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邸玉超
我小的时侯,最喜欢听老人讲古。老人讲的故事中,有很大部分是有关鬼的,或者仙的,后来知道,许多故事出自《聊斋》。现在的孩子很少能听到大人口述的故事,于是不少孩子迷上了动漫《鬼故事》之类。好奇是人的天性,孩子尤甚。过去老人讲的鬼故事对孩子没什么好处,现在的"鬼画"、"鬼玩具"对孩子更无益。
而成人不同。成年人有更强的辨别能力和控制能力。下面我讲一段,当然"少儿不宜"。
话说在阴山背后有一酆都城,阴山面临苦海,山下有一谷,曰鬼谷。谷中所居的野鬼,也有念书的,也有种田的,也有作生意的,东一村,西一落。其中一处曰三家村。村中一土财主叫活鬼,年已半百,仍未生育。便与妻雌鬼乘船,经阴沟,过奈何桥,到五脏庙烧香求子。雌鬼终于身怀鬼胎,十月后生下一小鬼。活鬼老来得子,喜出望外,在村西势力场造庙还愿。又摆下一排排冷板凳,请戏班子演戏,四面八方的野鬼把势力场挤得满满的。戏班班主请活鬼点戏,活鬼看腻了人间儿戏,便点了一出新排的鬼把戏。活鬼正看在兴头上,忽闻那厢酒鬼打架,催命鬼的小兄弟破相鬼被打身亡。这催命鬼是当地衙门的差人,平日吃白食、讹诈人惯了,怎能善罢甘休。活鬼不等戏散,忙求人拆台,幸亏人多手杂,一会便收拾停当。催命鬼逮伤人鬼不得,便把搭台唱戏的活鬼告到衙门。衙门主事的饿杀鬼,将活鬼痛揍一顿后,下到黑暗地狱。雌鬼托人上贡,行贿衙门主事,才将活鬼投出。
这段故事是《何典》前两章讲的,我只是用其大概语言,说了些大概情节。《何典》出自清人张南庄之手。真的是希奇古怪,鬼话连篇。
这部小说不足六万字,与今天的中篇小说长度相仿。令我惊奇的是,这样一部百十页的小书,前后附序、跋、题记等竟有七篇之多,而且都出自名家之手。其中有鲁迅两篇,刘复(半农)两篇,赵景深一篇。可见这部小说的分量不轻。鲁迅1923年曾在《申报馆书目续集》上看见《何典》提要,"疑其颇别致,于是留心访求,但不得"。后来刘半农校点《何典》,鲁迅欣然为其作序。对此书内容,先生的评价言简意赅:"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三家村的达人穿了赤膊大衫向大成至圣先师拱手,甚而至于翻筋斗,吓得'子曰店'的老板昏厥过去;但到站之后,究竟都还是长衫朋友。不过这一个筋斗,在那时,敢于翻的魄力,可总要算是极大的。"
这部小说确实别致。整个故事在鬼的世界展开,扮鬼脸,说鬼话,言鬼事,艺术构思鬼斧神工;展示世态人情,揭露官场黑暗,借"鬼"讽今,思想性同样"鬼"得出奇。尤其是语言的运用,虽说是满纸方言俚语,却并不影响阅读。恰恰是"将两个或多个色彩不同的词句紧紧连在一起,开滑稽文从未有的新鲜局面"(刘半农语)。当代小说家毕飞宇某些小说的词语运用,就有这样的特点。庄语谐用,贬词褒用,有意模糊词性,产生反讽效果。读来让人觉得"风光摇曳,与众不同"。
寻找田野下的真实
前一时期中央电视台报道了夏商周断代工程成果,普通人听来,不啻于听天书。最近连看了几本考古著作,有考古界泰斗苏秉奇先生的《中华文明探源》和《考古寻根记》,有郭大顺先生的《龙出辽河源》,还有于明先生的《红山文化》。苏先生说,文化史和文明史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原始文化即史前文化可以上溯到100万年前,而文明史则是社会发展到较高阶段和具有较高水平文化的历史。通常说,中国同巴比伦、埃及和印度一样,是具有5000年历史的文明古国。但是按照历史编年,中国实际上只有商周以下4000年文明的考古证明。那么,中华文明发祥的源头在哪呢?
那一片神奇古老的土地就在辽宁西部,在一片亚洲最大的油松林护卫下的牛河梁上。
1908年,日本人类学家最早在内蒙古赤峰发现红山文化遗存,1930年,梁启超之子梁思永也到此考古调查。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考古学家尹达在编写《中国新石器时代》时采纳梁思永的意见,将以上文化定名为"红山文化"
。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红山文化"又有重大发现,在辽宁朝阳市的建平、凌源两县交界处的牛河梁,发现一座女神庙遗址和多处积石冢,以及一座类似城堡的石砌围墙遗址,先后出土了一批极其珍贵的文物,有在我国是首次发现的母系氏族社会的象征物--陶质孕妇裸体小塑像,有被苏秉奇先生称为"中华民族共祖"的女神彩塑头像,以及成批磨制的动物形玉饰、石饰,其中有著名的玉猪龙等。还有被称为"彩陶王"的彩陶大器残片。这些考古新发现,是红山文化的高峰。考古学家认为,这里是上古时代的一个神秘王国,五千年前这里曾存在过一个具有国家雏形的原始文明社会。红山文化把中华文明史提前了一千多年。中华五千年文明就此有了根源,使夏以前的"三皇五帝"传说找到了实物证据,证明中国的文明史与古代巴比伦、埃及、印度文明史一样久远。
世界上许多执著历史或喜欢寻根的人来到牛河梁,肤色不同,语言不通,都不能阻碍他们探寻人类远祖的脚步。人对自己的历史,对自己本身总是充满好奇,心存疑惑。
2004年9月,我陪同著名作家、矛盾文学奖获得者王旭烽等参观了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王先生是学历史专业的,又是浙江人(浙江有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对牛河梁有浓厚的感情和兴趣。她告诉我,她早就听说过红山文化,良渚文化与红山文化有一脉相承的关系,红山文化更早。她从遗址边拣一块小石片,爱惜地摩擦,自言自语:"这可能五千多年前的祖先用过的呢。"我从草棵拣起一小块陶片递给她,她惊喜地看一眼,马上放进兜里。不久我读到了她此行的观感《塞外的玉猪龙与江南的双飞鸟》。作家自有作家思考问题的角度:"同样是猪,我的故乡河姆渡文化遗存中的陶罐上也出现过。都说江南秀美,可刻在黑陶上的这头江南的猪看上去实在没有红山文化上那头玉猪龙艺术含量高。从形体上看,河姆渡猪更趋向于野猪,而红山文化玉猪龙则被认作为龙的一种。是否可以说,江南的河姆渡瓦猪是源于生活,而塞外的红山玉猪龙已经高于生活。"
作家素素也曾在此沉思。她荣获鲁迅文学奖的散文集《独语东北》,首篇就是写牛河梁红山文化的。她写红山女神:"她让我一下子望见了中华民族早期原始艺术的高峰,望见了原始宗教庄严而隆重的仪式。也让我第一次看到了五千五百年前的人们用黄土塑造的祖先形象。原来,辽西是因为有了她,而成了一条更大的河之源。""只有母性,才会把那么久远的美丽完好地庇护到现在。但是,女神那如蒙娜丽莎一样神秘的微笑,如今有几人能破译?"
考古者只相信田野,相信田野下的原始真实。作家依赖的是思想,是感觉的真实。
公正,历史与现实的追求
――读《吕刑今释》
最近从旧书肆淘得一书,名《吕刑今释》,薄薄的八十余页,却让我花了一天多时间才读完。因为我的思长于读。掩卷后不禁叫绝:我们的老祖宗真是聪明,不但在文学艺术以及科技上成果累累,而且在法律方面也卓有建树。
《左传》记载:"夏有乱政、而作禹刑。"春秋有《刑书》、《刑鼎》、《竹刑》,但今都不存。作于西周时期的《吕刑》是我国现存的一部最早的法律文献。早在三千多年前,周人就在《吕刑》中提出了"敬德"思想。德字从"心"就是要把心放正,敬即警,告戒人要时常警惕自己,不可有疏忽和懈怠。我们的法律工作者,肩负着公正、道义、良心等等责任和美德的重荷,维系着亿万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维护着社会的安定和发展。温故知新,以古鉴今,永远是智者的选择。即使普通读者,从阅读古文,品味汉字的角度,也十分可观。
《吕刑》共三章二十二项。对西周刑罚的基本原则、刑罚制度作了概括阐述。提出了"明德慎罚"和"罪行法定"的主张。阐明"疑案有赦"、"疑罪惟轻"的刑罚原则。规定法官责任制原则。规定了"法律类推"和"判例"的适用和赎刑制度。据相关记载,西周的刑事诉讼规定自诉、告诉必须有诉状,没有诉状则不受理。还要交诉讼费。西周的刑事诉讼从自诉、起诉、审理、判决、上诉到执行,已经形成比较完整的制度。提出法律的目的:"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也就是刑罚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惩罚民众,而是给民众造福。是惩治不法的人。
对于审判官,要求"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即不要由那些巧言献媚的人担任,而要由善良正直的人来担任,因为刑事审判是要求公正无私的。"无或私家之两辞",不能接受原被告的贿赂。更不能依仗权势,私报恩怨、暗中牵制、敲诈勒索、贪赃枉法,否则自己也要下罪。要求办案人员对案件要到民众中去调查核实事实,对细微的情节也要考查,然后依法公正审判。凡尚属于疑案的,就给予宽赦。凡法律明文无规定的,就不听讼、不定罪。要谨慎执法,"惟敬五刑,成就三德",以树社会正气,培养公众美德,保持社会长治久安,民众安居乐业。
《吕刑》编纂于《尚书》之中。《史记》卷四"周本记第四"有所记载,称之为《甫记》。《尚书》词句艰奥难懂,后人诠释不一。宁夏大学教授茅彭年著《吕刑今释》,有注释,有译文,通俗易懂,是很好的读本。这部书不但对研究我国古代法律制度有重要作用,而且对现实法律的制定和应用也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尤其是法律工作者,读一读会大有裨益。
豆棚之下宜读书
――读《豆棚闲话》
家存闲书五千余,附会风雅,仿效前人取书斋名曰"豆棚居"。为何用此名?盖因余写乡间文字二十余载,脱不掉满身土气,一头豆花,亦缘于余甚喜读小说《豆棚闲话》,一而再,再而三,仔细揣摩体会,收获颇大,不敢忘本,遂冒侵权之嫌,盗用此二字。
《豆棚闲话》,清代短篇小说几集,录谈古说今小说十二则。艾衲居士编著,鸳湖紫髯狂客评。艾衲居士天资聪慧,才智过人。紫髯狂客在回批中说他"胸藏万卷,口若悬河,下笔不休,拈意即透",是一位才思敏捷的饱学之士。江南盛夏酷暑,溽热难捱,艾衲居士仿效蒲松龄之法,聚路客乡邻于自家豆棚下,轻摇蒲扇,浅啜香茗,传小道新闻,讲民间故事,道家常里短。谈天说地,评古论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遂编撰成篇借以"销夏"。然"闲话"不闲,而是有感而发。冷嘲热讽"世道不平,人心叵测","化嬉笑怒骂为文章",以解胸中之块垒。天空啸鹤作《豆棚闲话》叙云:"有艾衲居士,当今之韵人,在古曰狂士。莽将二十一史掀翻,另数芝麻帐目,学说十八尊因果,寻思橄榄甜头。"作者借小说人口舌曰:"我想天上只有一个日月,东生西坠,所以万古常明;地上生物只有一个种子、一条本根所以生生无尽。至于人生天地间,偏偏有许多名目:君王是治天下的,臣子是辅佐君王的,百姓是耕种田地、养活万民的,这叫做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这"偏偏有许多名目"明明是有些许不平气的。
余复述一段故事,看是否有趣?这一日,天朗气清,棚上豆花开遍。一些孩子看见嚷道:上边结豆了。主人道:"待我采他下来,先煮熟了。今日有人说得好故事的,就请他吃。"于是走出来一人讲到:应山县有一古刹,寺内有二三十僧人,都是茹荤饮酒之辈。十几年间,却坐化了十几位长老。四边传说此寺原是圣地,风水甚好,所以禅师佛祖屡屡现身,各处布施连连不断。一日,一位采药医者到该寺求宿,僧人死活不容,医者只得乘月而行,走出一二十里,却忘了一把锄头放在山门外,急转身去寻。只听得墙内一人叫苦连天:"老爷们容我再活几日,然后上座吧!"原来那些坐化之人都是恶僧们掠来的俗人。当然,原著叙事比余转述要曲折生动得多。
尤为称道的是小说结构,十二则平话,各自独立成篇,但由一豆棚牵系,以讲故事的形式,将单篇一一串联,新颖别致,与世界名著《一千零一夜》有异曲同工之妙。每篇一"总评"。评者历点主旨,剖析行文,亦道小说作法,常常有惊人之语。文人雅士、平民百姓,都可阅读。
《豆棚闲话》有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系"中国小说史料丛书"之一种。《浮生六记》、《何典》等亦列其中。部部都耐玩味。
胡诌粥
近日读《粥谱》,大开眼界,始知春秋战国以来,有名的食谱、食经、食单等饮食烹饪方面的著述不下百种。足见我们这个文明古国饮食文化遗产的丰厚。这本小册子合清代曹庭栋、黄云鹄两集《粥谱》而为一,推介粥方三百种。看样子我们绝无"喝不上粥"的危险,而且会喝的心宽体胖,喝出些文化品位来。
对于粥,我们并不陌生。《红灯记》里就有个粥棚,李玉和唱"密电码埋藏粥底搜不去"。那时候喝粥都喝不上"溜",许多人家能顿顿喝上粥已算有"肚福"了。六、七十年代,谁没喝过几天粥,许多人都是喝着稀粥干革命。时下喝粥,多半是早餐,细米熬之,且配与正食,宴席上也有粥谱,但均为上品,沾了些美食、养生之道。可见新旧社会两重天;一种制度两个时代,粥与粥不可同日而语。从裹饥腹到饱口福,从物质到精神,还真挺哲学的。
说到粥,让我想起一些人的口头禅:"混碗粥喝"。这里的"粥"已成代词,代的什么就有些说道了。有的代指"挣点小钱",做小买卖,小本经营,赚点薄利,养家糊口。有很自谦的大款,腰缠万贯,手里攥着公司工厂,也称"混碗粥喝",这是富人志得意满,喜形于色,不可认真。有时代指"混工薪"。有的人总是嫌钱少、"粥"稀,工作起来无精打采,一壶茶、一盒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碰着困难绕着走,遇着工作推着走,见酒才张嘴,见钱才眼开,见官才弯腰,见利才上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打坐"一天混一碗粥。这种人再不醒悟,以后怕是连稀粥也喝不上了。有时出自喝上品"粥"人之口。日前读《故事报》,上载一笑话:一老汉牵驴进城,累了坐在路边瞌睡,驴脱缰进入草坪。一人忙招呼道:老大爷,驴进草坪了。老汉猛醒过来,忙将驴拉出来,生气地一拍驴脑门,骂到:"走哪吃哪,你以为你是领导啊?"此讽刺够辛辣的,但有骂人之嫌,我不大赞成,人民内部矛盾,还是要用文明方式处理。几年前报上曾登一杂文《官吃谱》(和《粥谱》有相近之处,便想了起来),其中有几条是"指导检查酒宴先行、借会献佛设法挥霍、剪彩祝捷不忘吃喝"。这种现象眼下不知少了没有,要治理有两招:一是端掉他的粥碗,二是象《粥谱》中"粥之忌"讲的:忌与要人食。梁实秋在《馋》文中说:也许我们中国人特别馋一些。馋字从食,兔声。兔音馋,本义是狡兔,善于奔走,人为了口腹之欲,不惜多方奔走以膏谗吻,所谓为了一张嘴,跑断两条腿。梁先生在《说俭》中又说:我们中国地大而物不博,人多而生产少,生活方式仍宜力持俭约。所以我说有酿酒的粮食不如留下熬粥。
本来想谈"粥",一不小心又扯上了正经事儿,好在今天是星期天,休息日,胡诌几句,请列位包涵。
邸玉超:辽宁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曾在《北方文学》、《朔方》《佛山文艺》等刊发表作品,有小说被《小说月报》转载。出版小说集《春寒》、《呼吸的石头》。现为《辽西文学》编辑。
|