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笛 声 里


文/眺青青


  地上堆着一叠CD,小狗吸着鼻子,绕着它们转圈子,一边悻悻地咬着女儿踢过来的橙色小皮球。音箱里放着的是巴赫的第二交响曲,清越的长笛之音,如同一条狭长的溪流攀越密集的岩石,纯净中已夹杂了些须的粗砾沧桑感,流动中透出一往无前的果断与力度,钢琴音节恰到好处的衬托,越发使得调子灵动起来,似乎会在某一刻"砰"地一下挣断束缚,脱身飞扬而去……  
  母亲仍是愣愣的。墙上挂着女儿十四岁时的照片,草丛中脆生生傻笑的女孩子,化妆不自然,却仍是一幅娇憨的可爱模样。那时候,她的长笛已经学了有六年,正在准备参加全国比赛。每天天昏地暗地在家练习,手指肿得触目惊心,可是,她对女儿的水平仍然很不满意,每天呵斥来呵斥去。
  "重来!重来!"她狠狠地在女儿的肩上一敲,"这段太慢了,怎么提的气呢?"   
  还请来了专业指导。极高大的男子,往客厅里一站,女儿的身体显得削薄得厉害。他也是极严厉的人。
  "停停停!"他皱着眉头,"这段要虚一点。怎么虚?!你说怎么虚?!像雾水一样笼罩来的那么一种感觉。试试看,恩,对,就这么来,恩,好好……怎么搞的!会不会提气?!"  
女儿哭了。泪水滴到长笛上,她的心一下子焦炙起来,三步两步跨上前去,抢过笛子,迅速擦干净。
   "哭什么?别人,也都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么着,就已经六年了么?
  母亲试探地嘌了女儿一眼。她低着头斜倚着沙发,手里把玩着小狗叼过来的小球,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这盘带子是她自己提出要录下来的,说要作个纪念,以后听来好玩。她总是吵闹着要玩玩???吃也玩,喝也玩,这些都能依她。就是这个长笛是一点都不能含糊的,这个一点都不能马虎,毕竟,母女两人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她爸爸又总是在外出差,两个人的生活松松散散,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来填充一下,对她也太艰难了吧……
  母亲忽地心惊了一下。难道这也还是处于她自己一种私心的选择么?然而幸好这种想法只是忽闪了一刻就消逝不见了。此刻占据她整个大脑的,是一大团雾一般的绞缠不清的思绪。一种隐现的,似乎一直在她注意力之外的现象,突然被这盘磁带生生扯出来,像长期过黑暗中生活的人摸开一扇门,外面竟然涌进了阳光。不强烈不刺眼的阳光,而对这个人来说,仍是很难立刻适应。母亲竭力要把思绪理清,她几乎觉得自己就正在这么一大对乱七八糟的思路线路中努力往前行走,要推开一扇扇沉重的紧闭的门,要避开脚边的沼泽一般的不明物,努力往前走---同时,她张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脱口而出的仍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没想到,你还这么辉煌过。"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她是什么意思?她是一个局外人吗?
  女儿却好象没有听到母亲的话,她懒懒地腾了一下身子,从地上抱起小狗。几乎是茫然地把头凑过去,小狗驯服地舔舔她的鼻子。 女儿的脸很丰润,是健康的橄榄色,表情是一贯的温顺柔和。和以前多多少少有了不同,那时候是极瘦的,不爱吃饭,练琴时喜欢突然发笑。总是练到紧要关头时,旋律突然哄然一散,像被突然吹裂的纸。她狠狠地说了女儿几次,从此不再犯了,但她也还一直提着心,生怕在比赛上她一紧张或心血来潮,弄出这么一个笑话来。
  母亲的头疼起来。
  真的是想得太多了,她有点自嘲地摇摇头。真不该心血来潮翻出这盘旧带子。本来,比赛之后,她们就突然自动停止了练习,也不太提起。还要应付学校的功课什么的,真的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了。有时侯她会看见女儿默默地擦琴,发呆,却不见她再吹过。而她自己,也没有再要求她。
  那么,就再吹吹看看吧?这么一想,母亲的眼睛就已经亮了。她用慈爱,但不容反对的口气提出这个要求,极期待地看着女儿。
  孩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静默半天后,懒懒地站起身到房间里去拿笛子。她注视着女儿的背影,注视着她的脚步慢慢地轻快,兴奋起来,开始又回复她所熟悉的那个欢快娇憨的影子???蓦地她意识到,女儿确实是在改变,话开始越来越少,人也松散了很多。这些她怎么就一直忽视了呢?
  长笛依然是明亮的金黄色。女儿细心地擦去灰尘,试气,装好。姿势仍与小时无异。音箱里仍重复放着巴赫的第二乐章,笛声极潇洒灵动。女儿试了试音后,就跟着音箱吹起来,眼睛闪亮着。   
  笛声破空而出,而同时,小狗惊得从女儿的腿上猛地窜起,哀鸣着一路奔进小房间不敢出来。
  女孩先于母亲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脸色突地沉了下来,但嘴唇和手指却几乎是惯性般地继续下去。这一刻,身体的所有部位都已经脱离了她的指挥,在一种莫名的力量的引导下动作着。她听到自己的笛声,熟悉又遥远,在音箱的播放的六年前的笛声掩盖下,断断续续,艰难地在空气中沉浮。果然,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了,怎么也抓不回来。她的灵魂,幼小的鲜嫩的,被扣留在那些日子里面,竟一直没有被释放出来。而现在的这个人,是一小片影子,或一个模糊的印象罢了。
  母亲早就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透明的空气中扫来扫去。她一听见孩子的笛声,思路就突然明朗起来,一切昭然若揭,她终于看清了阳光,和阳光后的云朵。原来她也一直忽视了自己的心,忽视了自己的感觉。活了这么久,只有一个虚虚的壳,什么都不能盛住。这种醒悟给了她一种揪心的疼痛感,在此时,女儿的手颤抖起来,终于,一些泪水从眼中滴落,溅到笛子上,笛声蓦地一转,在艰难中更附上一片苍老破碎的气象。
  母亲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的日子,天空总是淫雨霏霏,还有透骨的冷风。窗户上的剪纸已经暗淡得辨不出颜色,旁边还有星星点点的破洞。风透过洞口的时候,会发出一些令人倍感寒冷的摩擦声,想起来,它竟和女儿现在吹的笛声,那么相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