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军
一
对于人类来说,公元二千零三年的春天可真是大有灾难。当“伊拉克战争”刚接近尾声的时候,一种外文叫“SARS”、中文叫“非典型肺炎”的病毒展开了对人类的大肆入侵。对于伊拉克战争,国人虽然很关注,但那似乎也只是一种不关痛痒的“看架”态度。而对于“非典型肺炎”,国人却如同“大难临头”一般,好在政府政策落实得好,控制的比较理想。但是,这个春天,“非典型肺炎”还是在中国的大部分省市,特别是一些重要的大、中城市流行了起来,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相当大的隐患,使得一部分人觉得自己好象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秦宝钢家所居住的古都彭城就是一个“SARS”病毒非常活跃的城市。
随着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病毒的流行也缓慢了许多,然而,这个夏天却格外炎热,蝉也似乎比往年多。而在如此炎热的日子里,该死的“SARS”病毒并没有像科学家们预计的那样“会随着夏天的到来而暂时消失”,依然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似乎在等待机会想要整个地把人类给吞噬掉。
酷暑、“SARS”病毒和蝉躁令人心烦。
为了到北京小汤山医院去参加“抗非”的战斗,秦宝钢就在学校里给单位党委书记打了个电话,要求暂时先中断学业,回来到最前线去参加“抗非”战斗。秦宝钢就是在这个夏天的一天乘坐一列临时客车从他函授上学的那个南方城市回到他家所在的古都彭城。在南方生活习惯了,每年来回几趟的乘火车已经使他对坐火车没有任何新鲜感了。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父亲送他去学校乘坐火车的情景。因为临时决定,那次父亲没有给他弄上卧铺票,父子俩就乘坐硬座一直到达他学校所在的那个城市。那是他第一次有记忆的乘坐火车。在他小的时候,父亲曾经多次带他与母亲一起乘坐火车,但因为他太小,以至于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有印象的那一次让秦宝钢很是激动了好长一段时间。而如今,那种心情却一点儿也没有了。
秦宝钢的卧铺是下铺。他进了车厢把行李安置好后就直接往铺上一躺,拿出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其实秦宝钢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看夹在书中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美丽的姑娘。此刻,她正望着他笑。看着看着,秦宝钢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是啊,将近半年没有见着她了,真想得慌啊!想得秦宝钢是神不守舍、心旌飘摇,恨不能一步就跨到心上人的面前。
突然,从车厢外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秦宝钢感觉到车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望了一眼车厢外,看到了缓缓移动的站台上的景物。而此刻,站台上和车厢内的相当一部分人在招手、摇手、在呼喊,甚至有人在流泪。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
本想轻松地对你说声再见/真正别离 已经太难/本想悠闲地对你笑一笑/潇洒地挥一挥手/却笑容僵硬/手停半空//从此 便离去了吗/天涯海角/
任谁也没有回声//说走 就走/谁能狠下心/抛开几年的鱼水情/纵是踏上了时空的惰轮/男子汉的泪/ 也只能/在无人的地方/偷偷地流
秦宝钢面对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地在心里默念出了自己以前写的这首《赠友》诗。随着诗味韵律的流淌,他的思维活动也开始了,他觉得,人作为具有高级智能的感情动物,很有意思。哭哭笑笑、悲欢离合、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颇值得研究。他也清楚地记得他们毕业那天,同班一对相恋了四年的校友在火车开动之时,那位曾经海誓山盟非相恋男友不嫁的挺时髦的女生对着车下那位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喊:“亲爱的,我爱你!你一定要想着我、记着我,尽快地把我给调过去,别忘记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而且,眼泪还吧吧地往下掉,当时挺让人感动的。可是,当火车刚开始出站,她从窗口回过头时,却对同是同班同学的秦宝钢说:“哼,都他妈假的!唉,我真笨、真傻,早知道现在不能同他一块留在省城,当初就不和他好了!”秦宝钢当时听了这话之后心里挺不是滋味,既觉得这位同班同学有个性,也挺差劲:相恋四年的感情竟然不敌毕业分配的当头一棒。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却又觉得那位女同学挺真实的,心中也有了一些茫然的感觉。
秦宝钢的铺位是下铺。由于他一进车厢就开始看书,也没有注意到他的上铺和其他的铺位都是一些什么人。突然,一个洋娃娃从中铺掉了下来,摔在了地板上,还“哇哇”地哭了两声,把他给吓了一跳。他抬头看时,才发现中铺是一位气质高雅年龄与自己差不多的漂亮女孩,乍看上去似乎有点面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而此刻,这位漂亮女孩正探着身子笑颜羞赧地向他歉意一笑,幽幽而又柔柔地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其实,她无需对她道歉,因为这根本就对他没有丝毫骚扰,倒是她这一道歉,让秦宝钢在对她的气质、容貌有一层好感之外又增加了一份好感。只是那双显得忧郁而又无光的大眼睛伴和着幽幽的声调倒是让秦宝钢有点莫名其妙,但他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对于一个马上就能够见着自己恋人的青年小伙子来说,一切外来的打扰都不会扰乱他的心情的。
二
当秦宝钢在车上想着自己的恋人的时候,他的女朋友张小婧和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柳婧婧正在为他收拾卧室而忙碌。
这是一幢临湖而建的小楼,当地人都叫它“局长楼”。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局长级别的领导干部。一辆黑色小轿车驶过了幽静的林荫马路,在局长楼前停住,从车上走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富态人,他就是这座小楼的主人—铁路分局局长柳如海。
柳如海精神抖擞地走进大厅的时候,看见了张小婧,就大声大气地吼叫道:“嗬,小婧?!”
“哦,柳叔叔,您好!”
“爸爸,你好!”
柳局长的一声“嗬,小婧?!”惹得女儿柳婧婧和自己儿子的女朋友张小婧同时对他问候,引起了他的好一阵爽朗大笑,笑后,他指着张小婧说:“等宝钢回来,把你的爸爸请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我可是有好一阵子没有同你爸爸喝酒了,他最近都在忙些啥呀?怎么好长时间没有见着他了?”嘴里这样说着,也不等张小婧回答,就径直走上了楼去。看上去比他年轻得多的夫人夏慧芳已经在二层楼的楼梯口迎接他了。张小婧看见老两口亲亲热热的样子,对柳婧婧说:“你爸爸妈妈的感情真好。”
“那当然!”婧婧是路局文艺演出团的演员,才十八岁,却已经长得有一米七八的个头,要不是柳局长的保守,她早就报名应考模特了,为此事,婧婧还和老头子吵过一架呢。此时,她带着娇气地说:“唉,小婧姐姐,我给哥收拾的这间卧室,你满意不满意?”
“你这个鬼东西,我满意不满意有什么关系?等你哥回来满意就行。”
张小婧是分局材料厂的办公室副主任,父亲是分局机关组织部部长,她和秦宝钢曾经是高三时的同学,他们的恋爱已经三四年了,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状态。这次她听宝钢打电话说马上就要回来,已经连续二天在柳家等候宝钢了。此刻,她正站在窗户前,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湖景。柳局长家的房子临靠湖边,张小婧就看到远处的湖面上正有一条白色的游船在航行,她忽然有些激动地说:“婧婧妹妹,你看,多么漂亮的湖水,多么漂亮的游船啊!”
“哈哈,我的婧姐姐想我哥想错位了吧?!可惜啊,哥是乘火车回来的,而不是坐船回来的”,忽然又变小声附在小婧的耳边道:“哥哥他走的是陆路,不走姐姐你的水路,小婧姐,是不是想我哥啦?别急,他会很快回来的....”
“你这个鬼精灵,看我怎么整你!”面对婧婧的取笑,张小婧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装作生气的样子在房间内追着婧婧挠痒痒,不过她心里却是另外一种心境,她并不怕婧婧把这一切讲出来,她倒是在心里甜甜地想:“宝钢,你快回来呀,说好你今天到的,怎么还不回来呀?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呀?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有多想你,你这个笨猪、大笨蛋!”
三
看了一会儿照片后,秦宝钢就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拿出了一本随身带的书,认真地看了起来。正当他专心致志地阅读的时候,忽然,他听到了上面那个女孩大声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让他大吃一惊,他听到那位女士竟然在打手机问对方“最近有没有见到过秦宝钢”,他当即想起来那个女孩是初中时的同学杨昌萍,怪道刚才感觉那么熟悉呢,他激动得一骨碌从铺上爬了起来,冲上铺激动地喊道:“杨昌萍,我就是秦宝钢,你别麻烦别人找啦?!”
上铺女孩一听,竟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秦宝钢你这个笨蛋,我还以为你不想认我了呢!?你刚上车的时候,我看你长得挺像秦宝钢的,但又害怕认错了人,所以就借故把洋娃娃弄掉到地上,谁知你没有认出我,但我却越看你越像,就有意拿出手机打电话,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开机呢!哈哈哈......”
“好你个杨昌萍,还是那样聪明啊?!”秦宝钢惊喜地说,接着问道:“对了,你怎么在这趟列车上?”
“我是出差回来的,你呢?”
秦宝钢就把自己读函授大学、现在因为“非典”闹腾得太厉害,而自己所学的又正好是医学流行病免疫学专业,就想先到北京小汤山医院参加“抗非”的前后缘由说了一个大概。说完后,得到了杨昌萍的极力赞赏,两人又相互询问了一下中学毕业以后彼此的生活、工作、学习等情况,越谈越投机、越啦越对脾气,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了,说不定还以为他们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呢。
遇到了杨昌萍这么一个文静、漂亮而又熟悉的老同学,对于秦宝钢来说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之所以如此高兴一来是在谈话中得知杨昌萍大学毕业以后也分配到了分局,而且还在分局局办机关,上班时间不到半年,还有另外原因就是杨昌萍曾经是他初中时单恋的梦中情人呢。
四
经过一夜的奔驰,火车于第二天上午准时到达了目的地—古都彭城。在乘务员还没有告诉大家已经到达彭城站的时候,一些心急的旅客早早就已经开始拿着行李,排成队等候在过道上了。
秦宝钢和杨昌萍并不着急,难得老同学相聚一场,他们可并不想就这么分手,然而,毕竟火车到达终点站了,他们在大家走得差不多的时候,也不得不无奈地拿起各自的行李,走下了火车。在站台上,秦宝钢与杨昌萍互相交换了通讯联络地址。
“这两个号码都是分局机关的总机,这两个号码一个是直接拨打的,可以直接拨到我的值班室,一个是拨到我的休息室的,如果一个电话找不到我,那么我一定在另外一个电话旁边。”杨昌萍说,“如果你无聊了,就可以给我打电话,对了,我的网名也在上面,你还可以通过上网与我聊天......,嘿嘿,不过你不会无聊的,你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小美人在等着你吗?”
秦宝钢没有接过杨昌萍的话往下说,而是把自己的通讯地址留给了她:“这是我家的地址,非常抱歉,我家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脑,如果我无聊,我就会直接去找你,我家目前只有我和我妈妈!”
听他如此说,杨昌萍马上换一种口气说:“那好,我们就不打电话,有事我找你你可不许躲啊?!”
“笑话,我躲啥?!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是老同学吗?!”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当,拥挤的人流把他们裹到了出站口,当他们走出车站的时候,杨昌萍问秦宝钢:“你家没有人来接你吗?你们家还有没有别人?”
秦宝钢知道杨昌萍问的是“照片上的那位姑娘”,但他却说:“我家中只有我和母亲。”
“你爸爸呢?”
秦宝钢犹豫了一下,直视着杨昌萍说:“死了!”话语说的非常决绝。
“对不起,我,我不该问你的,请你别生气!”
“没有什么。对了,你家里也没有人来接你吗?”
“没有啊,我回来,他们都不知道。”
“那好,我们就叫一个出租车吧?我先送你回家后,我再回去!”
“那方便吗?你不怕你的那位小美人吃醋?”
听她的语气,秦宝钢知道她已经答应了,就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将杨昌萍的行李和自己的行李都放好后,就坐到了车前排上。
出租车把杨昌萍送到家以后,秦宝钢就直接叫车开到自己家了。
秦宝钢的母亲早已经等候在家门口。
秦宝钢的母亲乔榛芸此时正站在家门口向着秦宝钢来的路上张望。见到母亲还是像等待自己放学回家的小时候那样在等待亲生儿子的归来,秦宝钢心里一热,一行清泪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由于害怕母亲看见,他赶紧掏出手帕将热泪拭了去,然后就下了车,走上前抱住了慈母。
母亲乔榛芸因为年青时生秦宝钢难产,留下了后遗症,到现在走路都一拐一拐的,姿势很难看。而且脸上因为一次阴雨天带着生病的秦宝钢去看病摔倒,将腿摔残,把脸给划破,至今还留着一道很长的伤疤。为了不让儿子难堪,打从秦宝钢上小学开始,乔榛芸从来没有到学校接送过秦宝钢,而且一直保持到秦宝钢考上大学,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到外面给秦宝钢的爸爸打个电话,让他负担一下就可以了。今天,乔榛芸知道儿子回来肯定又不到他父亲那儿去,一定是先回家,所以就早早地等候在自己家门口了,尽管非常想念儿子,但是她还是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强自隐忍着没有到车站去迎接秦宝钢。
秦宝钢在抱住母亲的瞬间,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抱住了妈妈,他感觉就抱住了安全,抱住了家,抱住了温暖,总在母子相拥的时候给给予秦宝钢一种实实在在的温馨,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只是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近半年。
而秦宝钢的母亲则一边推开儿子,一边为秦宝钢擦着泪,一边对他说:“看、看、看,都成大小伙子了,马上就能娶媳妇了,还这样没有出息啊!?也不怕人家司机笑话?”
经母亲这一提醒,秦宝钢这才想起还没有给司机付出租车钱,就转身走向出租车,掏出票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递给了司机说:“对不起,让你等候了!”
“没什么,你出差很多天了吧?”司机边说话边把零钱找给了秦宝钢。
五
对于儿子能够平安的回家,乔榛芸很是激动和高兴,等到儿子进屋后,她就把儿子拉到一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查看了个遍,就好象观看出土文物一样。而秦宝钢知道母亲疼爱儿子的心情,也就顺其自然地站在那儿,让母亲看了个够。
过了一会儿,秦宝钢一抬头看见母亲的床上放着一件新毛衣,就问:“妈,大夏天的你还穿毛衣啊?”
乔榛芸说:“那是你妹妹前一段时间没事的时候给我织的。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谢谢她,哎,婧婧可真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你不在家,她总是隔三差五的过来看看我,或者帮我做点事,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
秦宝钢喜出望外:“是吗?我这次回来也给她捎了礼物回来,明天就送给她”
乔榛芸叹了口气:“唉!你回来晚了,上午她还来我们家呢,她说你回来以后恐怕又不先去她们家,就过来问我需要什么吧?!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对了,钢儿,听电视里面说现在‘非典’闹腾得非常厉害,你学校那儿怎么样?”
秦宝钢听到母亲说到‘非典’,就势对母亲说:“没怎么样,妈,我这次回来也是因为‘非典’这个东西才回来的。听说我们单位已经有一个‘非典’患者了,而且单位现在人手很紧张,护士不够用,好些实习生都顶岗了,我就给书记打了个电话,写了张申请就要求回来准备上北京小汤山医院参加‘抗非’战斗......”
“你胡闹!?你怎么这么做也不给妈妈说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学习结束毕业回来的呢?我本来还想让你父亲给你打个电话让你等到这个叫什么‘SARS’的病毒过去以后再让你回来呢!你知道吗?你们单位现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在闹着要提前内退,谁像你这么傻?”乔榛芸生气地接着说,“你爸爸知道吗?我就你一个儿子,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明天你就去找你爸爸想个办法把你换下来,你怎么多大都不懂事?”
“我才不呢!再说,到北京小汤山医院去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有什么干系?你让不让去我都已经报过名了,在这个时候你让我退下来,妈,你儿子就这么孬种吗?再说了,儿子我一来长大了,也该干点大事了;二来呢,我还是个医生,妈,你怕什么?我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家里还有个亲爱的妈妈呢?!”秦宝钢拥着乔榛芸的肩膀有点撒娇地说。
“不行,你没有看到报纸和电视上宣传的吗?医务工作者是‘非典’传播的高危人群,你要是这样固执,不是想气死我?你嘴里说的好听,妈长妈短的,要是真疼我这个妈妈,就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地找你爸爸给你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否则,我决不答应!”,乔榛芸的态度非常坚决。
“不让我去,那我就不去看爸爸,我没有爸爸!”,秦宝钢灵机一动,为了不让母亲才见面就伤心,转了个话题,希望能够对母亲旁敲侧击,采取迂回战术做通母亲的工作。
“你什么时候能够让我省心?他是你的爸爸,知道吗?我再告诉你一遍:你爸爸没有死,他还好好地活着。”乔榛芸有点激动、生气地说,“你回来不愿意去看他?你应该谅解他,他非常爱你啊!?”
“那你告诉我原因,我就原谅他,否则这一辈子我也不原谅他,”秦宝钢接着说,“你太善良了,妈妈!当年他能够把我们甩掉,今天我们凭什么不恨他?这样吧,妈妈,要么我去见他,但我就得去参加‘抗非’支援,要么我不去见他,那么我也就听你的话不去参加‘抗非’活动了?!”
“他很爱你,你是他儿子,知道吗?他......”
“但他首先应该爱他儿子的母亲!他爱我,他不过是想享受一下拥有儿子的自豪感和快乐罢了。”秦宝钢打断母亲的话说。
乔榛芸的心被儿子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宝钢,你啊,真不像话!你就算不体谅他,难道也不体谅一下我吗?你现在大了,知道跟妈妈顶嘴了,是不是?......”说着,她的眼眶一热,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见到母亲生气得掉下了眼泪,秦宝钢心里很不安,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话对母亲的刺激会这样大,便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低声对乔榛芸说:“妈妈,对不起,,妈,我再不说了,好吗?别生气了妈妈,儿子错了,还不行吗?......我,我答应你,行了吧?好妈妈!?”
这时候,乔榛芸也发现自己有点过于激动,听到儿子用这样的口气跟自己说,就缓和了一下口气:“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爸爸,而且他现在在分局长的位置上,当年不是他甩掉妈妈的,是妈妈自己要离开他的,否则,在那个年代我们一家都不会过得安生的,你做儿子的千万不能那么绝情,明天一定要去看他啊,啊?!”
见到母亲几乎是用乞求的口气跟自己说话,秦宝钢有点很不情愿是说:“好吧,我明天去看他就是了。”
六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临靠局长楼一面是一个有着绿树青草的风景区,而在局长楼的的前面则是一个小花坛,旁边有树丛,花坛内盛开着一簇簇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人工花,与微风吹拂下的树丛中一朵朵并不起眼的小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相对应,各自翩翩起舞,相映成趣,显得是那么的婀娜多姿。
此时,英俊帅气的秦宝钢正一脸凝重的沿着树丛边的小径走向局长楼。母亲告诉他,父亲就住在这座小洋楼里面。
当秦宝钢刚走到小楼的门前,就被站在院子里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柳婧婧看见了。妹妹高兴地推开了小门,大声叫道:“哥,快进来,爸爸都等你一天多了你不来,这不,爸爸和妈妈刚走,你就来了,真不凑巧,不过,他们一会就会回来的,爸爸说你今天一定会来看我们的,所以就先去买菜去了,进来吧,哥!”
在妹妹的热情簇拥下,秦宝钢走进了一楼大厅,面对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秦宝钢心里一阵激动:“父亲啊父亲,你抛弃了我们娘俩个,和别的女人过着天堂般的日子,你当初不敢面对暴风雨,你是一个懦夫啊,而如今,你又在干什么呢?!”
柳婧婧虽然和秦宝钢属于同父异母,但是兄妹二人感情却相当友好,就如同同胞兄妹一样。
见到秦宝钢傻呆呆地站着,柳婧婧对他说:“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
“我的房间?我又不在这儿住,给我准备房间干什么?”
“爸爸说,现在房子大了,将来你也可以住过来,我们一家在一块过啊?!”婧婧回答说。
“那我妈妈呢?她怎么办?再说了,我又不姓柳,我凭什么跟他住一块?”秦宝钢虽然反感,却也是用一种相当温和的语气对婧婧说话。
“嗨,姓什么不要紧,那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代号罢了,无关紧要的。对了,好哥哥,给我带什么礼物来了吗?”小婧有意岔开话题道。
见妹妹说话小心翼翼,秦宝钢也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因为自己的主观好恶就影响兄妹感情,所以也就就势岔开了话题道:“有啊,不过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不过我猜想你肯定会喜欢的。”说着,就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件用纸包裹着的东西,“喏,给你的,拿去吧?!可不许笑话我啊?”秦宝钢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可不许告诉你小婧姐,因为我没有给她买礼物,防止她生事端......”
正当他们兄妹俩讲话的时候,张小婧突然在外面喊道:“秦宝钢你这个混蛋,来了也不找我,想甩我啊?!”
妹妹小婧见状慌忙把礼物包藏好,对秦宝钢做了个鬼脸后就溜出了屋子。
小婧家就住在附近,她早就看到秦宝钢来了,之所以到现在才过来,一来是为了让秦宝钢和家人说说话,二来也是因为俩人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为了平静一下心情,顺便又化了一次妆。
小婧进来后见只有秦宝钢一个人在家,就问:“伯父伯母他们呢?咦,刚才我好象还听到小婧妹妹在讲话,怎么他们都不在,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呢?”
“听妹妹说,我爸他们出去了,可能一会儿就回来,小婧妹妹见你来,就躲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怎么,你不想我?你不想与我单独在一块?你要是想找他们,那我走好了!?”秦宝钢带点调侃地对小婧说。
“好吧!不过最好是我走,这儿可是你的家啊!”说完,小婧转身装出要走的样子。
“唉,别......”,秦宝钢见状一急,伸手拉住了小婧。
看到秦宝钢那个样子,小婧调皮地笑了,顺势倒在了秦宝钢的怀中......
七
一个多小时以后,柳如海和他现在的妻子夏慧芳回来了。
见到儿子、女儿和未来的儿媳妇都在,老俩口非常高兴,柳如海满面春风地对秦宝钢说:“儿子,你看这个屋子还可以吧?这是你妈做生意挣钱买的,不知底情的人还会以为这是我贪污腐败搞来的呢?!”
“对我来说,无所谓。”面对语气有点炫耀的父亲,秦宝钢不卑不亢地说。
小婧似乎觉察到秦宝钢的情绪有点不对头,就偷偷地拉了一下他衣服,示意他不要这样对待长辈。
而柳如海则没有注意到儿子的情绪的异样,他依然自我欣赏地指着墙上的两幅山水画对秦宝钢说:“这两幅呢,是我专门请我们彭城的名家给你画好裱好的,据说用山水画布置房间,是你们现在的年青一代的一种新时兴啊......”
秦宝钢却胡点不知时务地不冷不热道:“嗬,父亲大人这两年进步不小啊,也学会赶时髦了,可惜我住我妈那儿住惯了,而且,我还没有学会呢......”
“好、好、好、好、好!”柳如海听出了秦宝钢的弦外之音,但面对刚回家的孩子,只能自我解嘲地连说了五个“好”道,“好哇,你这孩子,不赶时髦好哇,那也没有什么嘛!”
夏慧芳在这方面则要比柳如海敏感得多,但她又不好明说,就插上下岔开话题说:“老柳,在家里还不把外衣给脱了,捂那么严实也不热?捂出痱子来,我可不管!”
“哈哈,儿子回来了,我高兴啊!”柳如海将外衣脱了下来,交给了夏慧芳,就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在柳如海走过张小婧身边的时候,小婧发现柳如海胳膊上有一大块刀疤,就在柳如海坐下去的时候凑上前惊讶地问道:“柳伯伯,你身上咋来这么一块刀疤?”
“它啊?!”柳如海指着胳膊上的疤痕说,“那还是在我年青的时候,一次因为去救一个朋友,被人砍的,那时候你伯母还怀着宝钢呐。”
“是吗?咋没有听宝钢讲过啊?那是怎么一回事?讲给我听听好吗?柳伯伯?”小婧有点咋咋呼呼地央求道。
“好啊,是这么一回事......”,柳如海刚开了个头,就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夏慧芳给打断了,她说刚才秘书小宋送来三张电影票,说今天晚上分局文化宫有新电影,是奥斯卡获奖影片,他听说秦宝钢回来了,是他特地买好送来的。
“好啊,”柳如海高兴地说,“宝钢,你带小婧和你妹妹去看吧,啊,这个小宋挺会办事的嘛?”
“什么会办事?纯粹马屁精,谁现在还稀罕看电影?还是你们去看吧?我晚上还有事呢!”秦宝钢说着,不等柳如海答话就拉起小婧的手说,“我们走吧!”
妹妹婧婧见状问道:“哥,你们去哪儿?!”
“去看乔大妈!”秦宝钢应道。
“乔大妈!?唉,哥,哪个乔大妈?”
“问问我爸吧,他知道!”,说完,秦宝钢不等柳如海作出反应就拽着小婧的胳膊走出了屋子。
走到屋外离家稍微远一点后,小婧担心地对秦宝钢说:“你今天不应该这样。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就不要老放在心上了,上辈人的事是上辈人的事。我们做晚辈的毕竟还应该对他们尊敬一点,你看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瞅见伯父的脸色很难看。亏你想得出来,‘乔大妈?’,我看你非把你爸爸气疯了不可!”
秦宝钢没有接她的话,倒是反问她:“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怎么不经常去我家照顾我妈?倒是会往这儿跑?”
“谁说我没有去过?”小婧有点委屈地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去了大妈还让我干点活,后来再去就怎么也不让我干活,我觉得挺没有意思的,就很少去你那儿了,只是少了点罢了,我怎么不去了?今天原来打算过去的,谁知道你一大早上就过来了,”
“那,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一来肯定去和我妈住在一块儿,还在这里为我准备房间干什么?”
“你爸爸不是好意吗?再说他毕竟是你父亲,你以后别再对他那么敌视好不好?”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问!”
小婧不高兴地白了秦宝钢一眼:“看你,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好?!”
八
见到儿子回来,乔榛芸顶头一句就问:“你同你爸谈了没有?”
因为和心上人呆在一块,心情本来很好的秦宝钢见母亲兜头问了这么一句,内心中马上就感觉到了不愉快,但是因为有小婧在跟前,又不好顶撞母亲,就转开话题问母亲道:“妈妈,我把你的儿媳妇给带来了,做什么好吃的给我们吃啊?!”小婧也甜甜地冲着乔榛芸喊了一声“乔妈妈好!”但随即狠狠地在秦宝钢的胳膊上扭了一下,疼得秦宝钢呲了一下牙,但没有叫出声。
见儿子没有回答自己的话,乔榛芸就知道孩子没有同他父亲说,欲多说几句,但碍于小婧在跟前,也只好压下心中不快,把未来的儿媳妇让进了屋,自己借故去厨房做饭就走开了。等到吃完饭,总是惦念着放不下心的乔榛芸对秦宝钢他们说:“你们两个孩子在家玩,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秦宝钢以为母亲是特意给自己和小婧留空,也就没有说什么意见,但是害怕母亲还会唠叨,所以当母亲走出家门后,他也带着小婧离开了家,二人到外面玩耍去了。
乔榛芸走出家门以后,直接走到距离柳如海住的“局长楼”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公用电话,拨通了柳如海的手机,将秦宝钢这次回来是因为要参加北京小汤山医院“抗非”工作的情况详细地给柳如海说了一遍。没有想到柳如海却在电话里劝他不要管儿子
的事,告诉她儿子已经大了,不要事事总替儿子想到前面,他还对她说:“儿子愿意到‘抗非’一线去,是证明儿子已经长大的最好的证明,说明儿子很有上进心,我柳如海为有这么一个儿子而高兴!榛芸啊,再说了,到‘抗非’一线去并不可怕,不要以为那些地方是刀山火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柳如海这么说话,乔榛芸当时心里就忍不住了,她在电话里狠狠地跟柳如海吵了一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柳如海给数落了一通,然后就啪地一声把电话给挂了。乔榛芸心里可气坏了:好你个柳如海,我当年为了你,主动离开了你,你能够有今天,还不全是靠我?如今你可倒好,不顾我们不说,还不向我说话,跟我谈什么大道理,我可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乔榛芸只顾自己一头想心事,没有注意到路上车多,就在她将要走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农用三轮车给撞倒,车祸在一刹那间发生了。
九
自古彭城列九洲,龙争虎斗几千秋。
彭城这座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在这个烦躁而酷热的季节里是具有他自己的特殊魅力的,特别是对于热恋中的人儿来说。
秦宝钢带着心上人小婧来到了戏马台。这里可是当年“不肯过江东”的历史英雄项羽称雄称霸的历史见证。也正是这儿成了项羽渐渐地显示败象,不敌刘帮的历史转折点。秦宝钢带着小婧来这儿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游玩。彭城这座古城对于他来说全市有多少条路、多少家饭店,甚至多少个厕所他都能说出来。
因为这儿在彭城既是一个风景秀丽、令人留连忘返之地,也是一个避暑绝佳之境。就在乔榛芸被车撞倒的时候,秦宝钢正怀拥恋人热吻于戏马台上的一座凉亭之内。
身高一米六五的小婧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儿。细长的脸蛋,细长的身材,白嫩细滑的肌肤,模特般青春身段上披拢着丝纱般的粉红色短袖褂衫,一切都令秦宝钢那么的迷恋。对于恋人来说,多说话绝对是百分之百的浪费,有时候只要一个深情的亲吻,或者一个深深的凝眸,便足以证明其感情之深、之真、之纯。此时的秦宝钢正处于这样一个忘我的境界中。
他不老实的手已经深入褂衫之内,在小婧那丰满的乳房上移动着、探索着......,而小婧,对于恋人的大胆深入还是首次批准。在此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时,小婧最多也就是让秦宝钢亲亲嘴、握握手,搂搂抱抱,像今天这样让秦宝钢大胆地把手伸进内衣里去还是“大姑娘坐轿—头一次”,因为她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自己最多在今年秋天就要和秦宝钢结婚了,父母内定了的事十有八九成了,适当地放松一下“范围”,让秦宝钢进一步触碰到局部“禁区”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作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小婧又何尝没有生理渴望,不希望如此呢?因此,在秦宝钢的拥吻与揉搓之下,小婧自然而然地发出了迷醉般的呻吟,这更进一步刺激了秦宝钢。兴奋中的秦宝钢视小婧的默许为“开放”,他胆子渐渐地在欲火的焚烧之下大了起来,他右手拥着瘫软在怀的小婧,左手在恣意地抚摸小婧如玉般的胸脯同时,慢慢地向下腹部挪伸去,试图进入另一个“禁区”,就在他即将得手之时,小婧却自然而然地用她那双玉手有力地推开了他,在嘴中发出拒绝的“不要吗!?”、“不要这样吗!?”的同时,抽身坐了起来......
这样的情形对于秦宝钢来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当他试图突破第二个禁区的时候,小婧总是相当坚决地拒绝他。因此,他相当不能理解,一对相爱多年的恋人为什么就不能裸裎相见?他曾经试探性地问过小婧,而小婧的回答又是那样的天衣无缝:“亲爱的,不是我不想给你,而是我不想现在就给你,虽然我们都是现代人,观念不应该很保守,但是我想把最好的、最完美的东西留到最后再给你,我不希望让你日后看不起我。如果你真心爱我,我迟早是你的,你为什么不能够尊重我?”
秦宝钢虽然有些苦恼,但理智告诉他:“将来有这样一位女人做自己的妻子,岂不是自己的福气?”因此,面对小婧的拒绝,他也就适可而止地停止住了自己的动作,但是,他的双手仍然环绕在小婧的腰际。
一番亲呢之后,秦宝钢带着小婧走出了戏马台。
十
秦宝钢得知母亲出车祸是在当天夜里十点多以后。
由于当天带着小婧在市内戏马台玩了一会之后 ,他们又到工人文化宫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出来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二人就简单地在电影院门口的一个米线店里各吃了一碗米线,秦宝钢还要了瓶啤酒,点了两个小菜。因为是害怕“非典”的原因,饭店里的食客非常少,米线店老板接待他们的时候,非常小心而又殷勤地安排服务员侍候他们。老板还亲自为他们炒了菜。秦宝钢知道这一切都是“非典”导致的,若换作平常,小店里既不会象现在这么干净,也不会食客很少。而时下象他们这样不怕死地出来吃饭,在店里是唯一的一对食客,老板能不殷勤侍候?
吃完饭后由于好长时间没有回来了,秦宝钢又在小婧的带领之下逛了一会儿夜市。看看将近十点了,他们才兴致勃勃地回了家。
当秦宝钢将小婧送回家,然后自己再回家的时候,他愣住了:家门是锁着的,母亲根本就不在家。按常理说,在这个城市里,自己可以说是没有一个亲戚,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刚刚从外地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陡地浮上了他的心头:莫非老家亲戚中出了啥事情?可是母亲也该等到儿子回来再说啊?还是出了什么事?那妈妈也该给儿子留个字条啊?在百思不得其解中,他走到外面公用电话亭内用公用电话,打到农村老家亲戚家,凡是能够打听的亲友都打听了个遍,可是最后的结果是一无所获。
母亲会上哪儿去了呢?秦宝钢想了一会之后,突然一拍大腿:妈妈肯定去爸爸家了,想到母亲对自己明天就要到单位报道去参加北京小汤山医院义务当义务防治服务员非常反对的观点,他更加肯定了自己认为母亲到父亲家中去的判断,他害怕母亲会求父亲不让自己去,就立马锁上门,骑上自行车赶往妹妹家。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母亲并不在父亲家,而且父亲因为下午开会至今还没有回来。他就问婧婧:“妹,我妈今天一直没有来过吗?”
“没有!”,婧婧坚定地对他说,“不过,大姨好像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他们还在电话里吵了一通,具体原因好象是因为你要去参加小汤山医院义务干活的事,他们好象也没有怎么吵,爸爸在电话里批评了大姨几句后就挂上了电话。”
“后来,”婧婧接着说,“爸爸挂上电话后,还笑着对我说‘婧婧,你哥哥长大了,他的思想也成熟了,可就是你大妈他,唉!?’”
......
正当兄妹二人着急的时候,电话铃声骤然响了起来。婧婧一个箭步冲到了座机前,伸出手拿起了电话筒的同时,嘴里“喂!?”了一声,并问道:“这是柳局长家,请问您找谁?我是婧婧!”只听话筒里传来对方焦急的声音道:“真的是柳局长家啊?!我们这儿有一位因为车祸住院的老大娘,但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证明,已经抢救住院在医院里将近一天了,现在情况好转了一点,但是她仍然昏迷不醒,她刚刚清醒的时候嘴里一个劲地念叨‘柳如海’、‘柳如海’的,我们琢磨可能就是柳局长吧,请问你们能来辩认一下吗?不知柳局长是否认识这个人?”
“老大娘是五十岁左右吧?左腿有点跛?你们是哪个医院”婧婧着急地问。
“大概五十岁左右吧?但腿跛不跛我们不清楚。能麻烦你们过来认一下吗?我们是铁路医院,或许真是你们家熟人或者亲戚呢?”
婧婧放下话筒对秦宝钢说:“铁路医院有位老大娘因为车祸住院了,我们去看看吧?可能......”
不待她的话说完,秦宝钢已经急速冲出了她们家,飞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迅速赶往医院了。
当秦宝钢心急火燎地赶到乔榛芸的病床前,看到仍然昏迷不醒的病人果真是自己的母亲时,他一阵激动,万分悲痛而又伤心地跪在了母亲的病床前,抓起母亲未输液的右手,忘情地喊了起来:“妈!?妈?!,您怎么弄成这样子的啊?妈,妈啊?!”随着喊声,他的两行热泪涮地冲出了眼眶,滚滚而下。
随后赶到的婧婧看到哥哥悲痛伤心成这样,也不由得站立一旁哀伤地哭了起来,但是只是抽泣了一会儿,就默默默地走上前,搂住伏床而泣的秦宝钢的头,悲咽地劝道:“哥,你小心点,大妈正在打吊水呢,别碰着针头了,哥,你镇静点啊?!”
经过婧婧一提醒,秦宝钢才渐渐地恢复了理智,他站起了身,但仍然泪眼婆娑地盯着昏迷中的母亲,突然,他发觉母亲的嘴一张一翕地,似在说什么话,便急忙将耳朵贴在了母亲的嘴边,这时,他清楚地听到了母亲发自内心的昏迷中的话语:“钢儿,别去,别去......,你,你,柳如海,你无情无意,那是我的儿子,你别让他去,......我,我求求你了......”
秦宝钢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母亲在病中的话语让她百感交集,母亲在昏迷中仍然关心自己,但她为什么会被车撞倒呢?这又与父亲柳如海有什么关系呢?他不由得抬起了眼睛,望了一眼身边的妹妹。
十一
柳如海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由于“非典”的影响,虽然路外对“非典”的敏感度已经降到了最低,但铁路内部却日渐一日的紧张起来,现在铁道部又因为彭城分局出现了一个“非典”疑似病例,就指派一个专员在分局负责分局内的“非典”防控工作,而彭城市又要将铁路医院列为“非典”防治专科重点医院,这些无疑给分局施加了不少压力,上到分局领导班子,下到各站段领导,特别是铁路医院负责人,都在据理力争,坚决不愿意将铁路医院列为“非典”防治重点医院。为此,分局在今天召开了临时紧急会议,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多,为了保证会议质量,柳如海从一开始就宣布所有与会者必须无条件地将随身的手机、传呼机等通讯工具全部关掉。其实他这样宣布相当的多此一举。在“非典”如此横行时期,谁还敢“扰乱”会场秩序,而在柳如海方面,其实是想避开乔榛芸的纠缠。他担心乔榛芸会在他正在开会的时候突然打电话或者直接打他的手机找他。在他的心里,他与乔榛芸想的一样,秦宝钢是他唯一的儿子,说什么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到抗非一线去。但是,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对秦宝钢的脾气,他是相当了解。因为儿子对自己的误解,秦宝钢总是和他对着干,自从秦宝钢懂事起,他柳如海说的话无论对与错,秦宝钢就是不听,偶而出现奇迹,也是迫于乔榛芸那方面的压力或者是柳如海一忍再忍才出现的结果,但无论如何,秦宝钢毕竟是他的儿子,这一点他无论受到多大的委曲都情有可原。现在,在这种关键时候让他柳如海出面阻止秦宝钢去到“抗非”一线去,除非他柳如海不做,否则秦宝钢这傻小子一定会将他这个“忘恩负义”的父亲给“揪出来”,到那时弄得满城风雨,他柳如海还有何脸面在分局呆下去?这样岂不正好称了那些“政敌”的心愿?因此,在接到乔榛芸的电话的时候,柳如海第一次批评了乔榛芸,也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一次没有答应乔榛芸的要求,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会出现乔榛芸出车祸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否则,他当时一定会好言相劝的,他怎么能让自己的痛苦更加沉重,让自己后悔一辈子呢?!他不由得想起了从前与乔榛芸在一起时的那些日子。
当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进入到如火如荼的阶段时,出身贫寒的柳如海当上了工务段的段长。由于他既有文凭又有水平,再加上他那出身于农民家庭的“红五类分子”的显赫身份,确保了他能够在那场运动中既出类拔萃又前途光明。然而,命运给每一个人的并非都是一帆风顺
。由于柳如海的出色,分局的一位副分局长的千金看上了他,在多次纠缠无果的情况下,那位千金竟然使出了卑鄙下流的手段,对其父亲诬告说柳如海在一次与她单独谈话的时候强奸了她。这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那位分局长亲自找到他,告诉他为了他自己的女儿及柳如海的前途,要么柳如海离婚跟他的女儿结婚,要么搞得满城风雨地离婚,告他个强奸罪。柳如海当时的态度非常坚决,无论如何他不能离婚,因为那时候他与乔榛芸刚结婚三年多,儿子柳宝钢还小,而儿子正在在襁褓中,由于妻子身份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家族史原因,一直没有工作,离了婚让他们娘儿俩到哪儿生活去?但是当乔榛芸听柳如海给她讲了情况后,她坚决地与柳如海分了手。乔榛芸虽然知道那样做对他们一家人伤害太重,但她深深地懂得“胳膊拧不过大腿”的亘古不变的真理。与其让人家逼着离婚,或者搞得自己的丈夫丢官坐牢,还不如趁早离婚把事情解决。因此,在柳如海还不知内情的情况之下,乔榛芸找到了那位副局长,向他答应了离婚的要求,但她同时也向那位副局长提出了三点要求:一,必须保证乔榛芸离婚后娘俩的生活有着落;二,必须保证柳如海在离婚后一不丢官二不坐牢;三,她与副局长之间必须达成共识,签订协议,而且此事还不能让柳如海知道。为了早日摆脱自己的宝贝女儿的烦恼,那位副局长全部答应了乔榛芸的条件,并在他们离婚后给乔榛芸安排到了生活管理段当上了一名挂职工会干事。
离婚后,乔榛芸把儿子柳宝钢的姓名改成了秦宝钢。
然而,柳如海与乔榛芸离婚并与那位局长千金结婚后还不到一年,那位局长千金在享受够了破坏别人家庭的刺激、满足了作为一个无知女人的虚荣心的同时,为了向上爬,竟然在其父亲不允许的情况下闪电般地又与柳如海离了婚,嫁给了当时的路局客运处的一名处长。遭遇如此打击的柳如海再也没有了结婚安家的心思。他一门心思地扑在工作上和照顾乔榛芸娘儿俩的事情上。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他一直没有与乔榛芸复婚,直到他们离婚后的第七年,即中国共产党的第十二届三中全会召开的那一年,当时刚刚中专毕业的姑娘夏慧芳闯进了他的生活,在同情、敬佩与爱慕相掺和的复杂中,夏慧芳嫁给了柳如海,并于第二年给他生了个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婧婧。而柳如海得知乔榛芸与原来那位副局长达成协议的内情还是在那位副局长退休后打电话告诉他的。得知内情后,柳如海痛苦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此时的他已经与夏慧芳结了婚,而他却一直生活在深深的感情痛苦的漩涡里。他曾经在内心深处深深地忏悔,也曾在一人独处的时候狠狠地煽自己几个耳光,但这些都不能够让他摆脱掉愧疚的缠绕,因而,对于乔榛芸娘儿俩,他除掉经常看望并给予适当照顾情况下,还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后妻夏慧芳。好在夏慧芳不但为人善良,而且通情达理,这多少让他有了一定的安慰,而更让他感觉好受的是女儿小婧竟然同儿子相处得好象一个娘胎里出生的一样,并同自己一样时常去照顾乔榛芸他们娘儿俩。
十二
乔榛芸的伤势时好时坏,在短短的三个小时之内就反复了五次,这让秦宝钢很是担心,他害怕相依为命的母亲会在这一场车祸中离他而去,因此很是悲痛,但是当他听完医生给他说的病情后,理智却又告诉他母亲即使活了下来,也可能会落下残疾,因此当他见到柳如海走进病房的时候,他表情复杂地看了父亲一眼,而就是这一眼,让心情沉重的柳如海鼻子陡地一酸,两行老泪夺眶而出。他走到了病床前,俯下身子看了看病床上的乔榛芸,又伸手握住了秦宝钢的手,用力地攥了攥,又松开了。
对于父亲的这一翻动作,秦宝钢心理很清楚,他相当理解父亲。别看他一直跟父亲作对,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对父亲有一种相当复杂的感觉与感情,那是一种任何世事都无法抹去的亲情感,尽管他相当反感父亲,但是每每当他遇到重要事情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又总是父亲,而且总有一种向父亲倾诉的欲望,但是由于特殊的原因,他却又总是压抑着这种欲望。这时候这种想对父亲倾诉的欲望又打心底里冒了出来,而恰恰在这时候,迷糊中的乔榛芸却又说出了发自内心的昏迷中的话语:“钢儿,别去,别去......,你,你,如海,你无情无意,那是我的儿子,你别让他去,......我,我求求你了......”,这无疑又激起了秦宝钢的反感,他被母亲的话一激,双眼冒火地盯着父亲,恨恨地问道:“妈妈为什么这么说?你对妈妈做了什么?你给妈妈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啊?!你说呀?!”
病中的乔榛芸的话让柳如海内心一颤。在他听说乔榛芸受伤住院的时候,他就担心乔榛芸可能是因为与他吵架而导致出车祸的,那样他柳如海的罪过可就更大了。他这一生对不起乔榛芸已经够多的了,如果再因为儿子的事而导致乔榛芸车祸,那样他柳如海还能够承受得了吗?如今听到迷糊中的乔榛芸的话语,他一下子感觉蒙了:他的预感成了现实!因此,他一下子对秦宝钢的问话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听清了秦宝钢的问话后,他“我、我、我,没有、没有说什么啊?”
的结巴的说话更让秦宝钢起疑了。而正在这时候进来一位护士对他们说刚才派出所打电话来讲撞乔榛芸的人已经到派出所投案了,是在其姐姐陪同下一块去的,而且肇事者的姐姐已经来医院看望他们了。
秦宝钢听说后,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这个龟孙王八羔子还敢自首?我妈若有一点事我一定会要他的命!”
正说着,突然有个护士带着一个人推门进来了,并指着病床上的乔榛芸说“喏,她就是。”
秦宝钢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杨昌萍,他惊疑地问道:“杨昌萍,你怎么来了,是谁告诉你我妈妈出事的?谢谢你来看望我妈,坐,请坐......”
听着秦宝钢一连串的话,杨昌萍实在无法开口,她嗫嚅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仰起了头,眼中含泪,声音细小地告诉秦宝钢:“对不起,秦宝钢,是,是我弟弟把伯母撞成这样的,但当我听他给我讲起这事的时候,我就带他到派出所去了,此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他撞的是你家的父母,实在对不起了。”说着,她有点胆怯地把手中的礼品放在了床头桌柜上。
秦宝钢有点木然地听着,他一时间悲感交集。他没有想到仅仅分手还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又一次与杨昌萍见面了。而见面却是在以自己的母亲被她的弟弟撞伤为基础的前提下。一想到自己最亲爱的母亲被撞伤成这样,秦宝钢心头的怒火再一次点燃,他像一只受伤的狮子那样对杨昌萍咆哮道:“是你弟弟撞伤了我的妈妈?你是代他来赔罪的?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你们内心的罪恶感了?不行,我永远不接受你们的道歉,我不接受......”
然后,他失去理智似的一把拽住了杨昌萍的胳膊,把她扯到了已经高度昏迷的乔榛芸的病床前,向她吼道:“你看看,我母亲已经被你弟弟撞成了这样,你们还来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走得并不太远的护士听到病房里这么吵,就走了进来,对秦宝钢厉声喝道:“你是病人的儿子,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这里需要安静,知道吗?想吵架就出去,出去......”
秦宝钢暂时安静了下来,然而,当杨昌萍,即那个投案自首的肇事者的姐姐在秦宝钢的面前出现的时候,秦宝钢内心的痛苦又加剧了,他不明白,他到底在哪儿做错了,上苍为什么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东西都强加在了他的身上?而这一切,更是令杨昌萍没有想到。她理解秦宝钢的痛苦,但是她也觉得委曲:你秦宝钢在火车上说的那么好听,而现在却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我,难道你母亲出事了,我弟弟就得要赔偿上一条命吗?但是杨昌萍仅仅是在心里想,却没有说出来,理智告诉她秦宝钢现在正处于非常激动状态,万万不能再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刺激去沾惹他,因此,她在那儿就显得有点孤苦无助而又楚楚可怜了,含着幽怨的眼泪也就顺着两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十三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乔榛芸终于没有能够抢救过来,在昏迷中过世了!而她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分钟口中还在念叨着“钢儿,别去!钢儿,别去。”
母亲的死对秦宝钢是一个天大的打击,他在母亲去世的那一瞬间晕了过去,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分钟以后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就挣扎着爬起来,但妹妹和女朋友小婧、杨昌萍等却硬按着他不让他起来,要他再躺下休息一会儿,而父亲柳如海却站在旁边关心地说:“钢儿,你可以起来,但你已经大了,你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妈妈确实已经去了,但她不希望你悲伤过度啊?!”
柳如海的声音有点沙哑,其中也透着悲楚,但在秦宝钢看来却一点儿痛苦也没有,他没有理睬父亲,硬是挣扎着爬了起来。但他却没有再哭,而是双膝一软跪在了母亲的遗体旁边......
乔榛芸的火化是在她死的当天,而安葬她的日子则是在第四天。这几天里,秦宝钢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连亲朋好友来了他也是不说一句话,前三天还一口饭不吃,直到第四天早上妹妹婧婧和她的母亲夏慧芳来劝说后,他才勉强吃了一点东西。而这几天,由于父亲柳如海的安排,一切都还有条不紊,整个葬礼进行得很有次序。杨昌萍因为一种说不出来的原因一直都陪在秦宝钢的身边,倒是他的女朋友小婧呆在他的身边少,偶而来了后见到杨昌萍那么关心秦宝钢心中就不是滋味,到后两天干脆就不来了。
乔榛芸下葬后的第三天秦宝钢就去单位报到上班了。
这三天里,他整整把自己关在了门里三天,任谁敲门都不理,也不开门。他把家中重新收拾了个遍,在收拾母亲的遗物时,他发现了母亲遗留下的二封信,就拆开了看,其中一封就是乔榛芸与那位副局长签订的协议,另一封则是乔榛芸死前写下给秦宝钢的,乔榛芸在信中详细地把她与柳如海分手的原因说了一遍,并把柳如海后来遇到的种种不公正的遭遇及他们娘俩受到柳如海的暗中照顾等详细述说在了信中,最后,她这样写道:“钢儿,我理解你对你父亲的恨,但是你却不知道、不理解你父亲和我的感情有多么的深厚,这一切并不是你父亲造成的,而是我们那个年代遗留下来的问题,你父亲是一个好父亲,他为了我们娘俩受了很多无法说出的痛苦,但是别人却不理解他,而你必须理解他......”
这封信原本是乔榛芸打算在自己生病或者有大灾难时再给秦宝钢的,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死去。在发现这两封信的同时秦宝钢还发现了柳如海当年在受到那位副局长的女儿侮辱后写给母亲的一首情诗,诗中这样写道:
“抓紧我的手/无论如何乏力/都不要/丧失勇气//告诉我/你的伤痛/让我并不坚强的臂膀/成为你永久的依靠//其实/ 一切都不重要/只要你与我们的亲人/永远平安//哦,只有在这一刻/我的爱/才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第三天,秦宝钢的情绪终于在理智恢复的同时稳定了下来,他仔细地反省了一下自己对父亲的不正确的态度,而在此同时,他也才猛然发现自己虽然一直跟父亲对着干,其实内心却是完全地、深深地依赖和关注着父亲。当一切都豁然想通了的时候,他竟然感觉到自己有点饿了,于是就整理了一下衣服,跪到乔榛芸的遗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对着遗像说:“妈妈,是儿子的不孝让你过早地离开了我和爸爸,但是,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更是你最好的儿子,就请您原谅儿子不孝了!”说完又一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打开了房门,而就在他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惊呆了,原先精神特好的父亲现在竟然显得苍老了许多,而他的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妹妹婧婧,别一个则是杨昌萍。他有点意外而又凄然地对他们三个人笑了笑,而后径直走到了柳如海跟前,抱住了父亲,真诚地喊了一声:“爸爸,对不起!”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见到哥哥一下子改变了对爸爸的态度,妹妹婧婧惊喜万分,而旁边的杨昌萍则显得有点莫名其妙。就在两人各自以不同的态度理解当前情况时,秦宝钢已经离开了柳如海,向杨昌萍走来,并对她说:“我已经原谅你弟弟了,请原谅我前几天的无礼......”
婧婧打断他的话说:“哥,昌萍姐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三天了,我们怎么劝都劝不回她,她就这么在这儿傻呆着,说是怕你想不开害怕你出事,”接着又趴到秦宝钢的耳朵边小声说道,“哥,这个漂亮姐姐是不是爱上你了?!当心小婧姐姐饶不了你啊?!”,接着又大声说,“哥,这是小婧姐给你留下的信,她说她临时有事要出差几天,不能在家陪你了!”
秦宝钢的心神一阵恍惚:在他处于这样一种时刻,小婧还有心情出差?再说她们单位需要她出差吗?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急忙拆开了信,展开信纸后,刚看了一分钟左右就呆在了原地,就连信纸从他的手里掉落都不知道。见此情景,婧婧伸手接过了往下掉的信纸,轻声地读了起来:“宝钢你好,接到了这封信,我想你一定会很诧异,在你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之时我却离你而去。其实我并没有出差,而是呆在了家中。这几天我没有去看望你,有很多原因:一是我发现其实我在你的心目中根本就没有多少位置(我不是指你对你母亲的感情,而是从你悲伤时只看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杨昌萍的眼神中看出来的);二是我发现杨昌萍很关心你,从她到医院那天起,她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她对你的那种关怀远远超过了一般朋友的关怀,这让我怀疑;三是我发觉其实我们的感情基础也不怎么深厚,而我又发觉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分岐、很大距离,所以我想,我们是不是分开一点好呢?但是我真的不想与你分手......”
婧婧的声音逐渐地小了下去,因为她突然发现杨昌萍那张好看的脸变得红红的,显出了非常害羞的样子。但她旋即说:“小婧姐也太小心眼了,其实这一切都是她胡猜瞎想罢了,我哥他现在都这样子了,可能吗?她怎么这样啊?我说她怎么这几天都见不到呢?小心眼!”
十四
秦宝钢去北京的日子是在他母亲乔榛芸安葬后的第八天。
他最终还是违拗了母亲的心愿。但他清楚自己的抉择是对的,他也清楚自己是该离开这座城市了,他有足够的理由离开。诚然,奔赴“抗非”一线是他一直的心愿,而张小婧突然的绝情离去却是自己最近几天勇下决心的最主要的原因。在母亲病重的时候,他毕竟是一个普通而又平凡的人,并不是英雄,也曾经动摇过念头,而当他接到张小婧的分手信后,他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灰色的心态在一连串的打击中彻底让他感觉这个世界只剩下了黑白二色,也更加坚定了他离开这个城市,说白了就是逃离这个城市的决心。而事实上他也确实需要换一个环境去重新开始他自己的生活。
当秦宝钢向父亲柳如海征询(与其说是征询莫如说是通报)的时候,同样在工作上与生活中都不怎么如意的柳如海局长迟疑了半天方才对他说你可要考虑清楚啊!简单的一句话让秦宝钢温暖了半天,但是最后他还是对父亲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几天里,他从单位上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父亲由于种种原因将从局长的岗位上下来干调研员的消息,经向父亲证实了解到了张小婧同自己分手真正的起决定性的原因。原来张小婧的父亲从路局个别领导的口中得知最近路局局长被调走后,新任局长意欲调整各分局领导班子,而且新任局长似乎对柳局长的工作挺不满意,准备让快到退休年龄的他退居二线干个调研员。而这个路局领导的独生儿子原先一直在追张小婧,苦于多种原因却一直没有如愿以偿。当张小婧得知后就果断地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秦宝钢,很实际地通过父亲的关系接受了那个路局领导儿子的追求。也是直到此时秦宝钢才终于弄明白张小婧为什么在与他亲热的时候总是将拒之于自己的肌肤亲热之外: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最终会嫁给他的念头,她同自己的恋爱仅仅是她自己追求“上进”的一次赌注。他不由得再一次想到自己毕业时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个女同学伪装的一幕,而更令他感慨的是他竟然同父亲遭遇了同样的感情伤害,只是他没有结婚而已。
秦宝钢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差,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似乎要下一场大雨一样。他谢绝了单位要敲锣打鼓为他送行的好意,只带着一个随身箱包。而当他在站台上接受父亲和夏慧芳姨娘、婧婧妹妹送行的时候,他竟意外地见到了前来为他送行的杨昌萍。当他向亲友们告别,踏上去京的列车之后,眼泪在他转身进车时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而他却没有发现已经接到路局局长的电话的父亲、妹妹和杨昌萍早已经是泣不成声了,只有夏慧芳姨娘在喃喃自语着:“都是‘非典’惹的祸、都是‘非典’惹的祸、都是‘非典’惹的祸啊......”
正在伤感之中的柳如海听了此话后,却转脸果断地否决夏慧芳道:“不,这一切与‘非典’无关,与‘非典’无关啊!”
十五
四个月以后,也就是公元两千零三年十月十七日,中国北京小汤山医院最后一位“非典”病人康复出院,参加“抗非”工作的秦宝钢胜利地完成了任务,回到了古都彭城,然而,高兴而归的他却完全没有想到,一切都在这短短的四个月之内变了样:
一、小妹婧婧在一次下夜班回家途中遭遇流氓伤害,被三名犯罪分子轮奸致疯,经治疗好转后孤身一人南下去闯深圳了;
二、父亲下台后再遭遇妹妹被轮奸事件后意志消沉,整个人在一夜之间完全白了头发,整日里呆在家中侍弄花草,无所事事;
三、夏慧芳姨娘在遭遇妹妹事件后几乎同妹妹一样疯掉,整日里也是哭哭啼啼,怨声载道,言谈神情中总是流露出呆傻傻的味儿;
四、通过一段时间的通信联系,杨昌萍与秦宝钢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五、张小婧与那位路局领导的公子的恋爱关系仅仅维持了二个多月就决裂了,原因是那位路局领导的独生子在与张小婧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她仅仅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而已,而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位花花公子,张小婧在与那位花花公子分手后于仓促之间嫁给了一位与她的父亲年龄相仿的老外,飞到美国看“比中国圆的月亮”去了。
二OO四年三月第一稿、八月第二稿、05年一月第三稿
作者简历:杨军:男,1970年生,江苏徐州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铁路局作家协会会员、作协理事,自1989年起从事文学创作,已经出版个人诗集《走出汪国真》,先后在《绿风》、《诗潮》、《人民铁道》、《时代文学》等报刊、杂志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200多篇(首),并有多篇作品获奖。现在济南铁路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