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弦
这两个人,我了解不多,在我童年时认识的许多人中,他们对当时的我影响甚微。但事情往往是这样,随着岁月的推移,一些面孔浮现,本来很淡的细节被重新记起,变得清晰、重要起来,现出了石头一样的本质。而另外一些曾经强烈的东西却渐渐模糊以至隐没了。
那时的玉松伯,大约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白净,瘦弱,和善的面孔常带着几丝疲倦。他是生产队里的车把式,绝活是鞭花炸得好看,鞭声清脆响亮,与众不同。在我的印象中,他的鞭梢是从皮带上抽出的细韧的丝线做的,能在空中抖出优美的幻影,灵动而犀利,鞭响时,像有一大团阳光一瞬间被炸碎在那里,发出金属一般的响声。鞭子炸得响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曾是赴朝作战的自愿军运输兵。他家的镜框里有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使我常揣想他在朝鲜战场的情景:炸着响鞭,赶着马车,在炮火中穿行……崇拜英雄是每一个少年的精神情节,那时,每次揣想都会使我激动上一阵。但有时也会不自信起来,因为玉松伯对自己的过去从来都闭口不谈,因而我们也所知不多;而且他是那么瘦弱,与照片上的人总像对不上号。
那时候学校里时兴学农,让贫下中农来做教师。有一段时间,他作为贫农代表到校当辅导员,给我们作报告。玉松伯人老实,不会讲话,每次上台他都会说:今天,我们学习一段毛主席语录吧。然后开念。那是在学校的操场上,几百个学生坐在那里静听。我觉察到他文化不高,许多字音念得不准,声音就显得古里古怪的,陌生,好像不是他的。我想笑又不敢笑。
学校也是疯老李经常光顾的地方。疯老李是邻村的一个乞丐,耳聋,痴呆,常年赤脚,破烂的衣服上污迹斑斑,脸上也很脏,又被胡子和头发遮去大半,看不出真正的年龄。只是觉得他很老很老了。
儿童常常是残忍的,游戏的快乐总不计代价。没人同情疯老李,他是我们课间或放学后玩耍时取笑的对象。我们围着他大叫:再炸一个,再炸一个……他有时就会作腋下夹物状,在地上匍匐前进,沾一身泥,又忽地站起来,把双手向空中猛地扬起,嘴里喊着:“轰……”我们便蜂拥着欢笑起来,把一点剩馍放在他手里。
若是玉松伯在场是不许我们这样的,他和疯老李曾经是战友。年龄稍长,我们约略知道了一点疯老李的过去。疯老李原来并不疯,在朝鲜作战时还立过功,双耳就是在一次爆破碉堡时震坏的,身体也震成了重伤。复员回乡后,从大跃进到文革一直在犯错误。据说他性子直,开会时经常发言,又经常出错,耳朵聋,好心人的提醒听不到,终于被打倒。后来,妻子也和他离了婚,他便渐渐成了那个样子。
有一次,玉松伯走到疯老李面前,说:“老李,你还认识我不?”
疯老李傻站着,没有反应。
“你想想,我是陈玉松。”玉松伯又说。
疯老李慢慢伸出手,玉松伯也忙伸出手去。我们一下子停止了鼓噪,安静下来。我看见了两只手,一只乌黑、粗糙,脏得看不见皮肤的颜色,另一只苍白、枯瘦。白手握住了黑手,但黑手随即就挣脱出来,接着,另一只黑手也伸过来,把白手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我看见疯老李眼睛里突然现出失望的神情,我想,那是他没有发现食物所致。
疯老李楞一阵,走了,剩下玉松伯站在那里,伸着手。
玉松伯眼里有了泪光。
辅导活动结束了,玉松伯照旧做他的车把式。后来,疯老李不再到学校里来,听说他到徐州去讨饭,死在那里。死因说法不一,传一阵也就不再有人提起。
玉松伯十年前去世,死于哮喘,那一阵我正好在老家,参加了他的葬礼。火化时,他的骨灰里有两块没烧化的弹片,这使我对他肃然起敬,并对他半生何以总是病恹恹的样子有了答案。弹片、鞭子和一些他使用过的杂物随殓。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照片,片中,他坐在一辆军用汽车的驾驶室里,从车窗探出头来对着镜头。我忽然明白了:他原来是个汽车兵。我抬头看着灵堂上照片中的玉松伯,当即对他在朝作战的情景作了修正:他无疑是驾驶着军用汽车作战的,疯老李引爆的那个炸药包,说不定就是他驱车送上前线的呢。
而他赶着马车抖着漂亮的鞭花作战的情景,只是我儿时一个不着边际的臆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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