夜里,丽青才活过来,仿佛西岭街83号只是个迷人的旅馆。她的浪笑一阵接着一阵,不知疲倦地溢到另外一个房间来,他们看上去并不匹配,却如胶似漆地,在一起似乎很快活。旧楼的隔音不太好,安红是知道他们在隔壁干些什么的,奇怪的是苏奈儿对此不闻不问,似乎只对正在成熟的题材感兴趣,也许丽青本身就是她酝酿中的一个题材。安红突然又觉得这么想苏奈儿也许欠厚道,毕竟苏奈儿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帮了她。
  丽青乐此不疲地在夜的最深处沉缅于这种繁重的体力劳动,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紧接着呻吟,浪笑,事先录好了音一般,随后突然间嘎然而止。安红由此患上了神经衰弱症,这让她陷入了新一轮的绝望。她努力不去想像墙壁后面两个人的情状,但丽青却似乎总不让她跑题,她甚至想像在隔壁的不是这对小冤家,而是汤文军和被他称为鸡的那个女人。她尽管是一只鸡,却与她的丈夫合作,轻而易举地用这种方式,成功地羞辱了她。
  她便这样日复一日地枯萎下来,仿佛彻夜造爱的是她自己。强强有一次在夜半醒来尿尿时,不无惊恐地抱住她说,妈妈,有人!安红说,对,有人。儿子紧追不放,问他们在干什么。做功课。安红说,奇怪自己说得这么顺口。大人喜欢在晚上做功课。
  阿姨,你和叔叔晚上做什么功课?要考试吗?儿子一次在楼道截住丽青这么问的时候,安红终于下了决心让他去寄宿学校。她自己也拿不准还要不要住下去,眼下似乎只能这样了。           
  她走到电视台门口的时候,遇上了汤文军律师事务所的主任,主任很关切地问她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说汤文军已经快一星期没来上班了,手机总是关机,家里也没人,再不去趟所里他就不好说话了,她听出了他的意思,汤文军可能会被所里除名。
  汤文军似乎失踪了,这个想法给了她恐慌,她点头应允下来,她不能跟那个主任说他们其实没在一起,甚至不想关心他究竟在哪儿。她转身急急地走开,像在逃离这个现实,但她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乱作一团。此前,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她离开他的生活后,汤文军又会怎样,只觉得两个人先这样冷一冷也是好的,但显然事实变得更加杂乱无章,他是个有严重心理障碍的男人,也许现在这样根本不是解决他们问题的有效途径。但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回到那个已经污迹斑斑、破败不堪的家里去吗?还是把那张床废了,重置一张新床?
  她没有打的,踩着零碎的步子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喧闹的街头上,手机又有短信息提示,是汤文军,他不会无端从这个世上蒸发,这没有道理。
  了断吧!这一次不是乞求。她如梦初醒,仿佛听到这句解说词熟悉的配音。让我们做一次选择。汤文军的言辞从未有过的简练。
  
他选择在那家书吧,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这里距她的住处咫尺之遥,安红忽然明白,她其实走到哪也走不出他的视线。
  没想到你心这么铁。他并不看她,要了十瓶啤酒,排着队一溜儿开了,也不说话,杯子也省了,一瓶接着一瓶地灌下去。安红觉得他又开始造势演戏,然后给她一个难堪,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你说过的,了断。安红在他成为酒鬼之前提醒他,你想好了么?
  对。我知道你只对这个感兴趣。他仰起头,第一次拿正眼看她,安红才看清他脸色铁青,胡子茂盛得吓人。
  你想好了么?他反问她,嘴角挂起一丝怪异的冷笑。
  是的,事实证明我们在一起已没有幸福可言,只在两头干烤着,强强也是,我们还是分开一段的好。
  安红尽量委婉地说,她没敢提离婚,它太刺眼耳了。
  答案只有一个!他效率很高,又灌下去一瓶。——那就是你回到这个家,回到我的身边来,这是你我的本份,作为一对夫妻、一对父母和社会人的本份!更是我们最初的选择,你想反悔吗?
  安红很明白,他们又谈崩了,回到了原来那个磨人的迷圈里去。在他面前她只有失败,但她还想坚持,她不愿意以后再花时间坐在一起,重复这个累人的话题。了断。这个主题再次在她脑中闪现,充满了空前的诱惑。
  是你说的,让我们做一次选择。只有一个答案,难道还用得上选择吗?文军,别那么逼我好吗?
  这段日子难道不是你一直在逼我吗?我认了,忍了!现在是忍无可忍!
  汤文军的嗓门粗起来,酒精明显开始煽风点火。在书吧里谈这些,实在不合时宜。这儿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她。
  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吗?他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祥林嫂般开始了他新一轮的控诉,接着扬起一只总是垂在桌下的手,那只小拇指短了一截,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像一个恐怖的白色小精灵。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欠你的,你若要了我的命去,我也给!但是你还是口口声声说分开,我有那么可恶吗?安红你想判我死刑才心甘吗?
  安红被吓住了,这可怜的女人,她只张了张嘴,仿佛并不认得自己的丈夫,但他并不理会她的样子,那正是他需要的结果,,他顾自又开了几瓶酒,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别怪我,,我无法控制,我只有这样才好受些。他用那只伤残的手举起酒瓶,对着空气碰了碰杯,解脱一般,咕咚咕咚地一气喝空了。
  你我都醉一场吧,他说。现在除了酒,我一无所有。他把酒钱扔在桌上,站了起来,临走从身上掏出一盒录像带。还记得它吗?他摇摇晃晃地说,本市名主持的精典写真集!它每天陪我度过,它比你忠诚,  我现在有兴趣让更多的人分享,因为我太孤独。你是公众情人,我不想太自私了。
  一切都是徒劳,甚至更加恶劣。
  安红独自在书吧阴暗的角落里锈住了,她暂时不能思想,更想不起来该回哪里去,她发现自己其实是没有家的。婚后的家不是,西岭街83号更不是,而父母那儿早就不是了。她傻懵着,差点吐起来,直到手机再一次神经质地发作,那是他发给她的最后一道指令:明天你就给老子搬回来,我来接你。
  他居然没醉,而她却结结实实地醉了,醉倒在南山市西郊夜半无人书吧的一堆空酒瓶里。
  
安红没去上班,准确地说,她病了。发烧,虚脱,并不断地出现幻觉。苏奈儿过来了几次,劝她去看医生,她摇头,忍住了没有说出昨天晚上的事情,任何人都对此无能为力。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糟透了,根本上不了镜,台里的人也似乎知道了点什么,说不定汤文军在她外出的时候又去造访过,对着她的同事或领导们扬起他令人恐怖的手臂和手指,他会让人们意识到,这些行为艺术都是她安红一手导演的结果。这些想法让她不寒而涑。
  丽青起初没在,后来和那个叫笛子的男孩一起赶了过来,在她床沿坐了一会儿又走了,笛子始终呆在书桌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见她要吐的样子,慌慌张张地忙乎了一阵。从没见过你这么吓人,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们俩都很喜欢你,我一开始是听说你在这儿才来的,不管你信不信。
  她有点尴尬,尽管现在她连尴尬的力气也没有,她被一个陌生人看到了真实生活中安红的这一面,但他看上去并不多余,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温热的湿毛巾般的感觉,也许这正是丽青需要他的缘故。在一个人精疲力尽无限绝望的时候,往往是原以为毫不相干的一些人陪着你度过,而为之付出最多的人,却正是逼迫你的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她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一行冰里偷化出来一般的涩泪,小心翼翼地爬行在那张凄美憔悴的脸颊上。
  妈妈——妈妈——!
  她又有了幻觉,是儿子在叫她,肯定是幻觉,强强怎么会在这里呢,也许是这两天太想他了。这孩子,他还不知道他的命运有多么地未知,有多么地不幸呢。笛子怔了一怔,走到了走廊上。显然他也听到了,因此他很快折了回来。是你的儿子,他说,在楼下。
  儿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安红警觉起来,但她头痛欲裂,动弹不得。是他一个人吗?她口干舌燥,挣扎着问笛子。还有一个人,他回答道,好像是他爸爸呢。
  果然,是汤文军来了。他一副讨伐的姿态,底气十足地站在院门外,朝上头张望着,却没想到望来望去倒望出一个男人来。
  那是笛子叔叔,儿子的话像往油锅里沾水。什么东西!他嘀嘀咕咕起来,一股血气往上涌,以往的所有推断无疑都是正确英明伟大的。他曾是一名很不错的律师,他的直觉和推断很少出错,而他现在不是什么律师了,事务所要解聘他,他现在是一个受害者。
  出来——!
  他被自己的大声吓了一跳,然后发现这并没有什么不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也太不是东西了,她避瘟疫一般逃离了他,还以为自己找着了天大的理由,然后舒舒坦坦地躲在这个鬼秘的安乐窝里。那男孩看上很标志,比他帅气多了,这深深地刺痛了他,被前所未有的溃败感袭击着。也许他们早就开始了,而他却因为一只野鸡,为她刺臂断指!这个想法使他止不住地像一团烈火般周身燃烧起来。
  苏奈儿这时候才打开了那扇难得一启的房门,满脸惊讶地走了出来,然后在笛子的手势和惶恐中读到了答案。
  是汤文军呢。她并不奇怪地对屋里的安红说,他找到这里来了。
  你预备开门么?她征询安红,好像在和她一起讨论某个情节的发展,然后她看到她在里面没精打采地摇头,这个回答令她满意。她走出几步对着楼下的父子说,安红病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又对小的说,强强宝贝,跟你爸爸回去吧,让妈妈好一点来看你。
  什么狗男女。汤文军被苏奈儿平淡中摆出来的傲慢激怒了。他几乎对她喊:我不管你是谁,我见我的老婆天经地义。
  一般的女人,这会儿就发怵了,可惜汤文军碰上的是苏奈儿,她一向漠视男人,这句话招来了她反击的兴趣和更甚的冷落。这种外强中干,就算读了点书也抹不掉农村习气的男人,她是最看不上眼的。笛子却有点惶惶然了,他是光顾西岭街83号的第一个男人,这里的人一直都平平静静,相安无事,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这个火药味极浓的局面让人尴尬。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就是不可以开门,差不多想替这对父子说情了,但笛子的眼光一遭遇苏奈儿严厉的表情就熄火了。
  别吼!这不算什么本事。我这儿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安红她不想见你,懂吗?你还是回家琢磨琢磨去吧。做你的女人,她够冤的了。
  苏奈儿细声细气地,喊不出他那么大声,想咳又咳不出来的样子。尽管如此,还是让汤文军觉出了份量,在此以前还没有什么女人对他这样说过话,但他心意已决,说下天来也挡不住把安红拉回家去的念头。这是他的女人,跟别人又有什么相干呢?什么叫做他的女人够冤,这句话明显往他残指破臂上撒盐,一种火辣辣的痛感鼓励着他悲壮地向前逼近了两步,继而汤文军轻易地就看到了侧墙边上筋脉一样突起的下水管。它一节一节,白生生的,依附在这幢哀伤的黛色旧楼前,显得异常醒目,它静静地呼应着这个时局片刻的留白,仿佛在召示注意到它的那个人。汤文军和它交换了一会眼神,默契地对着它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开始兴奋起来,一把甩开了儿子的手,一个健步就开始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尽管农家出身,毕竟长期告别了体力劳动,他的爬行显得力不从心,样子也十分搞笑。
  爸爸!他听到强强在底下叫唤了一声。父亲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儿子好奇和恐惧,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困惑不已,妈妈不愿意见他,而爸爸此刻正像他在幼儿园里玩儿似地爬水管子,他们那个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好玩。
  汤文军这个即兴发挥的行动,让上面观望着的两个人陷入被动的僵局。看情形,他是来真的了,可这门依然是开不得的,同居于西岭街83号,已经让他们无形间达成了某种同盟。安红却已经蠕动着瘫软的身子靠起来了,门外突然出现的死静,一时让她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她摸摸索索地起来,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苏奈儿一声歇斯底里的呵斥。
  姓汤的!她听到苏奈儿紧张地喊,嗓子也走样了。你信不信我去报警!
  这个声音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接着安红幻觉一般听到一声巨响,然后是儿子叫了一声爸爸,声音拖得老长,她从没听见过儿子叫他叫得这么吓人,苏奈儿和笛子几乎同时扑到了栏杆前,半个身子都挂出去了。
  ——他摔下去了,强强的爸爸。
  笛子的话像魔咒,安红便在这一刻夫唱妇随地晕过去了。
  
汤文军被送进了医院。他摔得不轻,严重脑震荡,股骨粉碎性骨折,被绷带缠住的他看上去更衰了。安红只有请了假,床头床尾地伺候他,这是她的本份,就像他说的那样。其间关于汤文军坠楼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自杀。安红每日傻傻地坐在病房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这个要么昏昏欲睡,要么瞪着一双怨愤的眼睛的男人,心如止水。她弄不明白他们的生活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错,也许一开始就没对过。这些困惑对心力交瘁的安红来说,注定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生活,她想。然后疲惫地睡去。
  不久后,她收到苏奈儿从外地发过来的一则邮件,邮件的名字叫“奔我们的命运而去”。她在这封不短的信里说,安红走后,丽青也搬走了,事实上她从没有爱过那个叫笛子的男孩,她是个不坚定的同性恋者,原来的伴侣紧追不舍,她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逃避,寻求所谓正常生活的可能性,她的内心始终矛盾和自卑,直到她的女友再次找上门来。尽管笛子在她的生活里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但这个时候却必得退场了,丽青在他身上曾发出的浪笑比谎言更假,她是笑给别人看的,也是笑给自己看的。不知道人为什么可以活成这样,苏奈儿说,在丽青提供给她的素材中,这个是最出乎意料的。她最后强调说,我是个私生女。这幢楼曾是我存在的理由,更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讽刺。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了,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说自己时日无多,得的是和母亲当年一样的绝症,但她毫不悲观,甚至有生命即将归依的幸福感,而且她正在奔向一个等候了她多年的爱人的怀抱。他们仅仅在一次作家笔会上见了一面,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回来后即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柏拉图之恋,是网络支撑了他们的爱情。他是有妇之夫,他对两个女人的忠诚值得她信赖。在这生命的最后几天,她只想和他在一起,在他的怀抱中死去是她向往已久的事情,而且他的太太也了解此事,并迎接她的到来。
  苏奈儿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她临走前留下了一把古老的钥匙,它能开启已经尘封了的西岭街83号。当书吧的经理把这精巧黑亮的玩意儿交到安红手上的时候,她有了种梦幻般的感觉,它的存在又能说明什么呢?或许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零乱破碎的并不动听的故事而已。但那把钥匙沉甸甸的,很有些份量,轻轻地一碰匙孔,就洞开了那个看起来已经灰蒙蒙的世界。那儿涩涩的,仿佛总是在下雨,到处散发着一股金属氧化和植物腐烂的气息。她想上楼去,却又打消了念头,阳台上的几盆兰花依然葱葱茏茏,意犹未尽的样子。看到它们,安红突然想哭,却没哭出来。
  明天,她想。
  明天是他们家文军出院的日子。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前世就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