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楼 垂 钓

 

卞毓方


  高楼临湖,这是都市人难得的福泽;而在阳台垂钓,则更添一重欣喜。昨日傍晚,我偶尔从阳台探出脑瓜,俯视16层楼的下方,看到乱石参差、秋水盈睫的湖畔,蹲守着三一拨两一组的渔人,心气禁不住微微一动,当即想:我要是把这阳台作为钓矶,凭空抛下百尺钓丝,那该多富有神韵!嗨,这想法果真通灵,心念甫转,眼前立刻幻化出一幅《高楼垂钓图》;它应该是李谪仙的手笔,杜工部的不行……咦,等等!李白、杜甫,怎么会跟丹青扯上联系?——怎么不会?你呀你,忒俗不是!你得往深层次想,你得进入两位大诗人的艺术生命!这心念落地生根,随风潜化,搅得我一宿没能安生入睡。今晨起来,阳台外恰值斜风细雨,俯窥,湖边寂寥无人,天假人便,正好供我一试身手。于是,经过一番紧张忙碌,我把钓竿固定在阳台,顺势抛出鱼线。你可以想象,那线很长很长,长得足可以放风筝。哈,不瞒你说,我用的正是风筝线。
  这样长的线,通常是用于海钓。海上钓鱼,印象深刻的,记忆中只有一次,那是在印度洋上的一艘游轮。从甲板到海面,高足有两三层楼,再加上海水尤深,深不可测,铅坠因而也就特大,鱼线因而也就奇长。那装备,那阵势,最适合用来钓鳌;令人想起狂客李白,动不动就“以虾霓为丝,明月为钩”,端的是何等气魄!或者适合用来钓蛟;像解缙拍皇帝马屁时所说的那样:“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我么,如今俯靠在16层楼的阳台,手持钓竿,活脱脱一副姜子牙垂纶磻溪的派头。冥冥中,一竿颤颤悠悠的青丝,由历史的那头凌空抛来,钓天下多少帝王将相,凡夫俗子。“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世事多半如此。磻溪在渭水,按理,姜太公的垂纶遗迹也应该在渭水,但是我近来看到一则资料,却说姜太公的钓鱼处在河北省的南皮。此论有何根据?限于精力,我未能加以细考。恍恍间,空蒙岑寂的湖畔齐刷刷伸出一排鱼竿,争钓一池绿波,而我,高踞在众竿之上,独钓满城烟雨。
  现在轮到说说浮漂。浮漂亦称浮子、浮头,通常分直漂、圆漂、蜈蚣漂多种。我采用的是直漂,材料为毛笔杆,为此,不惜腰斩了一支狼毫小楷。虽说标杆被漆上醒目的红色,但是,从阳台注睛湖面,由于距离过远,看起来仍是十分吃力。你瞅着瞅着,眸子始而发酸,继而发胀,发麻,发花,不得不怕起头来,转眼眺望别处。我就是这样,盯一阵湖面,再抬头看一会儿四处的风景,周而复始,乐此不疲。从阳台亡望出去,东侧,透过钢筋水泥的丛林,隐约露出一线长街;我喜欢这幅浮世绘,妙就妙在车马行人,皆惊鸿一瞥,转瞬即逝;南侧,以及西侧,是烟柳迷蒙的园林;园林之外又有园林;而更远处,无复东南西北,在阅兵方阵般的千楼万楼千厦万厦之上,是城堡雉堞式的天际线,提醒你这是都市的涡心。
  浮漂急速沉没,与其说看到,不如说感到,我紧提钓竿,屏气凝神,往右轻轻横拖,再可着劲儿上提,但听“泼刺”一响,水面金鳞乱闪,浪花飞溅,俄而手底一松,唉,鱼儿跑了!也许是因为丝线太长,提速太慢,也许是鱼儿只用膳吻轻触饵料,并未上钩,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跑了的鱼总是大的”,心底顿觉空空落落。啊,假如我刚才把它钓上来了呢,我说是假如,这岂不又诞生一项新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你肯定看过矶钓船钓筏钓桩钓桥钓甚至树钓风筝钓,但你绝对没有看过在百尺高楼垂钓。说实话,光凭这项创新,我就足可跻身钓界名人堂;而我这咫尺阳台,也将紧步庄子、韩信、严光、王郁之辈的钓台,缀名青史。何况,你没想到吧,钓上来的还是一尾会说人话的红鲤,有一连串更精彩的故事在后面上演!……我被虚拟的幻觉迷住了:红鲤汪着眼泪请求我——宛然昔希金笔下耶条神奇的金鱼——它说:“老爷爷,把我放回湖泊吧,为了赎回我自己,你要什么都可以。”哇噻!我老夫 因放长线而钓得灵鱼,这不是送上门的阿拉丁神灯?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要知道,自打少年时代接触普希金的长诗《渔夫和金鱼》,那个善良的打渔人的奇遇,不知在梦里温习过多少遍。如今“书生老矣,机会方来”,同样的一幕,终于轮到我来当主角。你说,我应该向红鲤要些什么?比方说,我要东海龙宫的夜明珠!我要西天瑶池的珊瑚树!我要曹雪芹巧夺天工贾宝玉怡红快绿而今人谁也没福消受的大观园!我要——且慢!我真的需要这些吗,啊不,也许从前梦过,但现在绝对不会。在下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悟透生活的镜花水月,暮鼓晨钟。如果硬要说“需要”,并在前面加上一连串“最”,那么我告诉你,在下目前的最最最最……需要的,不过是一份自由的呼吸和健康的身心,如是而已,岂有他哉,岂有他哉!于是,听罢红鲤的请求,我二话没说,迅速乘电梯下楼,飞步冲到湖边,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钓钩,放它回归秋水,—边说,你安心地去吧,去吧,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莫迟疑,莫回头,这里绝没有什么阴谋或阳谋,有的只是一份背普通通的情谊。嗯,如果你感到过意不去,那末,有朝一日,当我漫步湖边,请你浮出水面与我搭搭话,聊聊天,那将是我莫大的欣慰。
  幻觉毕竟代替不了现实。实际情况是,这尾脱钩而去的游鱼,一定在大呼“侥幸!侥幸!”并且逢鱼必告:“注意哪!注意哪!前面藻丛中那一串红得发光的香肠,是狡猾的人类下的钓钩,专门猎取我们鱼类的性命;你看,兄弟我只为一时贪嘴,结果闹得唇豁齿折、胆战心惊,险险乎脱不了身!”鱼们因此忠告,有的提高警惕,呼老唤幼,藏头护尾,潜往湖心深处。有的却偏不信邪,你越是报警,它越是头脑发热,怒气冲彼,铁心要去挑战人类的陷阱。其中有一尾巨蛀,还特地邀上它的女友一道前往寻衅,发誓要谱写一支鱼界的《蓝色狂想曲》。
  其实就我来说,并非刻意要猎取它们的性命。我呀,钓的只是一种心境,一种乐趣。王维《酬张少府》诗云:“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这是闲钓,钓的是优哉游哉。郑板桥辞官归里诗云:“乌纱掷去不为官,橐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支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这是愤钓,钓的是忧国忧民。柳宗元《江雪》诗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扛雪。”这是励钓,钓的是千古清气。茫茫然红尘,滔滔然欲海。欲无所不在,钓亦无所不在。入世者,参的是鱼龙变化。出世者,兴的是莼鲈之思。而我,身陷闹市,耳缠噪音,眼羡轻风,心系白云,图的不过是忙里偷闲,闹中取静。
  怪,明明是首次在]6层楼垂钓,潜意识里,却总觉得轻车熟路,一招一式都十分习惯而自然,难道是缘于曾经有过的梦境?甚或是缘于前世的经历?我就像这般神恍意惚,手持钓竿,俯立阳台,在斜风细雨中,渐渐地回到从前,回到少年。我已非复旧我.恍若变成了故乡小河的一弯鱼钩,一根钓竿。我这弯鱼钩的前生是缝衣针,通常为中号,偶尔也有为大号:把针拿来在火上烤热,烤软,然后弯曲,冷凝,就成了捕鱼的利器。我这根钓竿的前世是家前屋后的青竹;选择粗细适宜而又长短适手者,稍加烘烤,整形,就成了一杆威风凛凛的丈八长矛。那时节,我游弋于故乡的河沟、池塘,往往,一根丝线掠过青波,犹如一杆炸鞭甩进鱼族的水府。我最热衷的游戏,就是逗鱼儿上钩。当然,我像世上所有的猎手那样,将欲取之,必先裹之以饵,诱之以色,以香。鱼儿吞饵、上钩离水的刹那,无疑是天底下最醉人的欢乐。我与绿澜一起激动,与轻风一起舞蹈,与日月一道欢呼。至今记忆犹新:每当此时此际,心里总要“格登”一下,那是欢乐冲开闸门,浩浩乎涤骨洗髓,汤汤乎一泄汪洋。可惜我高中毕业离开老家北上京华求学求职以来,三十多度春花秋月,一万两千多轮日出日落,或格于形势,或囿于生计,基本上与垂钓绝缘,自至数年前,老来有闲,童心复萌,才重新亲近钓竿。
  铃声刺破寂静。不是龟铃,是电话铃。我快步返回客厅,拿起听筒,电话那头劈头盖脑地扔过来一句:“卞老师,你喜欢钓鱼吗?”我一愣,狐疑地瞅了瞅话机,这是普通电话,并无尖端的可视装置,退一步说,纵使有,从客厅到阳台,中间还隔着一个卧室,对方也不可能瞥见架在那儿的钓竿。于是,我反问道:“老唐,你怎么突然问起钓鱼?”“是这样的,”老唐是我的文友,在河南林州任教委主任,他解释说,“我在一个水库边钓鱼——就是上次陪你游过的那个——你猜我方才钓到了什么?一条大青鱼,足足有五六斤!我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我钓起来了,特激动,特幸福,特有成就感!忍不住打个电话告诉你,让你和我一起分享生命的高峰体验。”当真?当真。不骗我?怎么会骗你!啊,太好了!太妙了!这是什么,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生活中常常有如斯的瞬间——亲爱的读者,不知你是否也和我一样——脑海里刚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某某的名字,某某的电话就破空而至;我说是常常,就排除偶然,排除碰巧,这里面必定有某种科学层面的感应。今天的情况更能说明问题:两位相 隔千里的老友不约而同地举起钓竿,冥冥中,一定有目前人类还不能捕捉的脑电波在脉脉沟 通。
  回到阳台,湖边冒出一朵大红花,不,红伞,伞下依偎着一对情侣。卞之琳的《断章》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眼前的景致是,情侣在湖边观鱼,我在阳台上钓鱼,而在肉眼不及的高处,想必也有一线袅袅的青丝在钓我。这禅语使我心凝形释,物我两忘。不知过了多久,多久,直到一缕清风袭来,拂得我打了一个激灵,思维才急速闪回眼前,才又重新链楼上卞之琳。卞之琳因《断章》而扬名显姓,我呢,仅仅因为与之同籍同宗,也常常被误认为是老先生的传人,被错当作“楼头桥上”的风景。老先生耍了一辈子笔杆,留下一首传世的《断章》,总算聊堪自慰。比《断章》更短的幸运者亦有,唐人崔信明的不朽之作就只有一句五言:“枫落吴江冷”。这一句,不啻一尾鲜蹦活跳的红鲤。
  为怕惊扰湖边的情侣,我祈愿水里的鱼儿走开,不要咬钩;我宁愿空守钓竿,也要留住眼前这幅亦古典亦现代的风景。
  鱼儿讲话:“你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大傻瓜!没听说过世事连环,互为因果吗?你钓包,岂知鱼也在钓你。人能任凭风浪起,鱼也能任凭银钩闪。倘若任人钓鱼,而鱼都不去钓人,这鱼生还有什么滋味?人钓鱼,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钓人。鱼钓人,却永远不会去钓同类。人鱼相钓,人能为饵,鱼亦能作钩;人钓的是情,是时,鱼钓的是缘,是运。在这点上,姜尚显然比你聪明,他老谋子在渭水抛下的,是一根直溜溜的缝衣针,既无弯钩,亦无香饵,离水三尺,悠然垂钓。”
我明白这是幻觉。或许因为年华老去,思维涣散,或许因为在一点上琢磨得太久,走火人魔,近来常常神魂撩乱,想人非非。关键是我喜欢这幻觉,沉湎这幻觉,纵容这幻觉。我对鱼儿说:“照你这么讲,凡钓皆含缘分。纵目眼前,你和我之间,天和雨之间,高楼和绿水之间,情侣和阳台之间,一切皆因有情有缘,一切皆为造化左右。那么,阿弥陀佛……”
  浮漂疾速沉没,转眼又冒上来,再沉,再冒,大扯大动,大起大落。我站稳身子,不慌不忙,笃笃悠悠地提线。须臾水响,浪涌,线绷,竿弯,鳞闪;情侣从伞底探出头来,男子振臂欢呼,女子跃起鼓掌。哇!钩住的不是一条,是两条,一大一小,惊得湖面的野鸭嘎嘎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