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马 迁 发 愤
李利忠
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人。他生于史官世家,祖先自周代起就任王室太史,掌管文史星卜。父亲司马谈在武帝即位后,任太史令达三十年之久。司马谈知识渊博,精通天文、《易》学和黄老之学。司马迁十岁起诵读“古文”,并接受其父的启蒙教育。司马谈的著名论文《论六家要指》,以洗练的文字分析了阴阳、儒、墨、名、法五家的长处和短处,又说道家只有长处没有短处,文中强调以道家学说为主综合各家长处,说明他是崇尚黄老思想的,而且已经意识到统一的时代需要一个统一的思想。司马迁后来能够吸收各家之长,是与司马谈的深刻影响分不开的。司马谈又将司马迁带到长安,向当时著名的经学大师孔安国、董仲舒学习《古文尚书》和《公羊春秋》。司马迁十九岁为补博士子弟。二十岁随博士褚太等六人“循行天下”,开始了他的游历生活。他从京师出发,一路风尘仆仆,到达会稽,访问夏禹的遗迹;到过姑苏,眺望范蠡泛舟的五湖;到达淮阴,访求韩信的故事;到过丰沛,访问刘邦、萧何的故乡;到达大梁,访问夷门,并考察秦军引河水灌大梁的情形;到过楚,访问春申君的宫殿遗址;到过薛地,考察孟尝君的封邑;到过邹鲁,拜仰孔孟的家乡。此外,他还北过涿鹿,登长城,南游沅湘,西至崆峒。壮游使他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回到长安后,武帝对这个广闻博识、学问丰富的年轻人十分重视,命他为郎中,让他带着皇帝的命令出使巴蜀,到达今天昆明一带大西南地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奠定了司马迁以后著书立说的厚实基础。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到泰山封禅,太史令司马谈有病不能跟随,留在洛阳。刚从西南出使归来的司马迁匆匆赶到,病危的司马谈拉着他的手嘱咐说:“我们的先辈本是周朝的太史,功名显赫,后来才衰落了。难道要把祖业断送在我的手中吗?我死之后,你必为太史。做了太史,一定不要忘记我想要完成的著作啊。孝道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使父亲得到光荣,这是孝道中最重要的。天下的人为什么称颂周公,就是因为周公记述了文王武王的功业。今大汉兴盛,海内一统,上有明主贤君,下有忠臣义士。我身为太史,而未能记载,愧恨不已。你一定要完成我未竟之业!”司马谈死后三年,即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司马迁继任父职为太史令,使他有机会遍读皇家藏书处石室金柜收藏的文史典籍、诸子百家,及各种档案史料。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他以太史令身分和中大夫孙卿、壶遂及历官邓平、落下闳,天文学家唐都等二十余人,改革历法。经这批专家通力合作,反复计算、选择,终于在这年五月造成新历,这就是著名的《太初历》。《太初历》改以正月为一岁之首(秦历以十月为一岁之始),一月的日数为29.53天,一岁(年)的日数是365.25天,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也是中国历法史上进行的第一次大改革。此后,他秉父遗志,埋头于《太史公记》(《史记》)的编撰工作,完成了包括《景帝本纪》在内的若干《本纪》、《世家》、《列传》的写作。
但李陵投敌事件的发生,几乎毁了司马迁的一生。李陵乃飞将军李广的孙子,年轻时曾任侍中、建章监,这是亲近皇帝的侍从之职。他精于骑射,谦恭下士,在当时公卿中有较好的声誉。汉武帝认为李陵有其祖父李广的遗风。大约是为了验证李陵的胆略,武帝曾命李陵率八百骑,前往居延一带观察山川地形,为以后作战积累地理资料。李陵深入匈奴二千余里,勇敢机智,巧妙地避开了匈奴军队,顺利完成任务而归。武帝大喜,升他为骑都尉,让他率领五千精兵,驻守酒泉、张掖,一面训练军队,一面监视匈奴的动静。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统领五千步兵,深践戎马之地,抗击匈奴数万之众,杀敌累累,一时满朝上下,无不欢欣鼓舞。不想李陵最终寡不敌众,加之没有后援,在矢尽粮绝的情况下,只得投降匈奴。消息传到长安,武帝大怒,“食不甘味,听朝不怡”。朝廷里的文武官员,也异口同声,纷纷谴责李陵的背叛行径。只有太史令司马迁对这种落井下石、乘人之危的作为颇多不屑。当汉武帝问他对李陵的看法时,他说:“李陵率领的步兵不满五千,长驱直入匈奴腹地,抗击数万敌军,杀伤敌人无数。单于震怖,几乎调集倾国之兵围而攻之,而李陵身先士卒,沉着应战,转战千里,最终矢尽道穷,后援无望,士卒死伤枕积,勇士们依然争相杀敌,拼死搏斗。李陵能使士卒如此效力死战,虽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李陵虽然失败,身陷贼巢,但他摧毁杀伤敌人的丰功伟绩,亦足以昭示当代,流传千古了。他之所以没有死,推测他的意思,大约是想保全身躯,伺机立功,以报效朝廷。”据司马迁后来写给任安的信中所说,他虽然曾与李陵一起,在武帝身边任侍从之职,但一个是将门子弟,一个是“近乎卜祝”的史官的儿子,志趣和道路都不一样,也不曾有过“衔杯酒接殷勤”的密切关系。尽管如此,在司马迁的印象中,李陵却不同流俗,是个“奇士”: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结交朋友很讲诚信,为人疏财仗义,礼贤下士,而且更有一种奋身报国的宏大志向。所以司马迁一直认为李陵有“国士之风”。况且作为人臣,为了国家急难,不顾身家性命,慷慨受命,深入危险境地,这已是非常奇伟的举动。由于孤军深入,无有后援,李陵失败了。司马迁不满朝中那些畏敌如虎,只知全身躯保妻子之辈散布流言,挑剔李陵的短处,所以力排众议,试图为李陵说几句公道话。
盛怒中的汉武帝听了司马迁的这番话,认为他是谎造谬说,为李陵辩解,弦外之音是诋毁贬低其时正与匈奴作战而又很不顺利的李广利,拐弯抹角地批评自己,于是下令将司马迁下狱审理。次年,即天汉三年,李陵投降匈奴之事得到确证,武帝族诛了李陵全家,又迁怒为李陵辩护的司马迁,命令把司马迁判为死罪。汉武帝时代,判了死罪的可以出钱五十万减死一等,或以宫刑免死。但家境清贫的司马迁拿不出足够的钱来赎罪,而亲戚朋友又都远避不加援手,因此只得接受“宫刑”来选择“偷生”这条路。司马迁所受的宫刑是一种割掉男性生殖器、仅次于死刑的最重的肉刑,在汉代量刑时适用于一切刑事犯罪。不幸的遭遇,使司马迁精神受到极大打击,曾一度想自杀,但他想起了父亲的遗言,又以文王被囚演《周易》、孔子困厄作《春秋》、屈原放逐赋《离骚》、左丘失明作《国语》、孙子膑脚修《兵法》……等古圣先贤在逆境中发愤有为的事例鼓励自己,终于以惊人的意志忍辱负重地活了下来。身心备受摧残、忍辱含垢生活的司马迁深知,“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决心以残烛之年,“述往事,思来者”,竭尽余生著述父亲要他完成的史书。经过4年的囚禁生活,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司马迁终于出狱,这时他大约50岁。专制的武帝对司马迁的才华还是爱惜的,任命他为中书令。从此他埋头奋发著述,终于完成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巨著《史记》。
《史记》,在汉代称《太史公书》、《太史公记》,或直称《太史公》。汉代人所说的“史记”,一般泛指古史,特别是先秦史。《史记》成为司马迁著作的专用名称,开始于东汉末年,以后就沿用下来了。司马迁意在使其“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汉宣帝时,司马迁外孙杨恽把它公之于世。到班固写《汉书》时,据说已缺十篇,我们今天读的《史记》,有些篇章是经过后人补作的。究竟缺哪十篇,班固没指出来,缺的篇目又由谁补作的,至今也已很难确认。
《史记》的纪事,上起轩辕,下至汉武帝太初年间,是中国史学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开创了纪传体通史的恢宏先河。全书由本纪、表、书、世家、列传等五种体例有机组织而成,包括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计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
“本纪”是全书的总纲,以编年为体,记载历代帝王的世系,年代久远的以朝代为主,年代稍近的以帝王或实际当权者为主。“本纪”实质上是全国编年大事记,起提纲挈领的作用。
“世家”亦以编年为体,记述王侯封国、开国功臣和有特殊地位、特殊影响的人物。其事或许并非牵涉全国,然于某一封国或全国社会生活的某一方面有巨大影响,多数可视为“国别史”,诸如“晋世家”、“楚世家”、“孔子世家”、“陈涉世家”等。
“列传”所占篇幅最多,可分两大类:一类是人物传记,有一人一传的专传,有两人或数人的合传,按人物性质排列立传。所记人物范围极广,涉及贵族、官僚、政治家、经济家、军事家、哲学家、文学家、经学家、策士、隐士、说客、刺客、游侠、医士、占卜者,俳优等社会各个阶层。另一类是对外国或国内小数民族的记载,涉及中外关系史和国内民族关系史。前一类列传有“伯夷列传”、“孙子吴起列传”、“刺客列传”、“儒林列传”等;后一类有“匈奴列传”、“南越列传”、“西南夷列传”、“朝鲜列传”等。“列传”对“本纪”起了充实和具体化的作用。
“表”,以谱列帝王、诸侯、贵族、将相大臣的世系、爵位和简要政绩,以年代远近、史事繁简而别为世表、年表、月表。今人观之,也可分为大事表和人物表两类,诸如“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等。“表”的作用是形象、直观,便于观览,可补“本纪”、“世家”、“列传”之不足,又可省去不少文字,使记载免于繁冗。
“书”,分门别类记述历代历法、礼乐、封禅、水利、经济等典章制度,反映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是《史记》很重要的部分,诸如“礼书”、“乐书”、“历书”、“河渠书”、“平淮书”等等。其中尤以“平淮书”最为精彩,记社会经济状况,特别是汉朝经济政策的演变,开后代正史“食货志”之先河。
历来人们称《史记》是纪传体史书,强调本纪和列传的重要性。其实,作为全书的组成部分,表、书、世家都有纪、传不能代替的独立的价值,严格地说,它应是纪传志书体,是一种综合体史书。宋代史学家郑樵说:“(史记)分为五体:本纪纪年,世家传代,表以正历,书以类事,传以著人。”又说:“六经之后,惟有此作。”的确,从班固《汉书》以下的二十三史,都承袭了《史记》所创造的体例。
司马迁在《史记》里不仅记载了大量史实,并且要“考其行事,综其始终,稽其成败兴坏之纪”,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要从错综复杂的历史事实中探索出一些道理,提出自己的看法来。因此,他不只是一个史事的整理者,而且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即探究天人关系、疏通古今变化的主旨,集中反映了司马迁历史哲学的精髓。
“究天人之际”,司马迁首先强调天人相分,即认为天道与人事是不相干的。在《伯夷列传》里,他以伯夷、叔齐和颜渊为例,对“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说法进行批评,说“天之施善人,其何如哉?”到了近世,那些品行不好,专犯忌讳的人,却“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反之,公正发愤的人,常“遇灾祸者,不可胜数也”。由此,他深沉地写道:“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他对项羽英雄一世但从不自察,临死之前还一再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持严肃批判的态度,说是“岂不廖哉!”他对汉武帝大肆挥霍搞封禅祭祀、祈求神仙的活动,予以深刻的揭露,认为这种活动毒害了社会风气,“然其效可睹矣”,予以强烈的讽刺。而在写到人的活动时,刻意写出人事在历史发展中的重要作用。他在《太史公自序》里说,三十世家,是要写出“辅拂股肱之臣”的“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七十列传,是要写出那些“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的人们的活动。这在中国史学发展上,第一次把人的活动放到如此重要的历史位置上来看待。他还把人的活动与国家兴亡联系起来,认为:“君子用而小人退”,这是“国之将兴”的征兆;而“贤人隐,乱臣贵”则是“国之将亡”的迹象。进而指出:“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他还寓意很深地指出:要使国家强盛太平,“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通古今之变”,包含了司马迁历史哲学的丰富内容。首先,他对历史演进的过程提出了比较完整的看法,这从《太史公自序》中的《五帝本纪》至《高祖本纪》的序目、《三代世表》至《秦楚之际月表》的序目中可略见其大概。五帝、三代因历史太久远,无法“论次其年月”。《三代世表》至《十二诸侯年表》,年代是“自共和迄孔子”,是“诸侯专政”、“五霸更盛衰”。接下去是《六国年表》,起周元王(公元前475年)、迄秦二世(公元前207年),历史特点是“陪臣执政”,“海内争于战功”,“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纵横短长之说起”。《秦楚之际月表》起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至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九月,首尾八年。对这段历史,司马迁写道
:“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谋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这四表不仅首尾相衔,贯穿古今,且勾勒出了各个历史时代的特点,反映出司马迁对于历史进程的卓越见解。其次,在叙述历史变化过程中还阐扬他的历史进化观。他的这种见解,在“八书”中贯彻得尤为突出。第三,提出了“物盛则衰,时极而转”的历史命题。《太史公自序》在讲到撰述“本纪”时,提出对于历代帝王业绩要“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即推究其何以始,详察其何以终;于其极盛时要看到它日渐衰落的迹象。司马迁的“通古今之变”的思想,包含着朴素的发展观点和辩证观点;这个朴素的辩证观点不仅可以从“物盛则衰”、“见盛观衰”看出来,更可以从“时极而转”看出来。在司马迁的历史哲学中,历史总在变化;要么由盛变衰,要么由衰转盛。他就是用这样的历史哲学去观察历史,“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
除《史记》外,司马迁还作赋八篇,均已散佚,惟《艺文类聚》卷三十引有《悲士不遇赋》片段。
他的《报任安(少卿)书》,是一篇著名的论说散文。文中叙述了他因李陵事件而受到宫刑的过程;抒发了忠而见疑、无辜受刑的悲愤,暴露了汉武帝的专横残忍及当时的酷史政治;最后,表达了自己发愤著书、创作《史记》的决心。
班固《汉书·司马迁传》在肯定司马迁有良史之才的同时,又说他“是非颇谬于圣人”,指出其蔽有三:一是“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二是“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三是“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于今而言,班固所说的司马迁的缺点,无不正是其进步性所在,因此,《史记》才会被鲁迅先生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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